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圣爷爷要你命
不愧是尽心尽力的“我师”,长青散人吃了鱼岩郡王那么多孝敬,虽然很是惧怕无垢子这个小祖宗的臭脾气,相当不情愿去做毁人清梦的恶人,到底还是在“乖徒儿”的哀求眼神里慢吞吞离座站起身。
他蹑手蹑脚走到上首宝座旁边,先接过给无垢子打扇的美貌宫女手中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给无垢子轻轻扇了几扇子,再觑着无垢子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太师叔祖?太师叔祖?”
无垢子浓密纤直的眼睫微一扑扇,从他喉中逸出慵懒至极的“嗯”的一声儿。听在鱼岩郡王耳里,直叫他的魂儿都飞走了,情不自禁便上前紧走了两步。
却还不待近身,无垢子倏地便睁开墨如点漆、明若星子的一双狐狸眼,眼尾这么一挑,眼波这么轻轻一旋转,蓦地望着鱼岩郡王大骂:“你这浑没眼色的小畜生!又要作死可是?!”
鱼岩郡王吃了这一骂,老脸顿时涨成猪肝色,讷讷立住脚不敢再动弹。长青散人也是吓了一跳,再瞧那朱大猷朱知府,真个变成了一头蠢头蠢脑的蠢猪,张着嘴、抻着脖子,狠狠惊得呆住。
这偌大的船舱里,瞬间便陷入令人恐惧的死寂里。鱼岩郡王涨红的脸色慢慢变得铁青,阴沉目光扫向几十名服侍的美貌宫娥。不消说,这些可怜无辜的女子都免不了一个下场。
正当长青散人准备打个圆场,却见方才还怒气满满的无垢子忽然又对鱼岩郡王灿然一笑,还张开双手道:“你个小混蛋,还不快点到爹这儿来?”
可真要了亲命了!如斯美人,一怒一喜皆可入画,直叫人恨不能搂他入怀肆意亲怜蜜爱。什么爹啊,儿子啊,让叫啥叫啥。
鱼岩郡王这颗老心脏颤了又颤,抖了又抖,真真不敢相信自己还会有如此艳、福。但见无垢子大仙师那张含嗔带笑的绝代容颜唾手可得,他到底还是存了奢望,便迟迟疑疑地向前迈了那么一小步。
不料脑后恶风顿生,鱼岩郡王这一脚踏出,还未曾踩到实地上,便吃了不知什么厉害东西的一记狠拍。这一巴掌直接扇在他后脑勺上,直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金星直冒。腿一软,他便扑嗵向前跌了个狗吃屎。鼻梁剧痛,两道热流喷涌而出,直接灌进他嘴里。而直到此时,他才听见有谁叫了一声儿“小心”。
叫小心的那人正是一直站在鱼岩郡王身后的朱大猷朱知府。所谓,有其主,也必有其仆。这朱知府与鱼岩郡王是一路的货色,方才也盯着无垢子挪不开眼睛。
他之所以还能提醒鱼岩郡王“小心”,完全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挨打的人。揍了他们主仆俩的,正是此时被大仙师抱在怀里的一只精灵儿——通体雪白、只在前额生着一撮金黄毛发的猴儿,不是长寿儿又是谁?
原来,长寿儿方才蹲在鱼岩郡王与朱知府二人身后的围栏上。这对主仆看不见它,无垢子和长青散人却瞧得真真儿的。鱼岩郡王的丑态百出,毫无疑问比方才他那一段戏文更加取悦了无垢子,只乐得他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见了长寿儿,鱼岩郡王哪里还不知道自己会错了大仙师的意儿,心里这份黯然失落就别提了。在朱知府的搀扶下,他赶紧从地上爬起身,陪着笑恭维:“仙师的这只仙宠,真真是不同凡响。方才赏给小王的这一巴掌,可真是有劲儿啊!”
“那是自然,大圣可是道爷仙门的护山灵兽金顶通明雪猴王,生下来便通晓人性,力大无穷。不是道爷小瞧你这王府,就你们全府亲卫一起上,都不够大圣一通揍。”无垢子得意洋洋地用手指梳理着长寿儿雪白的毛发,根本无视长寿儿对他擅改名字的抗议。
长寿儿泄愤一般对无垢子的道袍狠挠了一爪子,连前襟带内里淡紫色中衣都一并抓破,一抹雪白肌肤若隐若现,不知勾得什么人狠狠咽了几口唾沫。无垢子气得七窍生烟,并指在它脑门重重敲下,斥道:“臭小子,还不老实点儿!再作怪,爹揍你了啊!”
长寿儿冲无垢子翻两个大大的白眼,转脸又对鱼岩郡王龇牙咧嘴,金黄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满满的不善之意。它两只爪子握拳舞得虎虎生风,神态动作无一不灵动鲜活,还真的如真人一般。即便它下刻就开口说话,恐怕也不会让众人太过惊讶。
“唉呀?!”长青散人忽然大惊小怪叫唤,深深弯着腰,双手虚托着无垢子的胳膊,似乎唯恐他把这只猴祖宗给摔了。额上甚至还冒出汗珠,他焦急道,“太师叔祖,这这这……您将大圣爷爷带下山,不会惹了诸位祖师着恼吧?是不是要送回去……”
啪,一声脆响。长寿儿探身而起,一只爪子亲热地乎在长青散人脸上,长青散人那半边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肿起来。鱼岩郡王和朱知府见状,吓得连声吸冷气,下意识便后退几步。
无垢子便笑眯眯道:“瞧见没,它虽是个畜生,却知道好歹轻重。方才揍尔等那两巴掌,倘若当真使了力气,此时这地上便要滚开两个人头葫芦球了?”又对长青散人道,“这小祖宗自己要跟着本道爷下山的,你这意思是让它回去?不揍你揍谁?!”
“耶?你这小混蛋究竟上哪里鬼混了,怎么身上一股子怪味儿?”无垢子又耸耸鼻尖,嫌弃不已。长寿儿吱吱喳喳叫起来,两只胳膊笔来划去,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无垢子显然看懂了,他眼眸微眯,脸上却无异状,只道,“来来来,爹带你泡个澡去!”说着话,他抱了长寿儿往前走。
鱼岩郡王和朱知府急忙让开道路,长青散人哭丧着脸,摸着自己肿起来的脸颊直抽气。三人目送无垢子施施然绕过围栏,往下层船舱的方向大步走,正要去追,便听得他道:“别跟。”
三人只得站住脚,互相看看。长青散人愁眉苦脸地说:“太师叔祖发了话,贫道不敢不从。贫道这脸哟,可得去用点好药。这小猴祖宗,还真没给贫道留面子,枉费贫道侍候活祖宗一样侍候它。嘶……疼死贫道……王爷,给贫道安排有舱室否?”
鱼岩郡王赶紧指了个宫娥,命她送长青散人去二层船舱的雅间休息。长青散人呵呵直笑,亲手拉了那宫娥的小手,一路调笑着绕过了围栏。
鱼岩郡王却没有离开这层顶舱,他阴郁着脸,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拿早已冷透了的帕子胡乱擦着脸上脂粉。
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且他心头有阵邪火一刻不停地拱来拱去,不但没有消减之势,反而还越来越旺盛。尤其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异香,始终在他鼻畔缭绕不去,让他烦躁得不行。
朱知府小心翼翼地凑近,满脸堆笑,小意地低声问:“王爷,门下从南边儿买了好些雏儿,都是**岁上下,其中还有两个海外洋夷。您看是不是送上来享用一二?”
鱼岩郡王皱一皱眉,那股说不出是好闻还是难闻的异香越发的浓郁了。他瞥朱知府一眼,见此人脸上也明显有涂抹脂粉的痕迹,蓦然一阵恶心,张大嘴巴哇地几声干呕。
连连呕了十几声,推开忙忙递茶过来的朱知府,鱼岩郡王劈手就赏给他两个大嘴巴子,再抬腿狠狠踹过去几脚,嘴里骂骂咧咧道:“你这该死的蠢东西,本王需得斋戒服丹,哪里还能受用?”
