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氏不管是哀兵之策,还是威逼利诱,徐嬷嬷纹丝不动,指挥丫鬟们翻找出侯府库房和账房的钥匙转交给傅老夫人。
小林氏看着翻得一团糟的房间,差点歇斯底里地尖叫。
林府来的嬷嬷满面微笑,眼睛里却如一滩死水般无动于衷:“老夫人为姑太太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诊脉,保管姑太太早日恢复健康。姑太太健健康康地学规矩,岂不是事半功倍?”
小林氏气得浑身打哆嗦,到了林府,林老夫人先是嘘寒问暖一番,之后不怎么管她,以她需要养病为由,将她关在屋子里,门不留,窗户也不留,林府的人不跟她说话。小林氏没带丫鬟,一日日寂寞地苦熬,病是一天天好了,身体却日渐消瘦下去。
寂寞是轻的,每到吃药的时辰,林老夫人亲自监督她喝药,那药里放了大量的黄连,小林氏苦不堪言,而且喂药的丫鬟一勺一勺地喂,延长她受苦的时间。
她第一次打翻药碗时,林老夫人慈祥和蔼地哄劝,似嗔怪似宠溺:“挽月,你都是四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还不懂事?良药苦口利于病,快把药喝了。”
小林氏拍门吵嚷要出去,嬷嬷站在门外好言好语地劝:“姑太太,您的脸肿得像猪头,出去吓着丫鬟婆子们没什么,但是吓到林府的贵客,不仅仅是林府丢脸,定南侯府面上也不好看。为防外面人说姑太太闲话,姑太太还是在留在房内较好,丢人丢在自个儿家,您别不好意思。”
小林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厢房简陋,她砸完几件摆设后,也无人进来更换。堂堂一个定南侯夫人,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她着急上火,急得满脸长红痘,嘴里溃疡打火泡。
林府专门有人将小林氏的情况报告给傅凌云,韩嬷嬷一边布菜,一边笑着说道:“林老夫人是真生气了,小林氏设计那一出落水,弄臭了侯府姑娘们的名声,现在全燕京的夫人们避而远之,又有宴会这一出戏,小林氏刻薄原配嫡女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林老夫人以管理中馈的名义教训她教训得名正言顺,小林氏怎么对姑娘的,林老夫人就加倍施加在小林氏身上,让她看看,什么才叫后娘!”
傅凌云说道:“外祖母得了老夫人的支持,不然她怎么肯回林府接受‘管教’。”
韩嬷嬷点点头,觉得很解气:“只盼着她从此收敛些才好,别再紧盯着姑娘不放。”
傅凌云嘴角的笑意敛了些,小林氏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才不会收敛,只会变本加厉。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林氏的病用黄连“养”了七八日,她整个房间里、整个人全散发着黄连的苦涩味,林老夫人终于宽宏大量地放行。小林氏屈服,跪在堂下听训,气焰恹恹的,整个堂上除了丫鬟婆子,便只有她是跪着的。傅凌云坐在林老夫人下首,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她脚边的小林氏,怜悯地问候继母的身子骨。
小林氏肝火憋在肺腑里,面上丝毫不敢露。
林老夫人说道:“太子大婚的日子即将到来,到时各家夫人去观礼,你万不可再失礼数。我请了两个宫中放出来的嬷嬷教你规矩,希望你能好好学学规矩,回去后恪守礼仪,免得世人看我林家和定南侯府的笑话。”
小林氏背脊伏地,言语丝毫没有波澜:“女儿谨记老夫人的话。”
林老夫人让小林氏退下去,转头道:“我这么折腾她,她面上没有一丝不恭敬,给你出了气,却是给她添了气。她是个能隐忍的,凌丫头啊,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信她真能改了。以后你须得多添两分小心,忍过去这一年,你一出嫁,她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安国公府。”
傅凌云乖顺地说道:“即便外祖母不给我出这口气,我数次破坏她陷害我的计划,小林氏也是恨我入骨。我与小林氏相处多年,知道她的秉性。”
林老夫人欣慰点头,又转了话题叮嘱她们姐妹两个跟女先生好好学规矩,为太子大婚观礼做准备。傅凌云倒是不惧,她前世进宫面见贤妃的次数不少,对宫规礼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傅凌云一边学规矩,一边关注大表哥林魁玉那边的消息,私下和林魁玉见了一面。
林魁玉剑眉微拧,沉吟着说道:“傅表妹,我手下查到明镜湖上的那个船娘死在一处破庙里,根据一些蛛丝马迹调查到她家中,却是一户普通的摆渡人家,尚未查到任何可疑的地方,她家中也没有意外之财,看来她家人并不知道她曾经做的事。我怀疑,是京兆府的差役惊动到线上的人,他们索性将那船娘给杀了。”
他细细观察傅凌云的脸色,见傅凌云只是淡淡颦眉,似有疑惑,没有害怕的情绪,这才舒口气,不禁又在心里暗暗敬佩傅家表妹竟然面不改色,端的是好胆量。
傅凌云听林魁玉语含愧疚,忙展眉说道:“大表哥,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既然没有线索,罪魁祸首已受到惩罚,那就算了吧。”
傅冉云名声尽毁,小林氏被傅老夫人和老侯爷厌弃,行凶的船娘身亡,这个结果不算糟糕。
顿了顿,傅凌云蹙眉问道:“大表哥,小林氏出嫁时,外祖母是否给过她酒楼之类的产业?”
林魁玉吃惊:“府中姑太太、姑奶奶出嫁的嫁妆单子我不曾看过,但有哪些酒楼我却是知道的,并不曾听说府中酒楼陪嫁。傅表妹何出此问?”
