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也有些意外,略显得意地露出笑容:“臣妾驽钝,只听说过有分茶的技艺,却没皇后娘娘的眼力看出是分茶。”
皇帝喜欢皇贵妃的真性情,皇后则喜欢贤妃的懂事知礼,贤妃就从未不分尊卑地与她姐妹相称。
皇后微笑道:“不管是否是分茶,傅大姑娘这套典雅的动作便看出是个真懂茶的。贤妃妹妹,你就在心里得意吧!这个侄儿媳妇,是个贤惠能干的,老国公爷没看走眼!”
贤妃道:“托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洪福。”
傅凌云全身心地投入到烹茶之中,完全没去注意外界的眼光和议论,分茶是个耗费脑力和体力的活计,她必须全神贯注,烫盏之后,她取抹茶,调制茶膏,再煮水,击拂。
众人只看见她的手腕飞快地转动,茶汤却半点没有洒出来,情不自禁地拊掌叫好。
等一切静止,傅凌云将分好的茶小心翼翼地端到托盘里,缓缓地走到台下,李公公接过托盘献给皇帝和皇后。
傅凌云跪下,朗声说道:“皇上鸿福齐天,江山万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这一喊,那些小姑娘和妃子们赶忙跪下山呼万岁。
皇帝和皇后一看茶汤,纷纷露出惊喜的表情,原来傅凌云不仅分茶,而且分出了“江山万代”四个字!
皇后也起身蹲礼道:“皇上鸿福齐天,江山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龙心大悦:“好,好!傅大姑娘这手分茶的技艺力压群芳啊,赏,朕要重重地赏!”
傅凌云领到赏赐回到座位上,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笑容一直很恬淡,很谦和。
傅冉云酸溜溜地质问道:“大姐姐,我们姐妹平常在一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分茶,我们怎么不知道?”)
傅凌云用素锦纨扇半掩着绯色的唇,淡淡地笑道:“二妹妹,你‘临场发挥’想出来的诗,竟然出现在张公子的诗集本子上,这种事比我无意中学会分茶要惹人注目吧?你有空问我怎么学会的分茶,不如多想想回去后怎么跟老夫人交代抄袭的事吧。皇上此时放过你,万一哪天想起你欺君这茬来,你还能像今儿这么幸运地躲过一劫吗?”
傅凌云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在滴血。现在的大齐朝气数将尽,各大世家早养成了骄奢淫逸的陋习,真正有才学的人也是削尖了脑袋才能在官场上有一席之地,很多文雅传统的技艺便流失了。
前世,她是在南齐敲木鱼潜心向佛的那段日子里,偶然间得到了古茶艺谱,分茶烹茶是她闲暇时唯一的娱乐,她曾亲手教导女儿淳于芷分茶,那是在怀念安国公和淳于蘅的忧伤日子里,最为快乐的时光。
傅丹云瞥见傅凌云眼底深沉的忧伤,以为她是为傅冉云的所言所行而寒心。
中午,皇宫提供丰盛的螃蟹宴,傅家姐妹们听说了傅冉云的事,目光既带着谴责又带着鄙夷。a()
“傅二姑娘,原来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啊!我就知道你是个爱酒的,这不,我特意带了皇贵妃娘娘新酿的酒来找你啦!”
傅冉云正在人工渠边愤恨地揪地上的枯草,突然听见这道柔腻入骨的声音,微微一怔,扭头瞧去,原来是李家姑娘婉容。她赶忙敛起脸上的愤恨和懊恼之色,甜甜地笑道:“李姐姐自个儿爱喝酒,却非要拿我来说事!”
两人都想起刚才在皇帝面前饮酒作诗的事来,相视一笑,像是有什么联通了心灵。
李婉容柔柔一笑,颇有些同仇敌忾地说道:“咱俩当真是‘臭味相投’了。我与傅二姑娘相交多时,张公子的诗集一事我是绝对不信的,那等乞丐人家出身的,为了名利什么事做不出来?他还好意思拿女儿家的诗充作自个儿的诗!”
