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云不甘心地说道:“嬷嬷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先说,今儿这两件事,嬷嬷都做得太冒险了。我情愿父亲怀疑我,也不愿嬷嬷拿命去冒险。”
韩嬷嬷欣慰笑道:“可是老奴不愿意姑娘的名声有一点一滴的损害。”
傅凌云心里一热。
翌日,傅凌云到寿安堂,亲眼看见徐嬷嬷送走滨旋,她朝滨旋一点头,滨旋也只是朝傅凌云屈膝行礼,连眼神都不敢直视傅凌云,更别说交谈了。
傅凌云进门后,发现定南侯也在座,和定南侯聊了两句,定南侯便去上朝了。
傅老夫人拉着傅凌云的手,脸上的笑容慈祥而顽皮:“从前儿个出事那天起,我就一直吊着心,幸亏你早早发现二丫头是坏坯子,帮着她娘使坏。”
傅凌云含笑道:“老夫人才是最最智慧的人,我只不过学了老夫人的皮毛而已。”
傅老夫人被奉承得哈哈大笑,因为心情好,她今儿看起来格外精神,早饭多吃了半碗粥,饭毕,她想去佛堂念经,多多为儿孙们祈福,傅凌云却道:“老夫人,总待在府里也腻了,我这两天感觉胸口沉闷的慌,趁着老夫人身子骨好,我们去城外的庄子上吃青菜好吗?”
傅凌云怕傅老夫人不同意,才谎称自个儿沉闷的。
傅老夫人站在窗户边上瞧银装素裹的世界里唯一一抹亮色腊梅花,忽然就有些怀念绿色了,她起身走了走,感觉今儿身子确实轻省多了,便道:“好吧,就依你的。”
傅凌云脸上绽开如花笑靥,又说:“我听人说,要多活动,身子骨才好呢,您瞧瞧老侯爷身子多健朗,就是因为他常年打拳练脚的缘故……”
恰好老侯爷打拳回来,身上就穿着一条直缀衫子,连袄子都没穿。
傅老夫人就问:“老侯爷,你不冷啊?”
老侯爷一愣,随手挽了挽袖子,说道:“刚练完一套枪法,身上热乎着呢,穿袄子热。”)
傅老夫人便道:“还是穿厚些好,免得冷汗带走身上的热气,着凉了。”
徐嬷嬷进来说:“老夫人,大姑娘,马车准备好了。”
老侯爷奇怪道:“你们准备马车去哪里?”
傅凌云亲手拧了热帕子递给老侯爷擦脸,回答道:“我们去城西庄子上吃青菜。”
老侯爷扑嗤一笑:“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家很穷,平常时候都只有青菜可吃,没想到如今富贵了,冬天还是只有青菜可吃,早吃厌了,还有那萝卜,乡下人随便在沙地里种些,人也吃,猪也吃。这就算了,你们还将吃青菜当成个大事来看,专门去庄子上吃它。”a()
傅凌云抿唇笑道:“也有温室种别的蔬菜的,只是老夫人说,逆时蔬菜恐伤天和,我们就还是只吃青菜萝卜。”
杜鹃给老侯爷穿了薄袄子,老侯爷盘腿坐在炕上瞧着傅老夫人换上外出的衣服,他突然生了兴致,说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庄子上转转好了。”
傅老夫人惊喜地扭头,病了许久的双眸亮晶晶的。
老侯爷蓦地想到当年与傅老夫人大婚时,揭开盖头那一瞬间,如花年纪的新娘抬头娇羞的那一笑。他得承认,那一瞬,他的心窝像红盖头的颜色那般暖暖的。
老侯爷嘴角噙着的笑容渐渐变得温和。
傅凌云站在旁边将两老的神色看的清清楚楚,她觉得当初瞒下刘姨娘死亡真相的秘密是正确的,刘姨娘固然死的冤枉,可刘姨娘的存在不能说丝毫没有伤害到傅老夫人。
马车走得很慢,到庄子上差不多将近午时,早有下人打前站,他们到时,庄头备好农家菜等待主子的来临。
