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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msp;&emsp;十点半的时候,吴璋终于来了。

    &emsp;&emsp;吴璋其实已经年近半百,但常年在画室猫着不晒太阳,面相看着不过叁十岁。如果不是那头灰白参杂的头发,很难把他跟美院教授的名号挂上钩。

    &emsp;&emsp;他看了一眼周凉,夸顾易模特找的不错。

    &emsp;&emsp;“多钱?”

    &emsp;&emsp;“两百。”

    &emsp;&emsp;吴璋点了点头,觉得这价格还可以。

    &emsp;&emsp;他又扫了一圈画室,没看到儿子吴聿恒的身影。

    &emsp;&emsp;“那小子又没来?”

    &emsp;&emsp;顾易实话实话:“被我训跑了。”

    &emsp;&emsp;吴璋嗤笑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emsp;&emsp;“不管他了,我去看看画。”

    &emsp;&emsp;华美作为国内数一数二的美术学院,学生的基础能力都不弱,吴璋也是根据学生本身的优劣项提出针对性的改进。

    &emsp;&emsp;他绕了一圈回来,跟顾易聊了几个学生,都是入学时就被看上的苗子,但还要再等两年才能看出差距。

    &emsp;&emsp;眼下又到了大四学生开题,拟定保送研究生名单的时候,吴璋有些惆怅:“怎么就遇不到第二个唐宁呢。”

    &emsp;&emsp;顾易没有说话,她一直清楚,吴璋最开始想收的是唐宁。

    &emsp;&emsp;大四的时候唐宁和顾易分别是本专业第一第二名,都拥有保研资格。唐宁想跟她做同门,于是一起报在了吴璋门下,可后来才知道吴璋因为职称问题只有一个研究生名额。如果不是唐宁主动退出,顾易恐怕已经被调剂到别的导师那里。

    &emsp;&emsp;吴璋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上次说的那个选题,你进行到哪一步了?”

    &emsp;&emsp;刚入学的时候,吴璋让顾易筹备年初一个艺术展的作品,她一个月前刚通过了选题。

    &emsp;&emsp;“起了个草稿。”

    &emsp;&emsp;顾易其实已经画的差不多了,但怕吴璋嫌她手速太快不认真,于是将进度说的慢了一些。

    &emsp;&emsp;吴璋点了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emsp;&emsp;“那就先不用继续了,计划有变。”

    &emsp;&emsp;顾易愣了愣,说道:“好。”

    &emsp;&emsp;“那你回去休息吧。”

    &emsp;&emsp;“嗯。”

    &emsp;&emsp;临走前,顾易还是走到周凉身边跟他说了一句。

    &emsp;&emsp;“我走了,等会儿吴老师会跟你结算。”

    &emsp;&emsp;见周凉欲言又止,顾易知道他是担心换了人不认账。

    &emsp;&emsp;“我刚给你读合同的时候录了音,如果最后数目不对,你找我。”

    &emsp;&emsp;周凉抿了抿嘴角:“我知道你没骗我。”

    &emsp;&emsp;“那我走了。”

    &emsp;&emsp;周凉吞咽了一下喉咙,最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emsp;&emsp;顾易走出教学楼,一眼就看到了简行舟的车。学校人多嘴杂,简行舟从来不在这里跟她见面。

    &emsp;&emsp;还不等顾易走近,就看到简行舟下车打开了后备箱,唐宁这才从副驾驶下来。

    &emsp;&emsp;顾易没想到简行舟动作这么快,昨晚才跟她提,哪儿来的自信今天就敢约的?

    &emsp;&emsp;唐宁一边打电话一边道谢,要接过他手中用塑料泡沫包裹的画。简行舟执意要帮她拿,两个人朝教学楼这边走的时候才看到顾易。

    &emsp;&emsp;“刚下课?”

    &emsp;&emsp;唐宁惊喜溢于言表,她快走几步,拉住顾易的手。

    &emsp;&emsp;“要不你等一下,咱们一起去吃饭。”

    &emsp;&emsp;不等顾易回答,唐宁就从简行舟手上接过画。

    &emsp;&emsp;教学楼有门禁,简行舟也不好跟:“那我在门外等你。”

    &emsp;&emsp;“嗯,我送了画就出来。”

    &emsp;&emsp;唐宁说完,就急匆匆地向画室的方向走去。简行舟见唐宁走了,才上前一步提醒顾易。

    &emsp;&emsp;“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然一起吃饭你也尴尬。”

    &emsp;&emsp;顾易本来想走的,但听简行舟这么说反而不急了。

    &emsp;&emsp;“恐怕不是我尴尬,是你害怕吧?你说唐宁如果知道你先追求我再找上她,还会不会上你的车呢?”

    &emsp;&emsp;简行舟笑着耸了耸肩。说实话,他如果真的怕,今天就不会亲自送唐宁来学校。

    &emsp;&emsp;“那你直接跟唐宁说吧,看她还会不会继续当你的摇钱树。”

    &emsp;&emsp;见顾易面色僵冷沉默不语,简行舟总算找回了一丝傲慢的得意,幼稚地乘胜追击。

    &emsp;&emsp;“况且我也没追过你吧,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是唐宁,你难道不知道吗?”

