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张回峰心有余悸地擦了擦眼角,堂堂七尺男儿竟伤心落泪。
老侯爷将手中的供词、卖身契、买凶契书等朝下发,等儿子们再次齐齐变了脸色,他才慢慢地开口道:“这是魁玉昨晚连夜审出来的,流萤酒楼江掌柜是你们大嫂私下买的奴仆,另外她这些年在府外私自置办了二十几家店铺,一共合约六十多万两银子。来人,让江掌柜说话!江掌柜,你供词上所言,是否属实?”
江冬瑞昨儿晚上被折磨得浑身没一块好肉,而且连夜逼供,他根本没休息好,一盆掺了盐粒的冰水兜头泼来,他打个激灵,睁开眼睛,听见老侯爷疾声厉色的问话,以为还在地牢里,反射性地开口回答:“大人饶命,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是定南侯夫人指使小人买刺客杀害张回峰灭口,所挪用的资金皆来自侯夫人的私人铺子,那些铺子的的确确是侯夫人的!小人若有一句不符合事实,甘愿遭受天打雷劈!”
小林氏面如土色,身子摇摇欲坠。
傅冉云担心地支撑住小林氏的身子,眸光闪烁,她娘真的悄没声息地置办下六十多万两银子的铺子吗?这可堪比大林氏的嫁妆了。当年大林氏的嫁妆堪称十里红妆,羡煞了燕京多少人的红眼,直到今日还有人津津乐道呢。据人预估,大林氏的嫁妆足有五十万两银子。
相比之下,小林氏一千两银子的嫁妆的确不能再寒酸了。
小林氏刚才被傅老夫人敲打一番,怕徐嬷嬷再堵她的嘴巴,忍着尖叫没破出喉咙。江冬瑞!这个奴才竟敢背叛她!她好恨!
老侯爷逮住江冬瑞嘴里的一个词不放:“灭口?侯夫人为什么要灭张回峰的口?”
张回峰瞪大眼,额头冷汗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江冬瑞迟疑了,听到耳边有人走动,以为又要给他上刑,急忙回答道:“因为张回峰没有按照侯夫人的吩咐污蔑侯府大姑娘,说那些诗是大姑娘私底下传给他的,也是大姑娘写纸条邀约他在宫里相见,反而,张回峰酒后证实与傅二姑娘有染,所以,侯夫人才买凶杀他!”
张回峰紧张的神色微微放松。
老侯爷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狠狠地咳嗽两声,见三个儿子担心地看着自己,老侯爷摆摆手,示意自个儿无事,继续问道:“侯夫人为什么要污蔑傅大姑娘?”
张回峰的手又捏紧了,手背上青筋凸显。他耳边回荡着安国公的话:老侯爷问什么你答什么,至于你会不会被老侯爷彻底厌弃,就看老天爷是不是帮你,就看江冬瑞那张狗嘴会说出什么话来!
江冬瑞眼前依旧是朦胧一片,回答得有气无力:“这……小人不知道,侯夫人一直针对傅大姑娘,当初还安排人在钟灵毓秀坞上准备淹死傅大姑娘,又让花圃的人找了盆滴水观音送到侯府。后来小人听说,傅大姑娘在傅四老爷的升迁喜宴上发现中了滴水观音的毒……”
一语惊起千层浪!老侯爷目眦欲裂,傅四老爷双目猩红,仇恨地瞪向屏风后小林氏的身影,当初他因为这个缘故成为燕京笑柄!御史差点在朝堂上参他一本治家不严。
忽然,屏风后传来模糊的哭声,紧接着便是傅老夫人细声安抚的嗓音:“凌丫头,别哭了,有祖母和祖父给你做主,这些年我不在府里,让你受委屈了。我苦命的孙女儿啊,你的命真苦!”