朱大猷嗨哟一声倒在地上,却赶紧挣扎着爬起身,摆好姿势让鱼岩郡王继续掌掴继续脚踹。他脸上不能有任何怨愤之色,还要狂拍马屁狂赞鱼郡岩王宝刀不老,只求能早点受完罪。
足足小一刻钟,鱼岩郡王的这顿毒打才止住。朱大猷忍着痛起身,亲自服侍鱼岩郡王洗了手净了面吃了半盏茶,媚笑着说:“不是说明儿才开始斋戒?王爷您今儿可不得好好儿地享受一番。您若不爱那些个无规无矩的野物儿,门下家中五岁小童,生得清秀可人,身娇体弱……”
五岁小童?鱼岩郡王立时便想到无垢子仙师座前那对儿玉雪可爱的小道童。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踱步到方才长寿儿蹲坐的围栏边上,远远眺望着女眷**聚的西岸,眼睛一亮,指了指下面道:“再把那女娃给带来,本王明日便要开始吃素,今儿还确实得爽够了。”
朱大猷眼神一凝,嘴巴张张想劝,眸中忽然掠过狠毒之色,便谄笑着恭维:“王爷您眼光可真好,那女娃娃与门下家中小童这么一站,还真是佛前的玉女与童子。”
“哈!”鱼岩郡王扶栏大笑,意气风发道,“那本王今天就要好生尝尝这佛前的玉女与童子是何等美极妙极的滋味儿啊!”
真真是乐极生悲,这笑声儿还未曾停歇,鱼岩郡王只觉脑后剧痛难忍,顿时天旋地转。他眼前一黑,身子蓦然往前倾倒,居然生生压垮了这坚硬的金丝楠木围栏,如大秤砣也似直直下坠。
陪着笑的朱大猷神情僵住,脑海里只留下鱼岩郡王掉下去之前扭头看他那一瞬间无比狰狞的眼神。
第二十章 弹指青春
大好的宴席就这么完了。鱼岩郡王落入冰冷的河水里,被救上来时便气息微弱,差点没直接一命呜呼。当时,也不知有多少围观**众在心里大骂老天爷不开眼,怎么不直接收了这老不死的老害人精去?!
别人也就罢了,宗政家的任老太太当真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佛祖保佑。那个老色鬼落了水,郡王妃也无暇顾及她们祖孙三人,她们得已忙忙回家。坐在车上,任老太太竟然很是感激那个好孙女恪姐儿,不愧是佛缘深厚的人儿,惠及了家人呢。
被任老太太念叨的宗政恪揉揉微痒的鼻子,平静地远观小花坞的那场救人闹剧。她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令鱼岩郡王落水,但毫无疑问非常乐见于此。
待她听见熟悉的吱哇叫声,再看见长寿儿雪白小身影在人**里起起落落制造了一片混乱导致王府医师不能迅速赶到救治鱼岩郡王,更是会心地笑开怀。
以宗政恪如今的手段,再加上有长寿儿暗中相助,想让鱼岩郡王死,实在太容易。但他就这么痛快地死了,她不甘心!最后再瞧一眼如死鱼般躺在河岸上的大仇人,她转身离开。
那只惹是生非的猴祖宗终于老实了,它把玩着不知从哪家女眷发上拽下来的一支点翠金凤钗,乖乖蹲在无垢子肩头,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不知又打算冒什么坏水儿。
无垢子头疼欲裂,早知道在发现这小祖宗偷偷跟着自己下山时就第一时间揪出它把它遣送回去,以后还不知道它要弄出啥破事来。毕竟,这小猴祖宗真闹腾起来……祸祸几亩药园子、把道藏楼的珍稀古本撕烂几篇、在掌教卧榻之上屙屎撒尿,诸如此类的无法无天的破事儿全都是它的前科。
王府的医官浑身大汗淋漓,在孙王妃声嘶力竭的威胁声里,总算控出了鱼岩郡王喝下肚的一腔水。又是扎针,又是灌药,鱼岩郡王猛地呛咳数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孙王妃伏在鱼岩郡王身上哀哀低泣,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鱼岩郡王张张嘴,想说什么,胸腹间猛然一挺,“噗”的一声儿,朝天狂喷出一口带着异常腥臭气味的紫黑浓血。好巧不巧,喷了孙王妃满脸满身。
孙王妃连声尖叫,慌乱之中两手乱抓,将鱼岩郡王精心保养的一部美飘髯给重重扯下几十根,直疼得鱼岩郡王老脸扭曲,仰面朝天又喷一口紫黑浓血。
无垢子便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叫唤:“郡王爷这是中了毒啊!”瞟向为表忠心亲自下水捞人、此时冷得体如筛糠的朱知府,他不怀好意道,“知府大人,王爷座船之上的酒水吃食可都是你敬上的哟!王爷……中毒了啊!”这声儿宛转的,活像在唱戏。
朱大猷脸色青白一片,在鱼岩郡王怨毒的眼神里卟嗵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嚎哭诉冤。那边孙王妃也不管满头满脸的浓血,一转身就往无垢子身上扑,娇滴滴怯弱弱地哀求:“仙师救命啊,救救我家王爷啊!”
无垢子灵活地往旁边一让,孙王妃这娇软软的身体就整个儿倒在了鱼岩郡王的好“我师”长青散人怀里。老道士被一股呛鼻臭味儿冲得忍无可忍,再加上牢牢记着孙王妃对他的多次不敬,便重重将孙王妃推开,嫌弃道:“王妃娘娘还是速速去清洗一番为好,免得再将郡王爷给臭晕过去。”
孙王妃摔倒在地,被几位嬷嬷侍女抢上前扶起,羞得头也不敢抬地快步疾走离开。长青散人抚一抚颌下长须,摆足了姿势,在朱知府的跪请之下,又征得了太师祖叔他老人家的首肯,才矜持地从袍袖中取出小瓷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小粒朱红色丹丸,略嫌粗鲁地掰开鱼岩郡王的嘴巴将这丸药塞了进去。
长寿儿胳膊一扬,手中这支点翠金凤钗飞掷出去,好巧不巧正中鱼岩郡王胸前某穴。鱼岩郡王疼得汗珠子如黄豆般噼啪直掉,刚刚入喉的丹丸差点没喷出来。
这丹丸幸好还是重新掉了回去,只可惜自鱼岩郡王的咽喉落入了气管,呛得他连声咳嗽,脸蛋瞬间便变得青紫一片。长青散人幽怨地瞟一眼开心得手舞足蹈的小猴祖宗,认命地在鱼岩郡王胸口抚了抚,帮着他把丹丸重新咽下去。
丸药一入肚,鱼岩郡王便觉得火烧火燎的胸腹间好受了许多。再在地上躺了片刻,他居然就能扶着随从的胳膊站起身,这脸上的颜色也恢复了温润。不仅如此,他只觉自己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完全不复方才的半死不活。
围观的鱼川府众多官员富绅也是大感惊奇,清河大长公主的嫡幼子信国公裴允诚唤鱼岩郡王为堂舅,见状拉着鱼岩郡王的胳膊吃惊道:“堂舅,外甥怎么见您又好似年轻了几岁?”又拄拄身旁鱼川亲王的庶三子义侯慕容枫,“你说是不是?”
这俩货与鱼岩郡王府的几位世子公子向来走得近,否则也不会被自家亲长派来赴宴。只见义侯慕容枫绕着鱼岩郡王转悠几圈,还极为不恭敬地伸手摸了摸鱼岩郡王的胳膊与后背,同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叔祖,侄孙瞧您这身板子,比起父王也不遑多让了啊!说句不恭敬的话儿,再过几日,侄孙们恐怕要喊您一声哥哥了!”
