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她刺穿的心，此刻剧烈地跳动着。
倘若现在她与他不是在这家医院的大门口，他真怕自个儿会控制不住。
轮椅上的阎非天正努力克制着，压抑着羸弱的身体与身体内犹如被塑封住的灵魂。
而眼前的她，对此一无所知。
见他牢牢捉着自己的手，她的表情僵了僵，但随即就以那张纯美又虚假的笑颜掩饰了过去。
“你是武莲的朋友，林博林少爷吧？”她轻轻地回握住他，用他曾吻过无数次的娇唇柔声说道，“很高兴在你清醒的时候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终于看见你。”他意味深长的话音未落，就有护工推着清洁车从他们身旁经过。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名护工怀揣的尖刀，他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拽向自己。
“去死吧，罗曼！”护工装扮的刺客，举着利刃朝她与他冲来。
他转过轮椅，背对着刺客，挡住对方的攻击。
但由于冲撞，他抱着她扑向地面，整个人压上她的身子。
眼见这名刺客用力踢开轮椅，再度举刀狠狠地插向他们。
他想也没想地将她护在怀里。
只听“砰砰砰”三声枪响，温热的鲜血沾染他的颊侧。
那名刺客面目狰狞地应声倒下。
而他也霎时清醒。
枪声引起周围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他低头俯视着表情未变的她。
纤细的双手搁在他的胸膛前，她目光柔柔地仰望身上的他，以及抵住他头的几把黑洞洞的枪。
“大小姐。”藏身于暗处的护卫，毕恭毕敬地围住倒地的他们。
“收起枪，林少爷是我的朋友。”她温柔地扶着他慢慢起身，微笑着开口，“你是武莲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护卫们听命地收起枪，退到一边。
搀扶阎非天坐回轮椅，罗曼向护卫们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处理好后续。
习以为常的护卫们心领神会地颔首，准备收拾现场。
而罗曼则推着阎非天的轮椅，向医院外走：“林少爷，不介意与我到别处聊聊吧？”
“不介意。”他神色不明地回道，“我也想和罗小姐你好好聊一聊。”
街角的露天咖啡座，夜幕中的点点星光被城市五彩斑斓的灯火取代，映照着罗曼那张绝美的容颜。
医院里短暂的亲密接触，令阎非天意识到这个女人仍对自己有着莫大的影响力。
尽管恨她恨得需要用极强的克制力去压制，但同样他也深深渴望着她。
想象着旁若无人地将她推倒，就在这张咖啡桌上要了她，他躁动的心便难以平复。
或许他该庆幸林博这具躯壳的残废，否则他不知道会不会忍不住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面对面坐着的罗曼，纵使心思缜密，也猜不到不动声色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脑子里想的全是她被他百般折辱的模样。
“林少爷，谢谢你刚刚的搭救。”罗曼优雅地双手交叠，托着线条优美的下颚，浅笑盈盈地注视着不声不响的阎非天。
“不客气，就当罗小姐之前帮助我的回礼。”阎非天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客套地恭维，“那时意识模糊看得不大真切，今日一瞧罗小姐果然出落得美丽动人。”
“林少爷客气了。”罗曼掩嘴轻笑，暗暗思忖那日车上他确实恢复过神志，所以能认出她来不算唐突。武莲应该也有告知他关于她的事。
“罗小姐来医院是为了看望武莲么？”阎非天试探地问。
“嗯，我听说武莲哥哥的事了。”罗曼低垂眉目，状似悲伤地低语，“武莲那孩子太可怜了，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冷眼盯着作戏的罗曼，阎非天讥诮地勾唇：“罗小姐不必太过伤心，世事无常，福祸在天。”
“林少爷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感悟，真难得。”罗曼抬起脸，那对秋水明眸凝睇着阎非天，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是武莲的朋友不必那么见外，喊我罗曼就行。”
“罗曼。”他颇为玩味地念着她的名字。
平静的机械音配合着那张清瘦的俊颜，在她的心底升起淡淡的违和感。
他看她的眼神，专注得仿若全世界只剩下他与她两个人。
只是一名少年，却拥有着神似男人的气焰，且他遣词用句过于老道，面对暗杀者的袭击时的反应力，也快得惊人。
当然林博给她的感觉，远不止这些。
罗曼一面思索着，一面端起侍从端上来的咖啡，她观察林博的同时，林博却并未打量她。