午饭后,傅老夫人歇晌,傅凌云这才有跟老侯爷单独说话的时间:“老侯爷,孙女今儿撺掇老夫人来庄子上,实际上是想给老夫人看病的。就是上次安国公的那位神医朋友制出狼毒(滴水观音,因为老侯爷对狼毒更熟悉,所以傅凌云便叫它狼毒)的解药,他回来了。我已经请求安国公帮忙请来神医为老夫人诊脉,但是神医不愿意到我们府上,孙女才出此下策到庄子上来。”
傅凌云露出愧疚的神色,她真不是有意隐瞒。
老侯爷眉梢一扬:“我就说,你怎么会好端端的让你祖母出府,原来在这等着呢。好啦,别自责了,你是为你祖母好,一片孝心,我哪里会怪你。”
自从定南侯府陷在流言的漩涡里,傅老夫人一直不肯好好看太医,每次老侯爷要请太医来,傅老夫人都会坚定地拒绝,甚至连燕京里名声响亮的大夫也不愿意看了。老侯爷没少为此事发愁,傅凌云此举甚得他心。
傅凌云开心地笑道:“那我去叫神医来。”
方神医也就是这两天才到的燕京,傅凌云已收到安国公的信件,也将此事告诉过海棠,不过,她没有出府的机会,方神医又不愿意来定南侯府,傅凌云正好想让傅老夫人看大夫,顺便就将两人见面的地方挪到庄子上来。至于海棠是去,是留,都看方神医的。
一到庄子上之后,海棠就打着招待的名头和方神医见过了。
傅凌云朝方神医行了礼,下意识地看了眼他的身后。
方神医侧过身子避过傅凌云的礼,他孙女一次没有发过病,说明在侯府过得不错,因此,他对傅凌云也亲近了两分,打趣道:“傅大姑娘在瞧谁?或者,想见谁?”
傅凌云脸上爆红,立马反驳说道:“没有谁……”
傅凌云更加尴尬了,她以为安国公也会来的。
海棠怕傅凌云真羞到了,便打圆场:“姑娘,今儿方便给老夫人诊脉吗?”
傅凌云闻言,神色恢复正常,感激地看了眼海棠,羞愧地说道:“要方神医久等了,小女的祖母因为些缘故,不愿就医,所以只能趁她睡着的时候诊脉。现在老夫人睡着了,方神医请跟我来吧。”
傅凌云当初将海棠留在身边是对的,否则的话,她要想给傅老夫人看病,可是求不来方神医这尊大佛的。
方神医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只是来看诊的,你们肯付诊金便可。”
意思就是,他不会跟人透露任何有关傅老夫人病情的事。
傅凌云点点头,却觉得压力很大,因为方神医说的简单,实际上能请他出山就好难,她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才有个便利。
傅老夫人的房间里点了安神香,望闻问切,方神医翻了傅老夫人的眼皮,也没有惊醒傅老夫人,至于“问”,徐嬷嬷对傅老夫人的身子状况比傅老夫人自个儿还清楚,问徐嬷嬷就可以了。
诊完脉,方神医的脸色很是凝重,连带傅凌云和老侯爷都郑重起来。
来到外间,老侯爷低声问:“神医,内子到底得了什么病?”
其实,大夫们一直没诊出来是什么病。但是这段时间,傅老夫人的病反反复复的,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对比脉案却能发现傅老夫人的肾脏等器官在慢慢衰竭,已有暮年之态。
人年纪大了,总会得些连大夫也无法诊治的病症,毕竟大夫可以治病,却不能治年纪。这就是常说的,人跑不过时间。
方神医怪异的目光扫过老侯爷和傅凌云,皱着眉头说道:“老侯爷,老朽不知道别的大夫是怎么诊断的,老朽认为,傅老夫人中毒了。”
“中毒了?”
老侯爷和傅凌云面面相觑,不由得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方神医肯定地点点头:“是中毒了,但是一直以来,她没有吃过任何解药。是没人诊出老夫人中毒了吗?”