鱼川亲王乃天幸国有名的武将,勇冠三军。鱼岩郡王听得义侯竟将自己这近六旬的老人与正值壮年的鱼川亲王相比,笑得格外开怀,随手便从腰上扯下一枚极品羊脂黄玉游龙戏凤圆璧扔到义侯怀中,豪爽道:“凭此璧每个月可在本王帐房支取千两白银,权当叔祖给你的花酒钱。”说罢仰天大笑,声音中气十足。
义侯只是鱼川亲王众多庶子当中的一个,徜若不是善于钻营,也不会与信国公和鱼岩郡王府的公子哥们打得火热。他双手捧住这枚圆璧,喜得连连给鱼岩郡王作揖。信国公哪里肯,也猴上来给鱼岩郡王说好话,又哄得这位重返青春的老王爷许下了同样的承诺。
朱大猷也腆着脸极尽恭维之能事,总算哄得鱼岩郡王面对他时的脸色由阴转晴。众多官绅一拥而上,团团围住鱼岩郡王狠命溜须拍马,一则讨好这位老王爷,二来也想知道他重返青春的秘密。鱼岩郡王非常享受这种与众不同的拥簇滋味,眼风更是一个劲地往女眷堆里乱瞄乱瞟。
忽听两声熟悉清咳,鱼岩郡王“啊”一声,故作潇洒地拍拍脑门,分开众人走出来,双手抱拳向长青散人拱拱,又对众人笑道:“都是托赖我师垂怜,本王才有如此造化啊!”
于是长青散人立时收获海量热情如火的渴望目光,直把老道士乐得嘴巴子快要咧到耳根子底下。只是,当他用邀功的眼神瞟向无垢子时,却发现自家这位太师叔祖看似也挺高兴,但眸中分明沉着几许阴冷之色,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鱼岩郡王。
长青散人心中咯噔一声儿剧响,方才还以为信国公和义侯是恭维,此时再看好徒弟,果真见其似乎又青春了不少。如今看上去,鱼岩郡王妥妥的三旬中人。
长青散人便知大事不妙,他那长青丸确实能让人回复青春,其代价却是寿元的极剧缩短。越显年轻,寿元便消耗的越多。
鱼岩郡王在之前四旬状态之下,尚且能活两三年——前提是每日都要吞服以珍稀药材炮制的养生药丸,以达到维持身体活力假象的目的。
刚才长青散人那一丸药下去,不知怎的鱼岩郡王竟然恢复了三旬的容貌与体力。如此之大的跨度,代价大得难以想象,且任何药物都无法弥补。不仅如此,恐怕鱼岩郡王还要承受强烈反噬。
“让你这好徒弟快点回去,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长青散人正惊惶不安,耳内传入一缕细微声音,他瞥见无垢子警告眼神,便知是太师叔祖以真气传音。
长青散人抚须,语重心长道:“王爷,药性尚未完全吸收,当以静修为上啊!”他根本无视那些渴望眼神,当先昂首阔步向已经泊在岸边的巨大画舫走去。
鱼岩郡王赶紧跟上,对众人摆摆手道:“本王知晓各位大人的意图,等本王的好消息就是,必不让各位失望。”他这中间人一倒手,出自“我师”的长青丸既给他青春,又能带来银子,哈,“我师”果真是他的大贵人呐!
无垢子脚下生风,三转两转便远离了人**。他是何等聪明之人,从鱼岩郡王的异样返青就能明白这恐怕是宿慧尊者下了手,心里的这份恼火就别提了!
无垢子敢断定,宿慧必定是对鱼岩郡王使了激发催化长青丸药性的药物。下毒、暗杀,这样平常的手段,人家根本不屑,只是轻轻巧巧借力打力,便轻易达成了目的——如果鱼岩郡王继续年轻下去,那么他的寿命最多还有十日,还可能更短。
他原先多少有些轻视这位女尊者,在他看来,宿慧走后院贵眷路线的格局太小,毕竟这个世界还是掌握在男人手里。想做成大事,总是拘泥于后院是不成的。
但现在看来,这位女尊者哪怕眼光有限,手段还是高明的。无垢子懒洋洋的心态有了些许转变,这一局输了,下一局扳回来就是。他立在树梢头,目光远远投向那座掩映于繁枝之中的小小尼姑庵,微微一笑。
第二十一章 佛曰,天灾将至
初三当天夜里便起了大风,雷霆闪电不绝,紧接着便是倾盆暴雨。而后三天,暴雨无休无止,竟然没有一刻的停歇。圆真来回报,鱼岩山上的许多小溪都变成了规模不小的河流,鱼川大河更是白茫茫一片,隔岸已经无法看清楚对面情形,已有百姓受灾。
室内一灯如豆,宗政恪披衣倚床隔窗聆听越来越激烈的雨声,表情渐渐变得凝重,心中矛盾,挣扎剧烈。
她深恨腐朽污烂的天幸皇族,誓要掀翻慕容氏对天幸国的统治,但她对百姓却不至于也心存怨恨。反而,在她前世凄惨人生里,恰有几位贫苦百姓给予了她有限的温暖。对此,她铭记于心,常思回报。
若她没有记错,连续大半个月无休无止的特大暴雨将会肆虐鱼川郡两府七县之地。雨云还会向别的郡府移动,天幸国的南方将变成一片泽国。百姓们起先欣喜于连日的旱情会得到缓解,却丝毫不知一场更大的灾难即将降临。
就说鱼川郡清河府、鱼岩府境内横亘连绵于七县之地的多座大大小小山岭,原本就受着地下暗河水位上涨的侵蚀,再加上暴雨的不断冲击,以致几十处山体轰然垮塌,形成上百股大小泥石流顺着山势不断向下流淌。
不仅如此,暴雨导致鱼川大河诸多支流水位暴涨。鱼岩山下这条河也是其一,其水位直接没过了小花坞所在的鱼尾坪,直逼山腰的鱼腹岭。水势最高之时,连慈恩寺都被淹了几座佛殿。而鱼川大河只有几条主干修筑有防洪堤,这些防洪堤还都是表面架子,根本经不起洪水轰击。
冲上地面的地下暗河、垮塌山体形成的泥石流、决堤或者根本就毫无阻碍的洪水以及没有一刻停歇的暴雨合并成一股恐怖狂流,暴躁肆意地在大地四处奔涌,冲毁无数村庄、冲没无数田地、冲走了无数鲜活生命。
清河鱼岩两府众多官绅富户还能登山避难,贫苦百姓们却被如狼似虎的官兵驱赶着冒雨背泥填堤。百姓们的家园被毁、亲人离散、无处躲避大水却不曾得到官府的救援不说,仅填堤时就发生了十数起堤倒人亡的恶劣事件,死伤近千人。
老天爷下了近一个月的暴雨却仍不肯罢休,一场导致两百多处村庄荒无人烟的大疫情将会缓缓漫延开来。但凡有百姓染病的村庄首先被封锁,再然后阖村百姓无论是否染病都被屠杀被连人带村烧成灰烬。在这场劫难中,贫苦百姓们的遭遇简直惨绝人寰。
就这样,天灾与**的双重逼迫下,席卷天幸国三分之一国土的特大民乱终于无可避免地暴发。这场民乱,对天幸国影响极其深远——天幸国一度有灭国之险,却最终由祸转福!
宗政恪之所以能记得如此清楚,实在是前世慈恩寺百年建寺庆典比之今世还要隆重辉煌的缘故——因为大势至尊者亲自驾临。今生,徜若不是她的存在,恐怕依然会是大势至亲临。
前世的这场暴雨将大势至返程的路途给截断,但他因势利导,一力主持了天幸国佛门救济灾民的行动,为他和东海佛国赢得了莫大荣誉,他也因此被天幸国册封为护国**师。那位中兴天幸国的皇子,其种种行为后面都有大势至的影子。此人登上皇位之后,更是将佛教立为国教,将道宗彻底压下。
想到这里,宗政恪胸间阵阵烦闷。她将手中书本放下,踱步到小佛堂,跪在蒲团之上闭目念颂佛经。
安静的小佛堂里只点着一支短烛,从窗棱缝隙透进来的寒风将烛光吹得明明灭灭,仿佛下一刻佛堂里就会陷入永远的黑暗。正如此时宗政恪的心,光明与黑暗正在寸步不让地争夺着领土。
倘若她狠心一些,坐视这一切的发生,甚至有意催化加速这一切的发生,她就能将慕容氏的王朝往倾覆的道路上重重地推上一把。而有她在,那位中兴天幸国的皇子势必不能再得到大势至尊者和东海佛国的暗中相助——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千方百计进入东海佛国并且努力获得尊崇地位的最大原因!