他像是毫无察觉地喝着果汁，对周遭的一切并不敏感。
楼顶两名狙击手，咖啡店里四位格斗行家，咖啡座斜后方的街角也站着七个盯梢。
她还是与以前一样，喜欢“单独”出门。阎非天很了解罗曼在判断他的危险性，她不会因为他坐轮椅就对他掉以轻心。
罗曼从来不会以外表去评判一个人。过去的他很欣赏她，视她为自己的女人，最得力的助手。
如今，她与他皆转换了角色。
即便罗曼再聪明，她也猜不到他的躯体里住着一个她亲手杀死的爱人。
曾经的爱人。
“我来医院是希望武莲出院后能去我那儿。”罗曼放下咖啡杯，说明来意，“但她拒绝了我。看样子她不太想离开林少爷你。”
“嗯，她和我的感情很好。”阎非天顺着罗曼的话，气定神闲地“描绘”武莲与自己的关系，“我会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再遇见危险。”
“若林少爷能保护好武莲自然没问题。”罗曼笑眯眯地意有所指道，“也许这不该由我说，但十二众的力量，只怕林少爷你无法匹敌。武莲的叔叔武澈，绝不会轻易放过武莲。”
十二众具备怎样的实力，谁会比他这位十二众统领的转世更清楚？
她想就此吓退他，也真是小觑了他。
阎非天的不为所动，使罗曼轻蹙眉宇，不过一转眼，她已恢复平和的姿态：“既然林少爷执意靠自己保护武莲，那我就不多加相劝。我还有事，这杯果汁我请了。”
语罢，她留下一张大钞，便飘然转身走向路边停靠的黑色轿车。
“罗曼。”他出声喊住她，“下次我请你。”
顿了顿脚步，她既无回头，也无拒绝地上了车。
目送车子载着罗曼绝尘而去，阎非天攥紧那张依然沾着她余温的钞票。
飞驰的车上，罗曼吩咐候在对面座位的侍女：“把林博的资料给我。”
“好的，大小姐。”早有经验的侍女，将调查出来的林博资料，传送到罗曼手边的平板电脑里。
她拿起平板，大略扫了扫林博的资料。
林博，年近十八，出生于家风良好的林氏家族。
据林氏旗下投资经营的诸多生意显示，林氏与十二众并无联系，是正正经经的白道企业。
半年前一场意外车祸，导致林氏夫妇不治身亡。
而其独子林博在圣玛利亚医院昏迷了半年之久。
“只有这些吗？”罗曼望向侍女，“他的学业、社交情况呢？”
“回大小姐，这位林少爷自幼体质孱弱，一直接受的是家庭教育。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同学朋友。除了医院的医生，与家庭老师外，他基本不接触任何外人。”侍女如实禀报。
“给我，他主治医师，还有家庭老师的资料。”罗曼接着命令，当林博的主治医生与家庭教师的资料传进她手里的平板时，她最终确信林博在认识武莲前，从未接触过十二众的相关人士。
可为什么她对林博放不下心？
一个只能靠着发声器说话的哑巴，行动还得借助轮椅和拐杖。
这样弱小无助，随便派个人就能弄死的少年，他的存在竟会教她无比在意。
她不认为这是好现象。
若她除掉林博，武莲能不能回心转意也是一个问题。
一连失去哥哥与男友，武莲极容易走向崩溃。
她需要的是能登上寅虎堂堂主之位的武莲，至少目前，林博未对这一计划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暂且留林博一命，就当“杀掉”武莲哥哥的补偿吧。
腰身软软地倚向微凉的车窗，她有些疲倦地阖上那双明丽的皓眸。
该进行下一步了。
夜色深浓，陈管家推着阎非天的轮椅一步一步地走在昏暗的小巷子里。
“少爷，这里好可怕，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接到阎非天的短信，急急忙忙开车来接自家少爷的陈管家，皱成一团的老脸写满纳闷。
自家少爷不回公寓，反而要来这片地图导航上都不显示的小街区，到底为哪般？
陈管家吞咽口水，不是他的错觉，他真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冰冷视线。
“少爷，我们回去吧，我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我们。”陈管家害怕地握紧轮椅的把手，“不会是打劫的吧？”
“都是‘眼睛’罢了。”阎非天直视着光线愈来愈暗的前方，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闭锁的铁门。
门后，就是黑街最老牌的情报屋。
不问来历，不问目的，只要付得起相应的报酬，便能得到想知晓的全部情报。
轮椅稳稳地停在铁门前，阎非天伸出长指勾住门环，轻敲三下重敲一下。
半晌，铁门“吱呀”地缓缓开启。
交代吓得双腿打颤的陈管家等在门口，阎非天毫不迟疑地坐着轮椅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门内。
他任由恍若无尽的黑暗，将削瘦的自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