第29章
饶是知晓不过大半年后,这素来疼在心尖上的外孙女便能长久地在府中陪着她了,但临到分别,朱老夫人却仍是眷恋不舍,她捏住琳玥的小手,千叮咛万嘱咐着,“我知道西边要比盛京略暖些,但在路上可切不能随意减了衣裳。听说西疆五城都有流民逃窜,倘使遇上了,你若好心施善也罢,只是一定要分外警醒。”
饥饿面前,良知是会泯灭的,陇西虽不曾受战祸波及,但从西疆五城撤离的人却大部分都逃至那带,此行甚令人担忧。
她的声音低柔,像是有安抚人心的魔力,朱老夫人听了心里略安定了一些,又看到琳玥也不断点头,便才舒了口气,“元昊做事牢靠,他送你回去,我放心。”
朱老夫人有些依依不舍,但却仍打起精神令严嬷嬷套车。
马车上,明萱向雪素问道,“东西都拿好了?”
她又从披风里掏出一个布绢来,“我想着那些绞碎了的金块到哪里都能兑得到的,不若小姐稍候直接将这些交给钱三,这几日也好让他准备起来,等何贵办好了钱庄的手续,他便好直接上路了。”
丹红掀开帘子,看了下如今正所处的房位,“嗯,出了内城后不久便有一座石碑,那里荒僻,人迹罕至,旁边就是树林,却是去清凉寺必经之地。表哥这会应已经那候着了,咱们留心看到他人,便与车夫说我要小解,让后头的车先行。”
这计划昨夜她与雪素推演了千遍,是不会有失的。
等出了内城,丹红果真喊停了车夫,雪素又借口有事要问,将那车夫引至旁边,不多久丹红回来。
只要他平安!
朱老夫人忙道,“方丈费心了。”
明萱福了一身,便有小沙弥引着她至净莲堂。
朱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桩事原与我侯府无关,但若是不问个清楚,心里却总是如鲠在喉,不大舒坦。住持方丈,老身且问你,前些日子我家萱姐儿来替我取那金佛,那日裴家大爷可也到过清凉寺?”
她心中觉得犹疑,严嬷嬷分明与她说过的,萱姐儿的马车脱了毂后,那孩子善心令人将石子皆都清理过了的。裴家大爷的车倘若在前头出事的,那山道上的石子便不可能仍旧那样整齐,他若是在萱姐儿后头上的山,那怎还会有惊马摔腿的事?
镇国公世子夫人的恶行并无什么证据,但萱姐儿却是实实在在出现在那山道上的,须知,萱姐儿的父母兄姐出事,裴家是逃脱不了罪责的,世人看来萱姐儿也确实有要报仇雪恨的动机。倘若裴家有人恶意要将裴大爷的腿伤栽赃到萱姐儿身上,可怎生是好?闹大此事,以此为借口打击顾氏,裴相那样的人,是做得出来的。
从前顾岚娘与永嘉郡主交好,朱老夫人也因此知晓襄楚王与清凉寺是素有渊源的。
暗害和明杀,是不一样的。哪怕盛京城中人人都知晓裴家大爷不受继母待见,暗自猜疑他这些年来病痛缠身内有蹊跷,但只要没有明证实传,那也就是私底下心照不宣而已,可那等刻薄狠毒的名声要是传开去,裴氏的家声也要跟着坏了的。
了因方丈倒没有顾左右而言它,他面上古井无波,只是点了点头,“那日是永嘉郡主的生祭,裴家大爷确然来了。实不相瞒,他如今仍在寺中将养着,倘若老夫人心里有什么疑惑,不妨亲自问他。”
朱老夫人沉吟半晌,才说道,“既如此,那老身便见一见这位后生孙辈吧。”
朱老夫人静静端详着眼前一席紫衣的矜贵青年,他生得极好,眉目之间有七八成像已经往生了的永嘉郡主,但郡主极美极柔的五官在他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柔弱女气,许是因为常年卧在病榻之上,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他偶尔流转的目光中,却有清明坚毅流泻。
朱老夫人心中还在犹疑,但脸上却端出慈祥笑意,“是叫静宸吧?你小时候来过我们家,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眼腿上的木板,歉意说道,“这会没法给您老人家磕头行礼,还请顾家祖母恕了侄孙不敬之罪。”
她低声轻叹道,“当初郡主还在时,与我家岚娘最是要好,跟我家故去了的老三媳妇也是闺中挚友,郡主那时可常来我们府里住着,好得就像是一家。郡主如今虽不在了,但我老婆子却时常能记起她的好来,好孩子,便是为了让你母亲心安,以后也要多保重自个的身体啊!”
裴静宸睫毛微动,低声说道,“倒让顾家祖母替侄孙担心了,我的腿是我母亲生祭那日在清凉山道上惊马摔着的。听说那日顾家有位妹妹恰好走这山路时也受了惊吓,倒是静宸的不是,小厮们急着送我上来请了参师傅给我治腿,竟来不及收拾那些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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