但,当所有的那一切发生了,最终受苦的只会是无辜的百姓。前世她惨死之后,游魂曾经饱受仇恨的折磨,但她的良知却从未曾泯灭。所以一夜颂经之后,她还是选择了一条更加艰难的道路。
暴雨还在继续,宗政恪缓缓起身,推开紧闭的小门,望着黎明前尤为黑暗的天空做出了决定:“圆真,送信给慈恩寺的智清方丈,请他知会鱼川府大小寺院尼庵道观,就说,宿慧尊者离去前有断言,暴雨短时间内不会停止,鱼岩、清河两府必有山体滑坡,鱼川大河必将决堤!洪水将至,瘟疫横行,百姓受劫。我等受多方供奉,值此天灾降临之际,当摒弃门派之见,戮力同心,解救百姓于危厄之中!”
圆真显然被这个可怕的消息给吓住,她直接在门口显露身形。尽管她戴着斗蓬身上披着蓑衣,浑身还是湿漉漉的。从她身上往下滴滴答答掉着水,脚底地面很快就泊了一滩。
“姑娘,此事为真?”圆真匆匆合十行礼。
四人行最后变成了圆真独自一人留下护卫宗政恪,她现在的身份是宗政家三姑娘向宿慧尊者请求留下授业的得道高尼,暂留时间是一年。
为此,宗政恪特意写了亲笔信去宗政家禀告此事,得到了宗政伦的肯定答复。宗政伦还许诺,会在家中择一清静之地改为佛堂,专门供奉这位来自东海佛国的大师。
宗政恪脸色沉重地点点头,指指自己的额头,低声道:“夜里,我自沉睡,忽然听得佛号阵阵,接着便有感入梦。我只见鱼川郡几乎变成一片泽国,暴雨连绵半个月也不止,鱼川大河决堤,多处山岭崩塌。百姓家园被毁,居无定所,饿极了竟食用树枝泥土裹腹。到最后,百姓之间卖儿鬻女时有发生,易子而食也属常事,境况凄惨之极,可怜之极!”
圆真脸色煞白,合十连连念佛,向宗政恪深躬一礼道:“原来师叔梦中又得了佛祖点化,此梦必定为真。师侄这就去寻智清师侄,定交代他将您的嘱托办妥!”又观察她的脸色,瞧着不大妥当,便紧张地问,“您身子不打紧吧?”
“我无碍!你且去。道门那里,知会到了即可,不必强求人家怎么做。天一真宗既有师兄到此处,我会亲自走一趟。”宗政恪叮嘱一番,目送圆真没入雨幕,深叹息着,回房等待天色大亮。
前世,天一真宗也有道人来到天幸国。但此人在宗门内的地位不高,根本无法与大势至尊者相抗衡。且此人到达天幸国只是偶然云游,并非特意。所以,天幸国内的道门只能服膺于大势至的调遣,否则无所作为的他们将彻底失去信徒的尊奉。
今生,东海佛国派来天幸国的人选换成了宗政恪,天一真宗竟然也不再是那位云游道人,而是宗门地位极高的无垢子。宗政恪心中不是没有隐忧,她害怕这场暴雨也不会如前世那样连绵大半个月。但她不敢去赌这样的侥幸,只因那代价会是无数生灵。
不一时便天光了,可内室仍然阴暗异常。宗政恪又点燃了一根灯烛,披衣静坐床头,取一本佛经默默念颂。不多时,徐氏在门帘外请安。她拎着一壶热水进来,先给宗政恪泡了茶,再去打了冷水来服侍宗政恪净面漱口。
“姑娘昨夜没有睡好?”徐氏瞧着宗政恪眼底微青,便关切相问,给宗政恪递过去热腾腾微烫手的净面帕子。
宗政恪用帕子敷了脸,感觉冰凉的面庞有了暖意,这才对徐氏道:“姑姑不必担心我,暴雨要大半个月才有停歇之迹,您要当心身体,夜里切莫着凉。”
徐氏吃了一惊,焦急道:“这般大的雨,如真的下那么久,此处必定潮湿异常。姑娘,换个地方住罢。不如……回府里去?”
宗政恪摇摇头:“不能回去。恐怕数日之后,府里众人就都要到山上来躲避洪水。庵里空着的房间大多都未曾清扫出来,这几日便收拾收拾罢。”
徐氏便用惊疑不定的目光久久盯着宗政恪,半响才犹豫着又问:“姑娘,莫非是佛祖又有了梦兆?”
宗政恪莞尔微笑,微微颔首。徐氏便松了一口气,双掌合十连连念佛,紧着服侍完。不一时,明月与明心皆来请安。四人用过简单的早膳,宗政恪又将天灾将至的事儿说了一遍。
明月与明心虽然都不是天幸国人氏,但对此也表示了同情。她们与徐氏一起去收拾屋子,方便未来数日借宿的人居住。宗政恪仍然念经捡佛豆,如此到了晚上,她借了明心的真气施了易筋换颜术,冒着大雨离庵。
约摸着,鱼岩郡王的报应该开始了。宗政恪不想错过欣赏大仇人惨状的机会,二来也想去找无垢子。无垢子此番倒是沉得住气,他不会不知此局他已输,可能就是在等着她上门讨债。
第二十二章 长寿儿发横财啦
南边儿贡上来的极品走盘珠,满满九斛。
一人高的大珊瑚树盆景,一字排开九株。
整根极品象牙为柄,其上以金丝嵌刻卷云纹,再镶以红蓝宝石各九枚的天山雪蚕丝拂尘,置于紫檀木架之上,齐齐整整九柄。
黄金、象牙、和田羊脂白玉、和田羊脂黄玉为主要材质,其上镶嵌各二十七枚各色珍贵宝石的如意,每种材质各九柄,摆在绿意惊人的翡翠玉盘之上煞是喜人。
月白色、宝蓝色、玄色、鸦青色四种颜色的道袍,皆是用贡绸贡缎裁制,其上卷云图案皆为金银丝线刺绣,装满了四大箱。还有五大箱各色上品料子、各色丝线,供裁制衣物所用。
另有纯金的、镶金的、象牙的、羊脂白玉黄玉制成的道冠、发簪、发钗,其上各种精雕细刻图案——有的简约、有的华美,林林总总足足装了一大箱子。
除了这些实物,还有满满三匣子的金票银票。各种小巧玲珑的金银锞子也装了三大箱,方便取用。仅仅这些金银的总价值就超过百万两白银。
这些好东西满满当当摆了三清观的一个小仓库,直把广平广安两道童乐得见牙不见眼,长青散人亦是呵呵抚须直笑。这些都是鱼岩郡王送过来的礼物,仅仅赠给两个小道童和长青散人。至于大仙师无垢子,他所得到的财货起码是上述的两倍。
长青散人心里的小算盘噼哩啪啦一阵拨拉,从他忽悠鱼岩郡王服用长青丸起,到今日鱼岩郡王成功返青成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前前后后他光是金票银票折算成银子就得到了不下五十万两——平时孝敬的零散银两不算在内。
若加上今天所得的这笔巨额分润——哦呵呵呵,长青散人无比欣慰,他可以回山舒舒服服荣养去者,也不枉他在天幸国这穷乡僻壤之地苦熬了五六年。
无垢子见那一老二小仨财迷的三张脸都快笑歪了,也挺高兴,拍着长青散人的肩头说:“长青啊,怎么样?太师叔祖当年让你到此处来,不叫发配吧?你办事甚是得力,待此间事了,太师叔祖便安排你回山享清福去。”
长青散人赶紧恭敬地给无垢子打稽首,谢过太师叔祖的这番安排,又有些担忧地问:“算算时日,郡王爷该发作了。太师叔祖,该向他如何解释为妙?”
