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质问声色俱厉，在一片混乱的哀嚎声中犹如当头棒喝。
随侍在旁的风炽心中一震，忍不住望向羌颐，眉目间隐忧之情一闪而过。
然而，玉指轻点，笛声婉转。
羌颐竟似未曾听见一般，丝毫不为所动，吐气如兰间，借由这笛声驾驭着漫山遍野的猛兽，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地狱之门打开，血色渲染了青山。
很快原本盖过云霄的哀嚎声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野兽的咀嚼声，踩踏声，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如地狱魔音般令人不寒而栗。
为时已晚！
谢玄渊暗自叹气。
尽管刚才下达了撤军的命令，但先行大军已然深入傀山，崇山密林间，进去容易出来难，更何况此行为的是练兵，大军带齐了装备，负重前行，此时想要全身而退无异于痴人说梦。
长眉微拧，放眼望去，数不清的断肢残骸四处散落，若非仔细分辨，很难发现这些看似愚笨，横冲直撞的野兽在音律的指挥下，杀戮的都是他统帅的军队，而直隶于羌妩的神威军层层叠叠将她围在中心，竟无一人受伤！
这女人能将愚智未开的猛兽精确操控到如此地步，怎能不叫人又惊又怕！
一股寒意自他心底升起，不过短短一曲间，一切已成定局！
笛声渐渐隐去，躁动不安的兽群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它们未曾散去，一直在原地徘徊似乎等待着什么。
羌颐将兽笛收进袖间，面目间不喜不悲，仿佛在她眼前的不是尸山血海，而是寻常的风景罢了。
“回宫吧。”
淡淡扔下一句，羌颐悠悠转身，金色的龙袍拖尾甩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堪堪擦过了谢玄渊的肩膀，金线刺绣的反光似一道道针芒，刺进了他的眼中。
“陛下圣意：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摄政王善后，务必三日后恢复傀山清秀。”风炽传话刚落，马车便掉头回宫，神威军紧随其后。
这就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羌颐走的潇洒。
仿佛这血雾笼罩下的恐怖场景和她毫无关系。
“陛下，你没事吧？”
望着羌颐失了血色的脸庞，风炽等人无不心忧。
“无碍。”
羌颐拂袖，靠坐在车内，闭上眼睛，平心调息，刚才短时间以兽笛大规模驭兽，着实又费了她不少精力。
不过，她现在心情确实极好，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练兵直说不过是幌子，她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铲除异己。
既然现在这支大夏军队不能为她所用，那她就毁了它，另建新军！
她倒要看看，那个谢安哲守着一只没有士兵的军队能做什么？
想到这儿，眼前不禁浮现出他那张熟悉的脸上恼怒万分的神情，羌颐嘴角也忍不住微扬。
“这女人几近妖！”
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周围的猛兽似有灵觉一般，猛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众人脸色一变，纷纷噤声。
原先的中立党早已被刚才的阵仗吓得腿肚子发软，此刻兽群环伺，女帝回宫，再无人敢做他想，全都闷声不响乖乖地跟在了队伍后面。到最后，只丢下了谢玄渊和几个反对派的幸存将领。
“摄政王，接下来怎么办？”几个反皇派聚拢在谢玄渊身边。
谢玄渊环视一周，他们其中有人是真心忠诚于他，也有人原本另有异心，还有一个曾追随过江淮王，临阵倒戈而来。若称他们为乌合之众有些过之，但也绝对称不上团结。
如今能让他们聚在一起的原因无他。
现在的羌妩太可怕了！
她已经不是以前他们所熟知的那个只会骄奢图逸的败家子。
今日的傀山屠戮足以证明，羌妩的狠辣果决，不逊于前面任何一届女帝，甚至可以比肩始皇女帝！
一阵阴风吹来，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猛兽的骚膻气，跄入鼻中，令人作呕。
谢玄渊转动着青玉扳指，不管这些人真情假意，都是可以利用的势力。
“自然是按照女帝的圣意去办，三日内恢复傀山清秀。”
众人闻言，俱是皱眉不解。
女帝此举公然毁了摄政王的军队，若换他人如此被当众打脸，哪有不恼不怒的道理。
“军队可以再建，眼下当务之急，我需要查清一件事。”谢玄渊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车队，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晦暗。
……
“陛下，你可回来了。”
一入宫，赵承恩就迎了上来，刻意将羌颐身边的风炽挤到了一旁。
羌颐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推开赵承恩，任由他扶着往里走，只用余光瞟了风炽一眼。
风炽会意，微微颔首，领着其他人退下。
“臣侍方才听到傀山方向狮鸣虎啸，甚是骇人，真是好担心陛下呢。”
赵承恩扶着羌颐半靠在软榻之上，先是拿了几个软垫调整高度，确保她躺的舒服，随后又唤人端来一碗炖品，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抬手就要喂羌颐。
“不用！”
羌颐眼底露出一丝嫌恶之色。
这赵承恩伺候人倒也周到，只是这口水炖品，她可吃不下！
推开赵承恩，羌颐揉了揉额角，眼睛直直盯着殿门，依她推断，等谢安哲等人回过神来，应该入宫找她“兴师问罪”。
可是左等右等，直至太阳落山，都无人露面。
“陛下，该用膳了。”
羌颐起身，走出殿外，漫天红霞如同火烧一般。
风炽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羌颐眼中陡然暗沉下来。
摄政王没有任何动静，只安排了人清理傀山！
看来她还是小看谢安哲了，没想到他城府如此之深。
今日毁了他军队，等同架空了他兵权，而且还是夺的彻彻底底的那种。此等情况下，他还能稳坐钓鱼台，真是不简单。
“臣等听闻昨日傀山兽变，我大夏精锐之军全军覆没，实在忧虑重重，彻夜难眠……”
“尔等何须为已死之人忧虑。”
羌颐端坐在龙椅之上，眼神在殿下众臣中迂回，“朕乃大夏女帝，昨日身处危难，今日众卿竟无一人关心询问，着实令朕寒心啊！”
众人一颤，皆知昨日傀山兽变乃女帝所为，此时她言有所指，莫不是也想在朝堂之上来一场大肃清。
扫视过众臣，皆俯首贴耳，一副恭敬模样，唯有谢玄渊平视于她，眼神不避不让。
“陛下此言差异，一则国以民为先，那些军队的士兵各个都是大夏的子民，二则他们虽未战死沙场捐躯报国，但也是在练兵中陨命，死于公务。故而刚才陈尚书等人所言，字字句句都是为了陛下考虑，替陛下分忧啊。”
为她考虑？
一帮怀有异心的无能之辈！
分明只是痛惜失去了兵权而已！
羌颐腾一下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反手将身旁护卫的佩剑拔出。
剑芒闪动，众人一惊，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羌颐怒目相视，缓步走下龙阶，径直走向谢玄渊，剑指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