傅冉云感动地握住她的手:“李姐姐,还是你懂我,你是我的知音。”她本就看不起张回峰,这次张回峰大大地得罪了她,她恨不得将张回峰扒皮拆骨。
李婉容颔首,拎起酒壶,语笑嫣然:“我们不提这些糟心事了,傅二姑娘,你猜我提的是什么酒?”
傅冉云展颜一笑,闻了闻酒水的味道,顿时笑逐颜开,低低地惊呼:“啊,是菊花和桂花的香味,皇贵妃是怎么把这两种香味融在一起,又不失各自的味道的?真是太了不起了!”
这时,人工渠上的拱桥上走来两位姑娘,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说:“嘿嘿,皇上问都不问清楚,明显偏袒傅二姑娘,这傅二姑娘啊,马上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瞧瞧,李姑娘这不是赶着巴结了吗?”
“是啊,是啊,李姑娘从小能装,碰上有同样爱好的傅二姑娘,两个真真天生一对,难怪姐姐妹妹的叫,说不定马上真成姐妹了!”
傅冉云的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光,那光华起初是一点,然后碎成璀璨的星光零零散散地洒满整个眼眶,让她的双眸看起来格外的波光流转,熠熠生辉。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皇帝这是偏袒她呢,这是不是说明皇帝喜欢她啊?她虽然比不上李婉容花容月貌,可她长得也不差啊,是个清秀小佳人,而且她的笑容比皇贵妃还要甜美纯真,性格乖巧讨喜,皇帝喜欢她是很正常的。
她的心里有只小鸟在欢呼雀跃,半点不在意那两个姑娘的酸话,既然她要进宫,自然不能少了臂膀,李婉容是皇贵妃的表妹,皇贵妃也是她傅冉云的靠山。以后皇帝宠幸她,她肯定会记得皇贵妃的恩情,留一份宠给皇贵妃。刚才她的行为有些伤到皇贵妃了,现在她要向皇贵妃投诚,就先从拉拢李婉容开始做起吧。
想到此处,傅冉云亲热地拉起李婉容的手:“李姐姐,我们别听她们挑拨离间。来,我们喝酒,我还有两只大螃蟹没吃呢,你待会儿要帮我吃掉一只!对了,我们家夫人常私下感激皇贵妃娘娘照顾,我也给娘娘添了不少麻烦,不如待会儿借着谢酒的机会,我好好谢谢娘娘?”
李婉容也有拉拢傅冉云给自个儿添个臂膀的心思,便心照不宣地点头:“好啊!”
此刻,皇贵妃却在宫里和皇帝单独品尝肥美的螃蟹,皇帝亲手为皇贵妃剥螃蟹,将蟹黄赶在酱料碟子里,抬眼看见皇贵妃的樱桃红唇一张一合优雅地吃下蟹黄,他心里一动,将沾染蟹黄的手指伸进皇贵妃温暖香甜的小嘴里。
皇贵妃见皇帝高兴,盈盈水眸泛起水光,趁机问道:“皇上,现在能告诉臣妾为什么要饶过傅二姑娘了吗?”
“朕看你若是不弄清楚,连午饭都吃不安稳,朕就告诉你原因。李贤德,去,把那诗集拿来。”
李贤德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那本诗集,皇帝一点下巴,吩咐道:“李贤德,将诗集翻到第十五页。”
李贤德应诺,飞快地遵命翻到第十五页。
皇贵妃起初有些疑惑,等将那页的诗在心里念上两遍时,顿时面如土色,转瞬间,感动的泪水簌簌滚落,依偎在皇帝怀里,轻声哭泣:“原来皇上真是为了臣妾!皇上,臣妾……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去报答皇上对臣妾的恩情……皇上,臣妾太爱皇上了!”
皇帝满足地看着皇贵妃如一只乖顺的小猫在他怀里寻找温暖的港湾:“爱妃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常常对朕笑,像现在这样小鸟依人地靠在朕怀里,便是对朕的报答了!”