“这有什么难的?”无垢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说是服用延年益寿金丹之后的洗筋易髓必经过程,不吃苦中苦,怎么升得了仙呢?”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起来,脸上满是嘲讽之色。
长青散人和俩道童闻言也齐声笑起来,四人正开心呢,忽然一道白影从门外电射而入,直接蹲到了长青散人脑门上。这白影发出吱哇两声尖锐怪叫,双腿使劲儿一蹬,又化作一道白光直奔那些财货。
长青散人捂着又肿了的脑门,大叫一声:“疼死疼死,啊……苦也!”俩道童也扯着嗓门直喊“大圣爷爷”,就连无垢子也连声喝止,却哪里叫得住撒了欢的小猴祖宗长寿儿。
于是,小半刻钟之后,只见——
走盘珠倾了一地,骨碌碌乱滚,灯光下晕出满室的清辉。九株大珊瑚树盆景碎了三株,还有六株也都有或多或少的折损。拂尘、如意、道袍、衣料、道冠簪钗扔得到处都是——拂尘上的宝石被抠下来,如意打碎六七柄、道袍和衣料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道冠簪钗更是被当成了暗器遍插各处。
如此惨状,差点没叫仨财迷给气晕过去。他们却还不敢发怒,因为那小猴祖宗手里正捧着一个匣子,已经掀开了盖儿,正在好奇地翻看厚厚一沓子的金票银票。它那细长爪尖不怀好意地从薄脆纸张之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次次声音,直惹得长青散人和俩道童脸色青白、连声哀求。
无垢子也喊的嗓子都干了,额角青筋蹦起老高。他发现这小猴祖宗下了山之后比在山上时活泛了百倍、顽劣了百倍,也气人了百倍。在山上时,他还能管束得了它。如今可好,这小祖宗竟然多次公然与他叫板,对他的话不是充耳不闻就是阳奉阴违。
偏偏,论起武力——这小祖宗可是能徒手掌碎巨石的怪力猴王!就刚才那通闹,它要真的发了性子,能半点渣子都不给你留。唉?这么一想,怎么有种淡淡的庆幸感觉?
无垢子暗啐自己一口——真是贱得慌。数次三番被小猴祖宗无视之后,他也不敢再摆出“爹”的谱来了,无比憋屈地陪着笑脸向长寿儿招手:“祖宗,小祖宗,玩够了没?您老行行好,饶了这些物件行不?若换成银子,不知给你买多少零嘴儿呢!”
长寿儿怪笑几声,得意洋洋地抓起满沓的票据直接往自己道袍内衬上缝着的大兜里装。另外两个匣子里的票据,它也没有放过。它道袍内衬俩大兜专门用来装零嘴儿,这回跟着一起发了笔横财,都撑得饱饱的滚瓜溜圆。
长青散人和俩道童心头都在滴血,眼巴巴地瞧着这小猴祖宗拿走了所有的金票银票——那可是小八十万两啊,无量天尊!
这不算完,长寿儿偏头瞧瞧受了重创的那仨人,再看看并没有多少悲痛之色的无垢子,捂嘴奸笑两声,冲着无垢子伸出了它的猴爪子,慢条斯理地招了招。
猴精猴精!这话儿说得真真没错。无垢子顿时也悲愤起来,却在小猴祖宗的张牙舞爪威胁里委屈就范。只见他眼里含着两泡热泪,从道袍的袖管里慢吞吞地抽出一沓子票据,少说也有十几万两,可怜巴巴地讨饶:“祖宗,回山之后还要孝敬各位祖师,您老给小的留点儿呗?”
吱喳!长寿儿不肯,干脆两只爪子都伸出来。无垢子没办法,只得抖抖索索又从另一只袖管里再摸出几十张票子,总算打发了这贪心的小祖宗。
瞧着在场四人都有如死了爷娘般满面痛色,长寿儿叉腰仰天怪笑。笑够了,它随手撕烂一匹艳丽无双的泥金云锦铺在地上,再周起装着金银锞子的大箱子,把那些可爱的小金银锞子稀里哗啦倒出大半来,利落地包好打个结,再往背后轻轻松松一抗,三蹦两跳便出门去也——临走前连半分眼色都不屑丢给那四人。
四个人便面面相视,长青散人哭丧着脸道:“还以为这小祖宗会放过那箱锞子。”俩道童眼泪巴叉,一个劲地拿袖子抹眼睛。无垢子长叹一声,摇头道:“算啦,祖师们都拿这猴崽子没办法。随它去吧。”
长青散人便发狠道:“不行,这损失不该咱们来背!走走走,找郡王爷去,想升仙,不多孝敬孝敬三清至尊怎么行?!”
四个人便离了仓库,好生锁上了门——防着某个小祖宗去而复返。瞧着外头风是风来雨是雨,无垢子便打发俩道童回去睡觉,他与长青散人一边闲话山上的趣事,一边往鱼岩郡王下榻的精舍走去。
三清观这几年扩建了不少,也将大部份殿宇房舍都重新整修过。鱼岩郡王每年总要来住三四个月,“我师”面前理所应当要多多孝敬,静修之所更要清雅又不失堂皇,不修怎么行?
升仙堂就是鱼岩郡王的宿处,面积和装饰都仅次于长青散人的居所。今夜如此大的风雨,又还隔着两个院子,但凭无垢子和长青散人的功力老远就清楚地听见了一阵鬼哭狼嚎。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鱼岩郡王重返青春的后遗症发作了。近六十岁的老人,强行透支身体潜力,其附带的巨大伤痛别说是亏损严重的鱼岩郡王,便是习武有成之人也难以承受——其剧烈之处有如活生生剥皮抽骨、剜心灼脑。
那惨烈嘶嚎声音,穿透了深沉黑夜,刺破了风雨交加、雷霆阵阵,毫无阻碍地落入无垢子和长青散人的耳中。二人也不近前,安静地站在廊下等待。这是鱼岩郡王第一次发作,时间不会很长。之后每一天,发作的次数都会增加,时间也都会延长,直到他死。
“长寿无疆,长生不死?哼!徜真有这般好事,凡尘俗世还能见几个修行之人?”无垢子低声冷哼,惯常惫懒随性的面庞上露出严峻神色。长青散人负手而立,抬首望雨,仿佛根本就没听见无垢子的这些话。
“师兄此言,如何不说给鱼岩郡王去听?反而骗得他拿养生丸作了延寿丹?”少女清润温和声音忽从前方传来,无垢子与长青散人皆定睛去看,只见有一个人正不疾不缓慢慢走在雨中。
三清观这些抄手游廊皆是扩建之后重修的,连接所有房舍,足以保证行走各处不受丝毫雨淋。廊下每隔十步便挂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内燃着的火烛不受风吹,将四下照得亮亮堂堂。
那人便从无边黑暗里一步一步走向灯火辉煌。此时风狂雨骤,但她周身却有一层无形气场将风雨皆排除在外。待她走至廊下站定,全身上下皆干净清爽,不见丝毫狼狈。
第二十三章 各取所需
“师兄,赤莲女有礼。”宗政恪合十行礼,眼睫轻轻垂落,在眼底画出一片阴影,眉心赤红莲花印却愈显清艳夺目,如鲜血一般泛着让人眩目的迷人色泽。
无垢子打稽首还礼,笑吟吟道:“师妹安好,为兄亦有礼。师妹漏夜前来,莫非为的是听这一曲《风雨哀嚎乐》?哈,师兄却忘了,这动人乐曲的始作俑者正是师妹你!”
宗政恪眼望那处院落,淡淡道:“这般令人心情愉快的乐曲,不妨多听听。师兄以为如何?”她径自转身行去,低声道,“我欲去看个究竟,师兄同行否?”
无垢子眼眸微眯,给长青散人使个眼色,紧跟在宗政恪身后,笑道:“师妹还不放心么?为兄不敌师妹手段高超,认输了!不过,师妹可否告知为兄,你究竟使的什么好东西?”