老侯爷凝重地点点头:“是的,那些大夫们都说老夫人的肾脏在衰竭。神医,内子中了什么毒?”
方神医说道:“难怪,这种毒很不常见,老朽也是在偶然的机会才见识过。老夫人中了一种叫作蒲霜草的植物的毒,这种草分雄草和雌草,异性而食不会中毒,同性而食就会导致五脏六腑慢慢衰竭,病人常常忧郁烦闷,综合看来,就仿佛因忧郁而自然死亡一样。因为毒发缓慢,多则一两年,少则三两月才会死亡,很难让人察觉到脉相的不同。这种草在前朝开朝的时候还不算稀罕,后来渐渐就没有了,逐渐成为传说。老朽很奇怪,这种毒居然重现江湖。”
他捋着胡子若有所思,自顾自地说下去:“若是能让老朽看看原草长什么样子就好了。”
说完,他精光的老眼期盼地看着老侯爷。
老侯爷吸着冷气说:“难怪我从未听说过这种毒草。神医,你知道这种毒草长在什么地方吗?可有解药?”
方神医被人忽略问题也没有生气,说道:“蒲霜草,顾名思义,它长的有些像蒲公英的花,不过它不像蒲公英那样,风一吹,种子就飞了。霜字的含义则是,它长在有雪无雪的地方,也就是雪山上雪与裸、露的山体相交接的地方,它的生长需要寒气,因此,非是终年不化的雪山而不可长。”
顿了顿,他才回答老侯爷和傅凌云急于听到的答案:“天下的毒都是有解药的,蒲霜草也不例外,你们该庆幸,它是慢性毒性的草,老朽又正好见过这种毒。”
老侯爷和傅凌云都松了口气,老侯爷道:“那就请神医开药吧,内子忍受病痛日久,唉!”
老侯爷眼里蓦地浮起莫大的悲伤,傅凌云观他神色,脑子中的那个想法渐渐成形。
刘姨娘当年是忧郁而亡,是傅老夫人下的药,同样的,依照上次韩嬷嬷模糊的描述,大林氏在死前也常常忧郁烦闷,所以大家都认为大林氏是因为犯妒而死。
大林氏是小林氏下毒害死的,那么刘姨娘的死是否也跟小林氏有关呢?
方神医开完药叮嘱几句注意事项便回了暖阁里,依旧由海棠“伺候茶水”。
老侯爷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凌丫头,你让丫鬟去煎药,我去看看你祖母。”
傅凌云点头,不经意抬头时发现老侯爷眼角含着泪光,她赶忙垂下头,快步出了傅老夫人所在的厢房。
老侯爷的爱妾死于蒲霜草,如今他的爱妻也差点死在这种毒草上,他的悲伤和悲痛只有傅老夫人的健康才能慰藉一二。
傅凌云扇着蒲扇,火炉子里飘出缭绕的烟雾,她拭去眼角的泪痕,不知道该怎么述说心中的悲痛,她的母亲死于最亲近的人之手,甚至在死去时丝毫不知情,还真以为是自个儿无法原谅庶妹和丈夫的背叛而亡,恐怕她在死前都在自责自个儿的小心眼。
韩嬷嬷夺过傅凌云手中的扇子,半搂着傅凌云僵硬的身子,眼角红红地说:“姑娘想哭就哭吧。”
傅凌云将脑袋埋在韩嬷嬷怀里无声地哭泣,她的肩膀轻轻颤抖,半晌才说出一句哽咽的话:“嬷嬷,我该怎么告诉飞云这个真相?父亲会相信吗?”
韩嬷嬷有节奏地拍着傅凌云的背,手中扇子不停地扇着药炉子,寻思片刻说道:“昨儿个侯爷瞧见二姑娘如此糟蹋大夫人的遗物,脸上的神色很是气愤,后来小林氏哀求他,也不见他回心转意,连眼泪都不管用了,可见,咱们侯爷对大夫人未必是无情啊!依老奴的看法,侯爷很可能对大夫人用情至深,也许,咱们揭露真相,侯爷真的能狠下心惩罚小林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