林府女儿多嫁官家,给她们嫁妆时有意识地不放商家产业,除此之外,林老夫人向来不重视小林氏这个庶女,即便她嫁给定南侯做填房,也不会给太多嫁妆。所以,小林氏的嫁妆里有酒楼不可能。
傅凌云惊异道:“我有一回出府看到有个中年男子和小林氏的大丫鬟海桐说话,看那中年男子对海桐毕恭毕敬,原也没放心上,后来到朱雀街上买布,却在那大街上一家即将开业的酒楼前见到这位中年男子。我一时好奇,随口问掌柜那是谁,那掌柜竟说是新酒楼的掌柜。既然是掌柜,而非东家,我就想,这酒楼是否是小林氏的?”
林魁玉冷峻的眉头皱起川字:“傅表妹可记得那家酒楼的位置?”
傅凌云便将酒楼的位置具体描述一遍,又说道:“大表哥,还有一件奇怪的事。”便将小林氏无端弄出雪肌膏的事娓娓道来。
钟灵毓秀坞,酒楼,圣品雪肌膏,这三样没有强大的财力支撑根本做不下来。
林魁玉神色变得凝重:“表妹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查的。我当表妹如亲妹妹看待,有话尽管说。”
傅凌云眸中泪光闪烁,哽咽着说道:“表哥,我是想起母亲的死,那时候我年纪尚小,不懂事,连母亲的音容笑容都无法记住。当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居然让小林氏进门做平妻,后来殒命。我想着,小林氏背后的力量这么可怕,母亲的死……是不是跟小林氏有关啊?”
林魁玉深深叹口气,见她伤怀难解,忍不住伸手拍拍她无助颤抖的肩膀,眉宇缓和下来,轻声说道:“我听老夫人提起过几句,当年是姑母主动提出让小林氏入府的,而且哭求定南侯纳她为平妻。不过,此时再回想,的确颇多疑点。表妹放心,若果真是她害死姑母,我定然不会饶她!”
傅凌云泪水涟涟地颔首,她在定南侯府的日子不多了,她必须在嫁出去之前除掉小林氏,不能把这颗毒瘤留着祸害弟弟傅飞云。
前世飞云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出府时遭遇刺杀,刺客查来查去没有头绪,只好安在南疆奸细身上。但,前世傅冉云亲口告诉她,是小林氏母女仨害死了飞云。
傅飞云的武艺不差,小林氏手里肯定有一大笔银子,这笔银子的数量足够买到顶级杀手。可她是怎么弄来的银子呢?靠着定南侯府的日常收入,她根本弄不到这么多银子。
傅凌云回到小院后,海棠冰着一张小脸走过来,标准地蹲身行礼,一板一眼,生硬地说道:“姑娘万福。这是奴婢爷爷送来的解毒方子,奴婢已经吩咐人去煎药了。”
傅凌云望进她眼中的一丝不舍和红丝,接了药方看两眼,说道:“海棠,平日里我们不需要这么繁琐地行礼,你也别太拘束自个儿。你……你爷爷方神医走了?”
海棠惊讶傅凌云的敏锐,点点头,带有红丝的眼睛垂下,回答道:“今儿出府送别爷爷。”
小林氏毕竟是出嫁的姑太太,不能在娘家待太久,不然外面的人会以为定南侯府休了小林氏,对林府的名声也不好。
林老夫人检查过小林氏的规矩礼仪,微微颔首,允许她回定南侯府。
小林氏回到侯府的第一天便是亲自监看傅凌云喝药,美名其曰心疼女儿的身子骨。
傅凌云恬淡地笑着说道:“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药已不必服用。”
小林氏挑眉,热络而宠溺地说道:“凌丫头,你从小身子骨金贵,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该多喝两副药,彻底清了毒才好。”
太医们制出的那个解毒丸的成分根本不能清除滴水观音之毒,滴水观音的解药成分必须有一样只在南方才会生长的药草。小林氏等着傅凌云毒发的那日。
傅凌云仍是云淡风轻地笑道:“夫人,外祖母为我请了大夫,解毒丸的药方不适合解滴水观音之毒,不能根除毒素,我也是今儿临走时才拿到解毒配方的。”
小林氏吃惊,微微瞠目。
傅凌云眼底划过一道诡光,难道小林氏以为这滴水观音之毒无解?心里不禁暗自庆幸安国公为她寻来方神医,既然被称为神医,那肯定是有些真本事的。
小林氏脸上不恰当的神色飞快敛起,换了副慈母笑容:“你这孩子倒专会吓我。既然有对症的解药,你将方子给我,我亲自着人抓药、煎药,免得你院子里新来的丫鬟们去拿药时受为难。”
傅凌云不解地颦眉,状似天真地说:“夫人,大厨房是夫人管着,我是父亲的长女,她们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会为难我的丫鬟?”
小林氏脸色一僵,赶忙说道:“虽是我管着,却多是些迎高踩低的,你以后才知道管家的难处。”
小林氏只好丧气走了,她出了梨蕊院,急急奔去寿安堂,寿安堂上傅老夫人正和赵老夫人说话。
她一边暗骂赵老夫人死皮赖脸赖在定南侯府不走,一边庆幸赵老夫人没回赵家,先和傅老夫人行了礼,禀告这些日子学些什么,又状似无意中笑着:“老夫人,今儿可是吓媳妇一跳。我才知道,原来那解毒丸是不能解百毒的,刚才从凌丫头那里回来,听她说,林府的大夫配制出滴水观音的解药,可以彻底清除毒素,真真是好险!要是毒素积累在身子里,晚个一时半刻的,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着意看一眼赵老夫人曾经中过毒的手,赵老夫人若是知道傅凌云有解药方子,却没第一时间给她,会迫不及待地发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