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河纹，也不说话。
河纹一咬牙，又掏出了三枚银币，扔了进去。
老人似笑非笑的神情依旧。
老贼！捏了我的短，还敲诈个没完了！
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河纹狠狠的一跺脚，最后掏出了一枚银币，猛地塞了进去，鼓着腮帮瞪着眼看着老头。趴在地上的玛雅实在是害怕河纹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总算是爬了起来，缩在河纹背后，拉住河纹的衣袖。
“傻子！这是大牧首大人。”
河纹升腾的气焰一下子就憋火了。
纵然有泽拉的庇护，在这人间的牧首面前，河纹也不敢太过造次。
老~~牧首大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的兄弟姐妹，在主的面前，国王的一枚金币和乞丐的一枚铜板，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乞丐的一枚铜板，更能讨得主的欢心。
知道是为什么吗？”
草了！
河纹垂下头，如同斗败的公鸡，把兜里剩下的几个银币撒到了功德箱里。早知道，早上那一顿，就去吃点好的了。
看着剩下的十几个铜板，河纹欲哭无泪。
玛雅细细滑滑的小手，握住了河纹的颤抖的大手。
老人看着恩爱的两人，慈祥的笑了，然后也不嫌脏，弯腰将蒲团捡起来，架在窗台晾干。
玛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河纹哪里受得了这种当面的折辱，大声直呼其名：“本尼迪塔斯大人，今天赎罪箱里多了一个刀头舔血、养家糊口的男人半个月的积蓄，犯不着连个蒲团也不放过吧！”
玛雅紧张的拽着河纹的袖子，拼命的把他往门口推。
河纹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老人摇了摇头，锐利的目光刺穿了河纹的内心：“圣殿里的一切，均为奉献主的牺牲。”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诱发了河纹暴躁的怒火，河纹按着剑，跳着脚骂了起来：“你供奉的主不过就是一具赤裸的尸体，是你们用谎言和爱给他编织了华丽的法袍，把他变成了神！
想把我和我的家人当做神坛上的牺牲，做梦！”
大主教本尼迪塔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太年轻了，还是禁不住事！我原以为圣光亲自提点的长剑会有所不同，没想到也就是止步于此而已。
是我太急躁了，年纪越大，越等不起了。
你且去外面候着，我与玛雅姐妹再唠叨几句。”
玛雅顿着脚，把脸涨得通红的河纹推出了祈祷室。
河纹一出祈祷室，就看到好多修士修女在教堂里认认真真的打扫着地上看不见的灰尘，又气的简直要跳起来，原地爆炸了一阵，垂头丧气的靠在祈祷室的门外。
祈祷室里，大牧首看着低头认错的年轻姑娘，眼里多了几分慈祥、又多了几分欣赏和责备，然而毕竟刚刚的交锋还留了几分火药味，他再度诘难起来：“年轻人，我问你，经文中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被逐出了伊甸园，应该如何解释？”
玛雅小声的回答：“人懂了羞耻。”
大牧首点了点头，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河纹却又不安分了，在门外大声插嘴：“屁！那不过是动物子代性成熟之后被亲代逐出领地的客观描述。羞耻，不过是人类社会复杂化之后，亲代对子代的压迫性驯化导致的自我保护心理。
嘿！
你知道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之前，神国里的女人们要做些什么？她们可是要接待布施的贵客！那可是最早的神权对卖淫产业的垄断呢！
我也在赎罪箱里可以快捐了20枚银币了，怎么也可以爽一把了。”
眼看河纹什么污言秽语都要喷出来，玛雅也是气炸了，冲出祈祷室，抄起椅子，劈头盖脸的就往河纹的脑袋上砸过去：“河纹！你够了！给我滚！远！点！”
河纹抱头鼠窜的逃出了教堂的大殿，还在走廊里摇摇晃晃的不肯离开。
玛雅刚刚放下的椅子又扬了起来，讨厌鬼总算是从眼前消失了。
玛雅把椅子一放，气喘吁吁的往长椅上一座，饱满的胸脯剧烈的起伏，从扯松了的衣领里露出大片的雪白。
周围一片哄笑，然而见大牧首颤颤巍巍的从祈祷室出来，笑声戛然而止，地也不用扫了，人也消失了，教堂大殿一下子就空了起来。
大牧首乐呵呵的坐在了玛雅的旁边：“你有一个蛮牛一般鲁莽和叛逆，却又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丈夫。要拉住这头蛮牛的缰绳，却又不能过于激怒他，可真是不容易。”
玛雅却脸色一暗：“我没有丈夫。我只是一个破坏别人家庭，亵渎教规的第三者。”
玛雅说着说着，突然崩溃了，捂住了脸，眼泪从手指缝里涌了出来，呜咽着：“对不起，我也知道在教堂这样不对，可是，不管他要我做什么，我都拒绝不了他。”