还算是磊落。宗政恪见无垢子满脸坦然,沉默片刻后说:“只是些微龙鲸檀树心精粹罢了。”
无垢子瞪大眼睛,连连苦笑,又连连摇头:“师妹啊师妹,你还真是暴殄天物啊!龙鲸檀树心精粹何等珍稀,便是我辈武人也趋之若鹜,何必用在那等人身上?不是师兄厚脸皮,徜若你早说有这宝贝在手,便是让为兄亲自出手替你除害也是使得的。”
宗政恪扭脸看他一眼,平静道:“赤莲正好有事要请师兄鼎力相助,还望师兄不要拒绝。若是事成,便以二钱龙鲸檀树心精粹为谢。并且,赤莲愿意助师兄一臂之力,达成师兄着落在那人身上的事儿。”
素手一翻,她掌心出现一只玉白小瓶,看着无垢子道:“此乃赤莲大师兄药师陀尊者亲手调制的九转还魂丹,只要有一口气在,便能延寿一个月。此丹给鱼岩郡王服下,想来他更会将师兄奉若神明。师兄所筹划之事,自然容易办到。”
如此重礼,又下这般大的本钱,这位宿慧尊者要让自己去办的事儿不知会有多困难。无垢子眉梢一挑,嘴边噙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探究的眸光在宗政恪脸上扫来扫去,直到快要走出这道游廊,才站住脚问:“师妹,不如将事情先说来听听。虽说你我二人有赌约在先,为兄欠你一个承诺,但践行此诺是有前提条件的。师妹如此重礼,还真叫为兄心中忐忑啊!”
宗政恪莞尔微笑。她恰恰停在一盏宫灯下,明亮却并不刺眼的灯光柔柔落在她脸上,她白皙肌肤与赤红莲花印相映成辉,白得耀目,红得惊心。再加上她面上这抹难得的温和笑意,直叫这张平凡面目增了许多光彩。
无垢子就仿佛被宗政恪这抹笑容刺伤了眼睛,略一愣神之后便飞快地移开了凝视目光。他耳边随即响起宗政恪低柔声音,她又将洪水瘟疫灾劫之事说了一遍。
无垢子讶然不已。他早就听说过宿慧尊者的一二事迹,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三断神僧”。
据说她那时还只是个被接引至东海佛国不久的小女徒,以俗家弟子的身份刚刚开始修行。一日,她忽然对教养她的尼姑师父说,普渡神僧出海的船翻了。
尼姑师父被她吓得不轻,但也只当她是胡言乱语,根本没当一回事儿。不料,五日后便有消息传来,普渡神僧乘坐渡海的大船翻覆,神僧不知所踪!
尼姑师父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悄悄去问她,她跪坐在蒲团上一枚一枚捡着佛豆,头也不抬地说,普渡神僧被一艘自海之西而来的洋夷商船救起。那艘船装着许多香料和宝石,其中有一颗硕大的鸽血红大宝石,世所罕见。
这位尼姑师父便暗中留意,果然七八日过去,一艘来自海西的洋船靠了岸。一**金发碧眼的洋人中间,白眉白须的老和尚分外打眼。这艘船装载的正是香料和宝石,那颗鸽子血大金刚石,被洋商们进献给了大普济寺,换来了在佛国短暂通商的许可,赚得盆满钵溢返航。
一连两次,如此精准。尼姑师父不敢再将此事隐瞒下去,急急汇报给了女徒院的掌事。没多久,她便被带到普渡神僧面前。
给神僧行过礼后,她睁着澄澈明净的眼睛,对这位佛国至高无上的存在有些无礼地说:“徜若还不派人去追回那艘洋船,拿到一种药物,明年的这段时日恐怕就要给您办周年祭礼了。”
此话一出,普渡神僧便高宣一声佛号,破例收下她成为自己的关门四弟子。而就在当日夜晚,普渡神僧突患重病,冷热交替轮番上阵,将老和尚折腾得不轻。那艘被急急追回的洋船上,果然有一种药物能将普渡神僧治愈。
这便是宿慧尊者“三断神僧”的故事。后来,她又做过几次预言,无一不命中。但,她做出预言不是没有代价的。“三断”那次,若不是普渡神僧座下三位弟子尽全力替她以真气续命,她恐怕无法撑到普渡神僧病愈将她彻底救活。
而后的几次预言,事后她都晕厥数日、卧床不起。也就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她于武道一途上日益精进,又专门修行了天眼神通,身体才没有彻底垮掉。普渡神僧万般心疼这个最小的弟子,命她一年之内使用神通的次数绝不可过三,且非大事不可为。
东海佛国的出名人物,天一真宗都有底细。所以无垢子对宿慧尊者对未来鱼岩清河两府的大灾难断言,八分相信二分存疑。他也算明白了为什么对方会许下如此重谢——因为这场大灾难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就发生在慈恩寺建寺**之后、她宿慧尊者莅临之时。
人言可畏!如果这场大灾难当真发生了,只要有心人散布一些谣言,东海佛国和宿慧尊者的声誉都会受到极大影响。本来,无垢子是乐见佛国在天幸国吃憋的,且他身为东唐人氏,也希望邻国越乱越好,这样东唐才有可趁之机。
但看着宿慧的明澈双眼,感受到她一片悲天悯人之心,无垢子想拒绝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喉咙眼里,却就是说不出来。他暗自嘲笑自己,原来他的心肠还是软的。
无垢子便从宗政恪手中接过那小玉瓶,叹着气,苦着脸说:“师妹呀师妹,你可真的给为兄出了个大难题。为兄如今还在师父跟前学艺,在宗门内没有正式职司。这……天幸国的道门恐怕不会把为兄当成一盘菜啊!”
“弥勒至尊!我佛慈悲!”宗政恪宣一声佛号,合十给无垢子行了一礼,恳切道,“师兄的为难,赤莲心中有数。还请师兄看在我师乃天幸国子民的份上伸一份援手,我师若知,也必定感激。再者,救助苦难乃结善缘修福报的好事儿,于修行也有利。此事,小妹当以师兄马首是瞻。”
无垢子的头摇得活像拨浪鼓,无奈笑道:“师妹见外了不是?便不是看在神僧面上,单论咱们师兄妹的感情,为兄再难也要帮你一把!行行行,事儿就这么说定了,为兄必定全力以赴!”
宗政恪又合十行一礼,浅笑道:“赤莲便替这许多无辜百姓谢过师兄和天一真宗的援手了!”
得!这女娃年纪不大,怎么这么会顺杆子往上爬?无垢子自己却忘了,他也就是十七岁,比人家宿慧尊者只年长四岁而已。不远不近跟着二人的长青散人悄悄咂舌,暗道,这小尊者好厉害!
既然已经结成了同盟关系,宗政恪与无垢子之间的气氛便不像第一次正式见面时那般剑拔弩张了。无垢子能言善辩、幽默风趣,各地风俗掌故信手拈来。宗政恪虽然话不多,却是个非常认真的好听众。这二人一路走一路闲聊,很快就到了鱼岩郡王住的升仙堂。
不知什么时候,鱼岩郡王那痛苦不堪的惨嚎声音已经停止了。长青散人赶在无垢子和宗政恪前头,将门轻轻推开,眼睛往四下一扫,好半天才找到蜷缩在墙角翻着死鱼眼睛的郡王爷。
又是掐人中又是扇耳光,好半天,长青散人才把鱼岩郡王给弄活过来。这儿神智刚恢复,认清面前蹲着的人正是“我师”,鱼岩郡王真是悲从中来,抱着长青散人就是嚎啕大哭。
长青散人便拍着鱼岩郡王的后背,长叹三声之后道:“王驾千岁,仙途岂是好攀登的?这洗经易髓的大难关,可不是寻常凡夫俗子能经受得起的啊!”
“我师,”鱼岩郡王肿着眼泡,紧紧攥住长青散人的胳膊,咬着牙根发狠,“我师,徒儿心坚如铁!再大再多的难关,徒儿也不怕!”