傅老夫人本来是安慰傅凌云的,自个儿忍不住也哭了。
小林氏一招失算大厦倾,她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分明是林魁玉和傅凌云安排的局,枉费她自作聪明,原来傅凌云早便怀疑上她,怪不得她在林老夫人抄检她的库房后及时让江冬瑞收手,江冬瑞却依然找了刺客去杀张回峰,肯定是傅凌云在其中捣鬼,让她的消息没能及时传递出去。
越想越绝望,小林氏可以想见,她辛辛苦苦十几年,冒着风险打拼下来的产业就这么没了!小林氏终于不敌心中魔魇,晕倒在地。
傅焕云吓得哇哇大哭,一边拉小林氏,一边骂傅凌云:“大姐姐,都是你个惹祸精,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你就好了,夫人就不会被害成这样!”
傅凌云似不忍心扭过头去,轻轻抖着肩膀。
傅老夫人冷漠地说道:“出言不逊,掌嘴!掐侯夫人的人中,务必让侯夫人清醒地听完审讯!”
徐嬷嬷啪啪几声给了傅焕云几个耳光,傅焕云终于不敢再撒泼放“豪言壮语”,眼中的神采既畏惧,又充满仇视。
小林氏悠悠醒来,但她没力气站起身,屋内的下人只有徐嬷嬷和杜鹃,二人不去扶她,傅焕云和傅冉云又人小力微扶不动,便任由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屏风外的人自然都听到了屏风内的动静,傅二老爷有些不忍:“父亲,小林氏终究是我们大嫂,这事,不如等大哥回来再处置吧。”
傅冉云的眼中升起一丝希冀,但随后老侯爷冷漠的话打碎了她的希冀:“等你大哥回来?给你大侄女收尸吗?”
傅二老爷想想小林氏的手段,情不自禁地打个寒噤,不敢多置一词。
老侯爷接着审问江冬瑞几个细节,但江冬瑞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说有些事他没参与,并不清楚明细,只提到当初推傅冉云下水的船娘本来是要推傅凌云下水的,最后小林氏怕有人顺着船娘查到她头上,便转手卖掉钟灵毓秀坞,而且买通刺客杀了那船娘。
她所买的刺客,便是这次刺杀张回峰的刺客。
老侯爷冷笑:“小林氏倒是这批刺客的老主顾了。”
江冬瑞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不是一直叫小林氏“侯夫人”吗?怎么又叫“小林氏”了?不过,不等他深想便陷入昏迷之中。
老侯爷没法子,又审问了那几个刺客,这些刺客便咬破牙齿里藏着的毒药自尽了。
老侯爷气吼吼的,命人将尸体拖下去,又叫来串通府外的那些家下仆人一一审问。
奴仆们不知小林氏大势已去,及至看到人事不省的江冬瑞,有几个线上的人惊慌之下露出破绽,才纷纷认罪,大喊冤枉,他们只是为侯夫人传话,其实根本不知道侯夫人干些什么。
老侯爷看着其中有不少府中旧仆,有些甚至在他面前是得用的老人儿,失望之极,只因为小林氏给的赏银丰厚,他们便里应外合起来将他这个家主玩弄在股掌之中。
老侯爷当即心一狠,将这批奴仆发卖到矿场上,他们胆敢帮着小林氏算计傅家的血脉,没要他们的命已是轻判了。
处置完侯府叛主的下人,老侯爷打发张回峰去客房,家丑不可外扬,若非张回峰是苦主,老侯爷根本不会让他旁听这场审讯。傅二老爷亲自送张回峰过去,在客房里对他进行一番威逼利诱。
张回峰擦了擦额角冷汗,唯唯诺诺地说道:“定南侯府是我张回峰的岳家,我将来的前途还要仰仗岳父和几位长辈,今儿的事我就吞进肚子里。”
事实则是,安国公派了两个侍卫日日看守他,他迈出家门一步都困难,更别说在外面传流言了,况且安国公威胁过他,但凡外面传出任何一句不利傅家的流言,都让张回峰立马人头落地!
