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堂的日子过得简单清净,每日晨起暮时去禅堂做早晚功课是必修,厨房自有掌勺的比丘尼,其实并不用得着明萱亲自动手下厨的,其余拾柴担水洒扫院落,皆是两位一组轮流换着做的,几日一轮。
这具千金小姐的身子果然娇贵,砍柴时握着斧头久些手掌心中便要起血泡,每次挑水过后,肩膀上总要磨破些皮。三月里又恰是播种时节,庵堂向来自给自足,甚少去外头采购食材的,于是她还要跟着沙弥尼们去翻土种菜。身体既疼又累,但是心中却是惬意满足的。
自来至白云庵后,许是佛法无边,那些她曾经害怕的担忧的困扰着她的事,渐渐被置于脑后,她整日里过得充实,也没有那多余的时间去思量那些,心境一旦开阔,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这日,静心告诉她庵堂后面山谷里的潭水不知因何缘故常年都是温热的。她心中一动,便借着出去摘采野果的机会特特跑到那谷中去看,果然不出她所料,此处灵山宝地,竟有几口泉眼源源不断冒着腾腾的热气,赫然是座天然的温泉。
明萱正觉得这几日做活腰酸背痛,这会眼前便有这样一座温泉。如何能够忍得?只是这会子尚还有旁的沙弥尼在附近,她不敢随意动作,心中暗自思忖等到夜深人静,一定要过来好好地泡个澡解解乏累。
这山谷四周都是峭壁,要进入唯有经过白云庵,但庵堂的入口有重兵把守,倘若不是得了玉真师太的请帖,那些侍卫怎肯轻易将人放行?因着这独特的地理位置,明萱便深信此处出了飞鸟良禽,不会再有其他物事出现。至于猛虎走兽,她是不担心的,便是原来曾有,在玉真师太入住之前,便也早被人清理走了。
身子得到放松。头脑的思绪却飞得好远。
顾元景的下落,仍旧是她心头第一等大事,她不能不经心的。
哪料到不过须臾,便有一声深重响动发出,似是有巨石掉落在这寒潭的另一头,所幸她位置巧合,才不曾被巨物砸到,可那涌起的潭水浪花,却仍旧满头满脸地将她打湿,那股冲力甚至还将她的头巾打落掉入潭水之中。
她原本是将头发盘在头巾内的,这样也好尽量不令头发弄湿,更深露重,又是夜半时分,倘若头发湿了,不容易弄干,明日尚要做早课的,倘若让师太发现她有不妥,那便不好了。佛祖面前,不得诳语,她是定无法搪塞过去的,可若是说真话,那她半夜在荒郊野外赤身**,亦也是大大地不妥。
明萱略寻了寻,便找着了头巾紧紧攥在手中,心中想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是该出来擦干身子换上衣裳然后回去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了。
蓦得,明萱忽然听到背后响起细微的呼吸,那声音极尽压抑,却仍然有着起伏的喘动,她本能地转过身去,惊惧之下,竟然忘记了护住胸口。
明萱嘴唇微颤,脑中一片空白,好半天才颤抖地喝出一句,“什么人?”
他话刚说完,脸上神色一窒,身体微僵,连呼吸都要停住。
借着清朗的月光,他终于看清她的玉容,秀丽娇俏的脸,细长如月的眉,晶莹剔透闪着雾气的双眼,微翘红润的唇,这是他熟悉的面容。他顿时有些愣住,但胸口却不知怎得开始发紧,像是有人在猛烈地对着他心脏重击,又像是两军对阵时的击鼓助威,乒乒乓乓跳动个不停。
那男子重重喘了几口粗气,略有些艰难地别过头,恰好瞥见一旁的滩石上凌乱铺着的几件衣裳,他拿起一件外衫模样的,闭着眼睛上前几步,替她披在身上。
这话犹如电闪雷鸣,明萱一个激灵醒神过来,脸上早已烧成了一片。
明萱深深吸了口气,一边小碎步离开,一边却在不断进行着心理建设,她想着倘若是真正的闺秀遇见了这种事,怕不是自尽便只得嫁给那个男人了,可她出自侯门,哪里是谁都能嫁得的?所以,要真闹开去,定只有死路一条。
当务之急,却是千万不能与这男人再有任何一点交集。反正这会月色昏暗,方才只不过一个照面,她都不曾看清楚他的样貌,她头发又湿又乱,遮得住大半边脸呢,对方也想必也没看清楚她的容貌,只要躲过了这刻,便是明儿有人问起,她打死都不承认,谁又能奈她何?
裴静宸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眸微深,嘴角却在不知不觉间微微翘了起来,他瞥见明萱匆忙之中仍旧拉下了的头巾,有些讶异地望向白云庵的方向,他眉头微皱,似是想起了什么传言,等再抬头时,眸中却又清明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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