再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见到大仇人,宗政恪的心情却非常平静。她并没有唯恐无垢子窥得秘密而有意压抑自己,而确实不再有冲天的杀意。这是因为她知道,鱼岩郡王在未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将会饱尝到更多他难以承受的折磨。
无垢子瞥一眼面色平静无波的宗政恪,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多。上一次她见到鱼岩郡王,杀意居然没能控制住。这回,她怎的这般平和?
第二十四章 雨夜旖旎
慢騰騰邁著四方步走上前,無垢子低頭俯視魚岩郡王,矜持點頭贊許道:“不錯!不錯!本道爺以前倒是看錯你了,沒想到你竟有這般堅忍不拔的心性!長生不死的仙途,只垂青於大毅力大勇敢大堅強之人!你,有潛力啊!”
得了無垢子大仙師的這番勉勵,魚岩郡王越發覺得自己方才的罪沒有白受。等無垢子仙師取出一枚號稱在仙門也非比尋常的仙丹賜予他,他竟失態得涕淚齊下,表示會用更多的供奉來酬謝仙師的厚賜。
宗政恪眼裡閃過異色,忽然張口道:“這九轉升仙丹,本座也有所耳聞。徜若能在第一次洗筋易髓之後服用,藥力能發揮得更好。第一次吸收不完的藥力,也會在以後的洗筋易髓過程中逐漸改造身體。師兄,小妹說的可對?”
聞聲,魚岩郡王怔怔望過去,只見燈光陰影裡盈盈站著一個看不清楚面容的嬌小身影。不知為何,他竟覺得這身影的後面有無數鬼怪魔物在張牙舞爪,可怖之極、可怕之極。他嚇得使勁兒搖晃腦袋,再定睛瞧去,哪兒有什麼鬼怪魔物,不過是門外樹影在狂風驟雨中不停搖晃而已。他輕輕籲一口氣。
無垢子扭頭看向宗政恪,欣然頷首,恭維道:“師妹真是博聞強識,便連本門秘宗秘制仙丹的功效都知曉,果然不愧是佛國尊者。”又對魚岩郡王道,“若你不能堅持,那便下一次服用罷。”
“能能能!”魚岩郡王忙不迭點頭,又滿臉感激地對宗政恪磕頭感恩,“多謝尊者提點!以前小王多有不敬,還望尊者海涵。失禮之處,小王日後定有彌補。”
“我佛慈悲,自然見不得世上任何一人受苦。王爺心誠,定能心想事成的。”宗政恪低柔聲音仿佛有一種魔力,壓過了風聲壓倒了雨聲,在這雨夜的靜室裡悠悠迴響,清晰無比,“有師兄和本座護法,王爺此時不服仙丹,還等待何時啊?”
魚岩郡王訥訥點頭,舉起手,將剛剛拿到手裡的這丸仙丹置入喉中,再伸長脖子艱難地生咽了下去。
仙丹入喉即化,散成一股溫和馨香的液體緩緩滑下喉管。然而,不過眨眼之間,溫和變作了灼熱、馨香變作了苦澀。魚岩郡王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架在熊熊烈焰之上炙烤,還有一種讓他想將身體剖開放在水裡沖一沖洗一洗的極端苦意正在四肢百骸之間肆意漫延。
最要命的是,他發現自己居然無法昏迷過去。不像剛才,實在難受得狠了,超過了他的忍受能力,他便會痛快地暈過去。此時,他明明感覺比方才更煎熬一百倍,意識卻清醒無比,只能生生感受著這番生不如死的可怕滋味。
藥力才剛剛化開,魚岩郡王便慘嚎著在地上不住翻滾,口誕長流、屎尿齊出。宗政恪、無垢子、長青散人三人還隱約聽見他在哀叫:“不成仙了……本王……不成仙了……讓本王死吧!”
無垢子不禁駭然,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痛,居然能讓魚岩郡王這樣被徹底洗了腦,一門心思盼著想著長生不死的人改了主意?!這位佛國尊者又與魚岩郡王有何種深仇大恨,竟然要這樣折磨他?!
宗政恪毫不掩飾地露出笑意,緩緩鬆開了緊握的雙拳。
魚岩郡王慕容承風是先皇的堂兄,是今上的堂叔,也是先皇第二十三皇女順安公主的堂叔。就是這個人面獸心的老不死,在順安公主和親路過他封地時,夥同另一個人面獸心的大惡賊,在送給順安公主的飯菜裡下迷藥,玷污了她。那個送飯菜之人,便是如今魚岩府的知府朱大猷。
而宗政恪,她的前世便是順安公主。可憐的她,還沒有離開天幸國的邊界便失去了貞、潔。前往金帳汗國的路上,更是成為某些人肆意褻玩發洩的工具,倍受蹂躪。
其實金帳汗王未必多重視女子貞、潔,但誰讓她在路上便因失貞而“克死”了老汗王,又在新婚之夜因恐懼而拒絕了新汗王的親近呢?於是殘忍的毒打加強、暴之後,新汗王終於發現她並非處、女,便找到了更加肆無忌憚淩虐她以向天幸國示威的藉口和機會。
徜若順安公主沒有失貞,也許在金帳汗國她還能像個人一樣的活著。即便被貶為奴隸終日做苦活,也比成為千人、騎萬人、嘗的紅帳軍、妓來得強。在金帳汗國,周邊小國小部落和親的女子,再慘之人都慘不過她。
大仇人在自己眼前哀嚎翻滾,宗政恪嘴邊浮現一縷朦朧笑容,眼裡卻滿是悽楚慘烈。她倏地後退出了門,闖入風雨交加之中。無垢子一直在偷偷觀察她,想要找出某些疑問的答案,見她終於露出一些破綻,他不假思索便追了出去。
長青散人轉轉眼珠子,趁著魚岩郡王意識不清之際,諄諄善誘,不知騙他許下多少財帛之物。老道士暗自發誓,不將半個魚岩郡王府搬空,他就不是天一真宗人人喊打的死要錢!
卻說無垢子,追出三清觀的大門便失去了宗政恪的蹤跡,不由對這位女尊者的修為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原來,上次的試探,不僅他留了一手,對方也沒有使出太大力氣。
正想打道回府,忽聽兩聲熟悉的吱喳吱哇怪叫,無垢子不禁大喜。四下尋摸一番,他看見小猴祖宗正蹲在三清觀大門牌匾之上好奇地盯著他。
“大聖爺爺,幫個忙唄?”無垢子笑嘻嘻地從袖管裡抽出幾張票紙,對長壽兒揚了又揚,“不白幫,有酬勞。”
長壽兒跳到無垢子肩上,扯過那幾張銀票翻了翻,又伸出一隻爪子吱哇叫了兩聲。無垢子心道,就知道你這猴崽子還要還價,便乾脆地又抽出五六張塞進它爪裡,板著臉道:“就這麼多,再要就不幹了!”
長壽兒翻兩個白眼,將新到手的銀票小心放進道袍內襯空蕩蕩的大兜裡。無垢子一見便奇道:“這麼會兒功夫,你把那些金票銀票都藏哪兒去了?可別被蟻蛀鼠咬浪費了!”
長壽兒對無垢子齜牙咧嘴——你管我!你又不是我娘!
“好吧好吧!你這養不熟的小白眼猴兒?!老子這麼多年的零嘴兒都白瞎了!”無垢子聳聳肩,又陪著笑好聲好氣地問,“祖宗,你剛才看見一個小尼姑從這兒出去沒有?眉心有個挺漂亮蓮花印的。”
唉?這大騙子問娘親作甚?長壽兒金黃色的眼珠子轉悠兩圈,點點猴頭,吱喳幾聲表示看見了。無垢子大喜:“小祖宗,你這鼻子比狗還靈……”啪,猴爪子擲過來一石子兒,他揉揉臉蛋,繼續問,“能不能找找那小尼姑在哪兒?都是同道中人,她方才有點不對勁兒,我想跟上去瞧瞧,可別出什麼事兒。”
耶?這樣說,剛才娘是有點奇怪。長壽兒摸著下巴,想到方才它在樹上連蹦帶跳喊娘,娘好像仍然沒注意到它——這不應該啊!心裡一急,長壽兒便從無垢子懷裡跳出去,幾個起落便成了雨夜裡的一道閃亮白光。
無垢子拔腿就竄,費了老鼻子勁兒勉強跟住了長壽兒。一猴一人越來越靠近魚岩山的後山,無垢子越走越心驚,宿慧看來真的不太妙,否則怎麼專往陡峭難行的地方去?