傅二老爷交代完张回峰,满意颔首,重新回到寿安堂,这时候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算完账册,最后被请来的傅三夫人正在做整理,本来算账的傅凌云避嫌。
老侯爷命人撤掉屏风,阴沉着声音问道:“账目上是否有问题?”
傅老夫人眉心微拢:“老侯爷,总的账目是没问题的,但是细账上有记录,十年前,永和院翻修,老大媳妇从公银里拨走两万两银子,但是称病未能及时破土动工,那笔银子压在永和院直到大半年之后才有动作。想来老大媳妇便是靠着这笔银子在府外添置产业。”
老侯爷拧着眉头问:“老大媳妇,你十年前便开始利用侯府的银子置办私产?”
小林氏垂着的眸子闪过一到亮光,面色瞬间没那么苍白了,急忙抬头说道:“老侯爷明鉴,那笔银子归到永和院,便是属于媳妇的,我利用自个儿的银子置办私产,应该不算挪用公银吧?我后来赚了钱,是将这笔银子补上了的。”
傅四夫人插嘴道:“大嫂,是不是我们都能以翻修的名义从公银抽个两三万两出来,先置办私产,过个三年五载的,等赚了钱,再放回公银中翻修院子呢?”
老侯爷不满地瞥了眼傅四夫人,沉声道:“老四媳妇虽然话不中听,但是个理。你赚了钱能将私自挪走的银子再挪回来,将账面铺平,可若是你赔了呢?那是不是侯府给你填这个窟窿?况且,永和院可不是你的私产。不管怎么说,你当初欺骗你婆婆和我转走银子就是不对!再者,你瞒着府里置办私产,而且全是商铺,你敢说你没利用侯府的势力动半点手脚吗?嗯?”
小林氏冷汗直冒,忙忙地辩解道:“老侯爷,府里妯娌打理嫁妆,难道没打着侯府的旗号?”
她的意思很明确,侯府的媳妇焉能不利用侯府的势力打理嫁妆?若是不能依靠侯府势力获得荫蔽的话,那还讲什么门当户对?
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仇恨地瞪着小林氏。
傅凌云平静的视线扫过理直气壮的小林氏。
老侯爷冷哼一声,冷冷地盯着小林氏:“老大媳妇,你倒是有胆量,敢顶撞、质疑我的话!若非没胆量,这么大的产业也置办不下来。我给你面子没有细查,一旦我查个清楚明白,你便只有死的份儿。别以为我是个只会打仗的大老粗,在朝堂上沉浮这么多年,我若是看不出你那些小伎俩,我便是白活这么大岁数!”
小林氏迎视着老侯爷凌厉的视线,渐渐败下阵来,有些气短。
老侯爷抿了抿唇,接着说道:“老二媳妇打理嫁妆铺子,遇到问题的确会找侯府做依靠,毕竟你们嫁到傅家,就是傅家的人,傅家的男人理该成为你们的荫蔽。可是,她们找的是她们的男人帮忙解决问题,我问你,你的铺子遇到问题,难不成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大帮你解决的?!”
傅四夫人再次忍不住嘴快:“怪不得你私下买了江冬瑞做奴仆!背着侯府,不知道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是打着侯府的招牌干些伤天害理的勾当,我们这一大家子可都被你连累惨了!”
燕京势力盘根错节,稍不注意就会得罪贵人,那些地痞流氓更难缠。小林氏开了那么多铺子,要说没仗着侯府的势清除障碍谁都不会信,至于怎么“清除障碍”,那就要看小林氏的手段了。从小林氏对付傅凌云的手段便可看出,她要是没做过一件伤人或者伤人性命的事,那才是奇怪了呢!
傅老夫人三缄其口,微微抿了口茶。
老侯爷轻轻看了眼傅四夫人,老四媳妇虽然嘴巴讨人嫌,但是她能说出他说不出的刻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