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昭的出现，犹如打开潘朵拉魔盒的钥匙，陆柏原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被翻了出来。
他这才惊讶地发现，时隔多年，那一幕幕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当年邢灵怀的是双胞胎，临产期前，陆柏原手里的项目出现问题，需要出差一趟，出门时，陆柏原再三承诺一定会赶回来陪着邢灵。
然而，人还在国外就接到邢灵早产的电话。
等他赶到医院时，只在新生儿监护室看到陆司谨，据医生所说，另一个孩子出生就没了呼吸。
陆柏原见过孩子的尸体，但也只是简单看了一眼。
那会强烈的悲痛由不得他多想，再加上邢灵生产时大出血，还需要人照顾，他只交代了何叔帮忙料理孩子的身后事。
如今看到照片，陆柏原的第一反应是孩子还活着。
但仔细想想……孩子怎么可能活着呢？
明明医生和护士都说了，孩子出生就是个死胎啊。
陆柏原思绪很乱，心情也格外复杂，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抱有这个荒唐的期望。
万一怀抱希望，却又不是呢？
他是不是又要尝试一次失去孩子的绝望？
不知不觉间，手里的照片早就被他揉成一团。
客厅里气氛沉寂且压抑，能听见落地窗外的风拍在玻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过了许久，陆柏原松开手，伸手将桌上所有照片收拾起来，全数扔进垃圾桶里。
他背对着陆司谨，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弟弟早就死了。这个人跟你长得一样，也许只是巧合，或许……”
陆柏原拧了拧眉，“那个人照着你的样子整容，现在整容技术这么发达，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吧？”
陆司谨有些不耐烦，“你想表达什么？”
“他的坟就在古寺！他怎么可能活着？”陆柏原突然提高音量，“这件事不要再拿到我面前来说！”
说完，陆柏原站起身，朝着楼梯走去。
大厅只亮着一盏调了光的水晶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的背影上，衬出些许落寞和决然。
没一会，楼上传来关门的巨响。
陆司谨仰头望着二楼，眉宇间笼着一层郁色。
他无法理解陆柏原在想什么。
在他看来，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该深究到底。
……
陆司谨走后，陆柏原在二楼阳台目送迈巴赫隐入夜色。
独自一人不知道站了多久，回过神时，他已经冻得手脚发凉。
他走下楼，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着水杯神差鬼使般回到垃圾桶旁边。
照片上那张脸，实在是太像陆司谨了。
他身为父亲，对着陆司谨将近三十年，也险些看走眼。
这时，做清洁的佣人看见陆柏原对着垃圾桶出神，还以为是自己清理不到位，慌忙上前想要带走垃圾。
陆柏原扣住佣人的手，“不用。”
可佣人刚要转过身，又听见陆柏原吩咐，“收走，扔了吧。”
佣人有些茫然。
陆柏原别过眼，“这袋垃圾拿出去扔了。”
然而，扔了照片也无济于事。
自打那晚起，陆柏原就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见邢灵，梦见刚出生的孩子，梦见太平间，梦见古寺后山那座小小的坟……
连着几晚睡不好，整个人都憔悴不少，连清心咒都失去作用。
这天，陆柏原在庭院里修建盆栽，许是心绪不宁，怎么修剪都觉得有纸条碍眼，越剪越是烦躁。
他一气之下，将剪子狠狠地摔了出去。
不偏不倚，剪子砸到陆司清的跟前。
陆司清吓了一跳，当即发脾气，“你干什么！想杀了我吗？”
陆司清已经三天没回家，今天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打扮得花枝招展，风从她身边刮过来，还带着浓烈的香水味。
陆柏原眉头紧皱，厉声呵斥：“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回来收拾东西。”
说完，陆司清正要往里走，陆柏原大步流星上前，直接拦住她的去路。
陆柏原板起脸，“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搬出去住，陆家我早就待够了。”陆司清迎上他的视线，“我现在很好，用不着你假惺惺地照顾。”
“你当这个家是什么？旅店吗？你想来就走，想走就走？还有，我是你爸，我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怎么就成了假惺惺？”
“我们顶多就是有血缘关系，你什么时候对我尽过一丝一毫的父亲责任？”
陆司清怡怡然地双手抱胸，“你该不会以为我流产后这段时间的照顾，就能让我忘了你以前对我们母女两所犯下的错误吧？”
“你……”
“我什么我？我给你面子还喊你一声爸，但是你最好好自为之，不要想着干涉我的自由，看见你这副伪善的嘴脸，我就心烦。”
陆司清冷哼一声，随即绕过陆柏原走向老宅大门。
陆柏原脸色铁青，指着她的后背，怒喝一句：“我就不应该管你！”
“虽然我孩子没了，但是王家还愿意接纳我，很快我就要嫁进王家，到时候就是陆家泼出去的水，你想管我也管不着我。”
陆司清头也不回，一边往前走，一边悠悠地回了一句。
眼睁睁看着陆司清走进老宅，陆柏原停在半空中的手攥成拳头，随后无力地垂到身侧。
盛怒过后，就是无尽的疲惫感，胸口一阵阵发闷。
走吧，都走吧！
全都走光了才好！他才能落个清净！
陆柏原在心里无声嘶吼一番后，脱了手套，让佣人拿来车钥匙，驱车离开陆家。
卡宴上了马路，他才发觉诺大的洛北市，自己无处可去。
他索性漫无目的地闲逛，就算只是兜风，也比待在陆家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要好。
吹着风，迎着阳光。
陆柏原直觉得眼眶发涨，已经是年近花甲的男人，孑然一身就算了，还处处受子女的气，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他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陆柏原至今想不明白，他的人生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就走错了？
心烦意乱间，卡宴进入市中心。
视线扫过路边的商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照片……
陆柏原悄然握紧方向盘，没记错的话，那个人是在一家奶茶店上班，招牌写着——“茗香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