老人闻言轻轻的一叹气，声音愈发的温和慈祥：“孩子，年轻男女之间纯粹的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就好比鲜花在春天盛开。
深爱着世人的主怎么会谴责这样纯粹的爱呢？
肉体的欲望，也不是什么魔鬼。主如此创造了人，便是教人用肉体的欲望，点燃心灵的炽爱。你并没有错，甚至做的很好。”
玛雅的泪水流的更加汹涌了，她啜泣的时候，瘦削的肩头抖动着：“可是，为什么我的爱，却要先伤害另外一个无辜女人！”
大主教抬头看了看教堂明黄色的玻璃穹顶，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世人皆有罪，哪有无辜。主的想法，或许凡人永远无法明白。如果明白，便也不会犯下那么多罪孽。
我也如此。
也许，这就是主要背负世人罪孽的原因吧！
毕竟是祂创造了我们，又让我们在这颠倒错乱的尘世间，为了意想不到而来、却又最无法放弃的挚爱彼此争斗。”
大牧首本尼迪塔斯翻开了卷了边的经文，虔诚的吟诵了起来。
在声音清晰却又语意模糊、充满晦涩暗指的经文中，玛雅激动的心情，不知为何就平复了下来，小声的跟着大牧首一起吟诵。渐渐的，苍老的男声和年轻的女声呼应了起来，仿佛一曲没有旋律的二重奏，在空旷的大厅回响，在明黄色的光柱间盘旋，飞往高高的穹顶，在高耸入云的钟塔逗留，遁入天堂的方向。
“.....马可福音。第七卷，第十四章，第六节。”
大牧首合上了经文。
祈祷声停止了。
年岁太大，诵经又太久，喉头肌肉松弛的老人猛烈的咳嗽了起来，少女轻轻的抚摸着老人的背。好不容易顺过气，老人皱褶的眼角挂着两颗浑浊的眼泪：“姑娘，你愿意做我的教孙女么？”
“啊！？”
“我有一个姑娘，和你一般的年纪。也是在暴风城，快十年没有来看我了。”
少女犹豫了片刻，小声的喊了一句：“爷爷！”
老人的脸上绽放了明亮的笑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的回答：“哎！”
剧烈的咳嗽再一次淹没了老人。
少女不停地轻轻敲着老人的后背，老人缓过劲来之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看着少女明媚的脸，认真的说：“去把那头蛮牛喊回来吧！我亲自为你主持婚礼，主将见证你合法的爱情。”
“大牧首，我不能！”
老人鸡爪一般的手抓住少女雪白的胳膊，在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了通红的手印：“喊我什么呢？”
少女的声音细小的如同蚊子：“爷爷。”
“你我都是被世俗捆绑却又不甘心世俗捆绑的凡人，我能懂你对那头挑衅一切礼法的蛮牛的痴迷。
或许，那头蛮牛本来就应该属于你，只是曾经寄养在了别家呢？
莫要等到老来才空留遗憾和后悔。走！咱什么也不怕。情场如战场，要爱就要抢。”
......
被套上新郎礼服的河纹是一脸懵逼的，这情节的扭转也未免过于魔幻。圣坛前的誓词已经进入了末尾：“.....新人河纹，你愿意娶新人玛雅为妻，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珍视她，直到死亡把你们分开么？”
河纹看着穿着白色婚纱的娇艳少女，还没有楞过神来。
大牧首不悦的咳嗽了一下，婚纱下的少女抬起脚踹了傻愣愣的蛮牛一脚。
高阶祭司劳瑞娜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音来。
大牧首瞪了劳瑞娜一眼，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的修女如少女一般调皮的吐了舌头。
那边河纹才如梦方醒：“我愿意娶玛雅为妻，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珍视她，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大牧首又咳嗽了起来，玛雅的心都吊了起来，生怕老头挺不过去，毁了自己完美的婚礼。
好一阵，大牧首顺过了气，朝玛雅眨了眨眼睛，嘴角挂着会心的微笑：“那么新人玛雅，你愿意嫁给眼前这位男士，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追随他，仰慕他，直到死亡把你们分开。”
玛雅几乎开心得喊了起来：“我愿意！”
“在场的诸位，有没有反对的？”
教堂的大厅里，不知何时，在长长的地毯旁站了两排修女和修士，齐声回答：“没有。”
“很好，我宣布，两个年轻人在主的见证下缔结了婚约。新人们，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
河纹尴尬的摸了摸口袋，却没想到礼服的口袋里真的有一枚粉色的钻戒。
玛雅尖叫一声，跳入了河纹的怀里。
钟声响起，缥缈的合唱在圣光闪耀的教堂穹顶间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