皇贵妃破涕为笑,泪水挂在眼睫毛上,却努力地朝皇帝露出甜美的笑容。
皇帝心满意足地喂食完皇贵妃,去前面看望那群蠢蠢欲动的青年才俊去了。
皇帝前脚走,后脚有宫女来禀告:“娘娘,婉容姑娘和傅二姑娘求见,奴婢让她们在偏殿等着,以免打扰皇上和娘娘用膳。”
皇贵妃脸上甜美的笑容顿时变成阴云满布,嘟着嘴说道:“那傅二姑娘怎么还有脸来?不见!让婉容进来。”
宫女微微一怔,连声应诺退下。
皇贵妃一见李婉容,立刻劈头盖脸地质问道:“李表妹,你是怎么回事?!那傅二姑娘是个深藏不露的狐媚子,你没看出来吗?那等品性,别人远着还来不及,你怎么上赶着去跟她好?”
李婉容连忙讨好地笑道:“娘娘,我是想着,傅二姑娘这般踩着娘娘上位,我心里替娘娘委屈,便捧着她两句。傅二姑娘不是个心性坚定的人,尾巴马上翘起来了!我听闻她与姐妹不和,等她回去傅家必然有好戏看,若是再闹出丑闻来,皇上肯定会重新审视她的品性。再不济,皇后也不会允许她这般名声败坏的人进宫。如此才能给娘娘出口气啊!”
皇贵妃这才觉得心气顺了,干净的笑容染上一丝讽刺:“好吧,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不过,你不必再理会傅二姑娘。”
李婉容微微瞠目,奇道:“为什么?娘娘,定南侯府是我们重点拉拢的对象,况且……皇上也……”
皇贵妃冷笑一声:“哼,我告诉你,一来,今儿傅大姑娘与贤妃那般亲密,已说明定南侯府的态度,拉拢个乞丐出身的张回峰根本没用!二来,皇上饶过傅家二姑娘,其实是看在本宫的面上,饶过你!所以,皇上和稀泥饶过傅二姑娘不过是顺带的,皇上根本看不上她那副模样。”
李家姑娘不敢置信地惊呼道:“娘娘的意思是……”
“你瞧瞧这本诗集,上面有你今天念的诗!你说你就算找枪手作诗,也不该连作者是谁都不弄清楚,搞得本宫今儿在皇上面前丢尽了脸!”
皇贵妃一把将桌案上的诗集扔到李家姑娘怀里,她娘家的女儿个个是好颜色,李婉容也不例外,丝毫不比她逊色,而且李婉容比她更为年轻,更为有活力,谁知道皇帝饶过李婉容是在她的面子上,还是舍不得李婉容的美色呢?
李婉容很快便翻到她今儿上午吟诵的那首诗,忍不住满面骇然:“这怎么可能?这首诗明明是我作的,当时只是找了父亲的两个门客稍加修改而已,怎么可能出现在张乞丐的诗集上?分明是张乞丐抄袭的!”
皇贵妃认为李婉容是死鸭子嘴硬,她更加不满了:“罢了,本宫不会要你脑袋,你在本宫面前就不必装了,那姓张的诗集如此陈旧,明显是好几年前做的诗,而且老定南侯都肯定他的才华,谁相信是他抄袭你的诗?”
李婉容十分委屈,百口莫辩,现在不是皇贵妃信不信任她的问题,而是在皇帝心里,已经给她定了剽窃的罪名,她怎么辩解都是掩饰。
皇贵妃与李婉容的对话传到皇后耳中。
皇后讽刺地翘起唇角,玩弄着右手上新做的长长的假指套:“这对表姐妹只是面上融洽罢了,皇上独独留下李家姑娘的诗没送出去给那群所谓的才子品鉴,就是想收用她的意思。既然皇上有这个心,本宫作为皇后,焉能有不成全的道理?今儿晚上皇上宿在皇贵妃宫里,就由李家姑娘伺候安寝吧。哼,明儿一早,她们表姐妹就变成真正的姐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