    &emsp;&emsp;早在简行舟无数次赞美唐宁的才华和容貌时,顾易就已经知道——简行舟只是把她当做唐宁的替代品罢了。

    &emsp;&emsp;但是叁个月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曾以为简行舟是更喜欢她的。

    &emsp;&emsp;直到昨天他说她们声音像,还总是逼她叫出声的时候,她才确定一切都是错觉。

    &emsp;&emsp;“天资不如唐宁,就学着性子软一些,嘴甜会哄人一点,”简行舟靠近顾易诱哄一般在她耳边说道,“这样才会有男人喜欢你啊。”

    &emsp;&emsp;他像一个耐心的老师,细心教导他的女孩学乖。然而等来的却不是顾易的服软,而是一声尖锐的嗤笑。

    &emsp;&emsp;“你的喜欢,我并不稀罕呢。”

    &emsp;&emsp;简行舟抿起嘴角,勉强维持着成熟从容的面具。

    &emsp;&emsp;有一瞬间,他只把人拽进车里,操到她求他爱怜。

    &emsp;&emsp;可随时要走出来的唐宁,是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石,倘若他不握在手里,就会被其他人觊觎。

    &emsp;&emsp;而顾易再可口,也不过是一个不会发光的顽石。

    &emsp;&emsp;“你也不配。”

    &emsp;&emsp;他轻巧地反唇相讥,仿佛从不在意她。

    &emsp;&emsp;唐宁姗姗来迟,恰巧错过一场好戏。

    &emsp;&emsp;吴璋太久没见她,拉着她多说了几句,还让她帮忙点评了几个学生的习作,因此耽误了一些时间。

    &emsp;&emsp;她走过闸机,向放行的保安点头致谢,抬头就看到顾易和简行舟。

    &emsp;&emsp;两个人不远不近的站着,一个弯腰靠着柱子低头抽烟,一个两手插在口袋中挺着背脊仰头远眺,眼神毫无交集,仿佛彼此是陌生人。

    &emsp;&emsp;“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去车里等啊?”

    &emsp;&emsp;唐宁默认中午叁个人要一起吃饭,催促着两人赶快上车。

    &emsp;&emsp;简行舟瞥了顾易一眼,等着她鱼死网破,却不想她问了个毫无关系的问题。

    &emsp;&emsp;“你今天过来干什么的?”

    &emsp;&emsp;唐宁这才想起来,见面时太急了忘记说了。

    &emsp;&emsp;“是吴老师要我把毕业作品拿过来,好像年后有个什么展,说我这个主题刚好合适。”

    &emsp;&emsp;顾易吞咽了一下喉咙,如她所料。

    &emsp;&emsp;不是“计划有变”,只是她始终不如唐宁罢了。

    &emsp;&emsp;她缓缓点头,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连自嘲都算不上。

    &emsp;&emsp;“我中午约了人,就不去了。”

    &emsp;&emsp;唐宁惊喜,比顾易还要兴奋:“是等那个人吗?”

    &emsp;&emsp;顾易一直没有向唐宁隐瞒她有一个处得比较久的“男朋友”,只是唐宁不知道那个人就是简行舟罢了。

    &emsp;&emsp;她笑着点了点头,应下这子虚乌有的恋情。

    &emsp;&emsp;“嗯,等他一起吃饭。”

    &emsp;&emsp;唐宁一脸“我懂”的笑意,简行舟却无法配合地冷下了脸。

    &emsp;&emsp;“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emsp;&emsp;看着唐宁拉着简行舟走远,顾易的笑容才慢慢淡去。

    &emsp;&emsp;她很擅长在唐宁面前伪装,伪装自己善良、自信、幸福,像她一样活得游刃有余。

    &emsp;&emsp;事实上自从遇到唐宁开始,她就一直窥见自己的邪恶、卑鄙和不幸。

    &emsp;&emsp;一开始被同学议论样貌,后来被老师比较才华,如今还要在同一个男人那里充当白月光和蚊子血。

    &emsp;&emsp;这世上唯有天赋与爱她无力争抢。

    &emsp;&emsp;她不想嫉妒唐宁,偏偏周围的人总是不放过她。让她做唐宁的替身,然后感受自己的一败涂地。

    &emsp;&emsp;这操蛋的巧合,操蛋的相似,操蛋的全世界都喜欢唐宁!

    &emsp;&emsp;一支烟燃到尽头,顾易却无法压制心头的不甘。

    &emsp;&emsp;她不禁产生一个荒谬的想法,如果这世上的男人都瞎了呢?

    &emsp;&emsp;看不到唐宁的脸,也看不到她的画,就没有人会觉得她不如唐宁了吧。

    &emsp;&emsp;可老天爷偏偏要捉弄她,将她荒诞的假设变为现实,并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emsp;&emsp;周凉走出教学楼大门,盲杖在水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下敲在顾易的心头,像是冰冷的嘲笑。

    &emsp;&emsp;看吧,即便这个人瞎了,也还是会喜欢唐宁。

    &emsp;&emsp;顾易知道这是迁怒,但谁让他运气不好,遇到她这个坏人呢?

    &emsp;&emsp;她悄悄掐掉烟头,挥手散了散烟味,确定空气中只剩下隆冬的寂静时,她清了清喉咙。

    &emsp;&emsp;“周凉。”

    &emsp;&emsp;周凉侧过头“看”向顾易的方向,似乎在努力辨认她的身份。

    &emsp;&emsp;他犹豫地确认道:“唐宁?”

    &emsp;&emsp;顾易笑了笑,是他认错在先,这可怪不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