終於,白光頓住,長壽兒落在一棵大樹枝杈上,輕輕地吱喳叫了兩聲兒。無垢子趕緊也飛身上樹,四顧一望,最後仰面朝天才找到了人。這一瞧,他臉上驀然發燙,趕緊別過臉不敢再看。
原來宗政恪這番在雨中狂奔,並沒有用真氣護體,而是任由雨水澆遍自己全身,仿佛要用這從天而降的甘霖洗刷乾淨從前世糾纏而來的汙、穢恥、辱之感。
她渾身上下皆濕透,輕薄舊緇衣緊緊地貼在她身上,毫無掩飾地勾勒出了她尚且青澀卻已經有了不錯開始的曼妙少女身體曲線——纖細挺拔的脖頸,弧度圓潤可愛的酥、胸,不盈一握的柔軟腰身,筆直修長的大腿。穠纖合度,妖嬈窈窕,見之忘俗。
無垢子方才只不過匆匆一瞥,卻將宗政恪素日藏在寬大緇衣之下的美妙身軀看了個朦朧模糊。臉上悄悄泛起紅潮,也不知怎麼的,如此影影綽綽、虛虛實實的偷窺,卻遽然撥動了他八風不動的心湖,泛起一陣陣滋味難言的漣漪。有些慚愧,又有些躁動。
天一真宗不像東海佛國,是允許門下弟子直接成親的。無垢子是天一真宗太上長老的關門弟子,出身亦不凡,在宗內是許多師姐師妹“關愛有加”的物件。
甚至有性情火辣的師妹對他當面示愛、投(懷送)抱,他還差點被人設計與某位師妹共洗鴛、鴦浴。女子的身體,他稱不上很陌生。可為何今日緊守的心門會悄悄失守呢?難道說佛國的這些傢伙因著從頭到腳的禁欲氣息,所以才讓人格外有征服感?!
無垢子頭皮驀然發麻。娘咧!他這是想的什麼鬼?!征服……誰……也不該是宿慧啊?!他聽人提起過,大勢至尊者視這位小師妹有如心頭至寶,珍愛之極。他若打她的主意,就等著大勢至將他碎屍萬段吧!勾引佛國尊者的罪名,想想就覺得好可怕——但,為什麼他也覺得好興奮耶?!
第二十五章 礼尚往来
长寿儿抬头瞧瞧发呆的娘亲,再扭脸看看一脸春、情、荡、漾的大骗子,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火冒三丈,果断伸爪出掌。
啪啪,两声脆响。揍死你个不要脸的无行子无赖子登徒子!
心里转着乱七八糟念头的无垢子猛然受袭,不禁痛叫出声。他定睛瞧去,那小猴祖宗正双眼圆瞪,吱哇怪叫着朝自己又伸出了“罪恶”的猴爪子。
立在树梢头闭目任由风刀雨剑洗礼自身的宗政恪蓦然听得声音,恍恍惚惚回了神,垂首下望,正见一只穿着道袍的小猴儿追着某人左右开弓狂扇耳光。
那少年道人无论何时都衣冠楚楚,身上衣饰虽简单,却无一不是珍贵精致之物。此时,被小猴儿这通狂揍,他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了乱了,戴得平平正正的墨玉道冠也滑稽地侧歪半倾。衣襟敞开,一管镶玉腰带被扯断成了两截。一柄象牙拂尘从他袖管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上面镶嵌的宝石闪闪放着光。
他的模样好生狼狈,却不知做了什么亏心事儿,只是拼命左躲右闪,闷声承受着长寿儿的攻击,却没有丝毫反击之举。
宗政恪的心情忽然好转许多,她漫不经心地拢拢湿薄缁衣,真气一振便将风雨排开,再运转功法,眨眼之间便将湿衣都烘干。
“前方不远处有一山洞,师兄若不嫌弃,不如暂去歇歇。”宗政恪含笑提议,脚尖点着树枝慢慢下到地上。
无垢子气喘吁吁,狠狠横一眼半点面子也不给专门给他捣乱以致他形象大损的小猴崽子,扭脸便对宗政恪笑道:“师妹邀约,为兄荣幸之至。”又瞧对方还在滴答着水的长发,状似关切道,“师妹的头发也要好生烤烤火才行。”
啪,又一巴掌。长寿儿拧眉怒目——让你丫乱献殷勤,揍不死你丫的登徒子大骗子!
无垢子摸摸微肿的面皮,苦笑着道:“山上养的小猢狲儿,顽皮得紧,师妹切莫见笑。”
“怎么会?赤莲觉得这孩儿当真可爱得紧。小乖乖,来姐姐怀里。”宗政恪朝长寿儿招招手,那猴儿便吱哇兴奋叫着跳进她怀里,得意又惬意地靠在她胸口蹭了又蹭,猴脸上露出满满的幸福享受之色——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与娘亲抱抱了耶!
这色猴子!无垢子腹中腹诽,绝对不承认自己正暗戳戳地羡慕嫉妒恨。不过片刻,他便吃惊得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小猴祖宗乖乖地被宗政恪抱在怀里,温驯地任她抚摸它的毛发,还眯起了圆滚滚的眼睛,堂而皇之地打起了盹儿。
耶耶耶?!这小猴祖宗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它在宗门里可是师姐师妹们闻声便色变的小魔头,不知祸害了多少师姐师妹的衣裳首饰,就连师姑们养的花花草草也没少遭它的毒手。
“没想到师妹倒是和这小祖宗投缘。”无垢子一边跟在宗政恪身后往那个所谓的山洞走去,一边笑道,“为兄记得有一年佛国几位师姐师妹到我宗暂住,这小祖宗可半点面子也没给她们,还将一位师妹的木鱼给拍成了木头渣渣。”
“吱哇吱喳!”长寿儿在宗政恪怀里直起半个身体,冲无垢子威胁一般连声尖叫,不许他在娘面前告状。
宗政恪垂首,柔软唇瓣在长寿儿头顶金黄色毛发上落下淡淡一吻,浅笑道:“我与它定是前世便结了缘,今生重逢才一见如故——这是宿世的缘份。”
佛家讲究因果轮回,前世种的因,今生受的果。无垢子对宗政恪这番话并没有产生疑心,“宿慧”这个尊号,原本就是宿世智慧的意思,他也是知道的。
闻言,他便也一笑置之,又主动介结道:“这小祖宗原先有个名儿,却不知怎么的,不许别人唤起,否则它便要发性闹腾。后来蒙几位祖师恩赐,又因它实在顽皮,便唤它作‘大圣’。”
“哦?”宗政恪眉梢微动,心中感喟,便问道:“它以前叫什么名儿?我与它既有缘,也许能那般唤它。”
无垢子张张嘴,却见小猴祖宗睁开方才还闭着假寐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猴爪子蠢蠢欲动。他冲它做个鬼脸——才不给你挠本道爷的机会咧!他四处看看,走到一棵大树跟前站住脚,随手折了树枝,在地上刷刷写起来。
宗政恪便低头去看,待他写完便轻声唤道:“长寿儿。”她怀里的小猴儿立刻声音轻柔地吱了一声儿,她又叫了一声儿,它也没有任何不耐烦地继续应了。
无垢子面皮抽搐,心中油生不妙之感。这只养不熟的小白眼猴崽子,不会这就改弦易张信奉了佛祖吧?他站起身,抬眸看去,只见那少女笑吟吟的瞧着他,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带着三分得意的顽皮神色。微怔了怔,他便也展颜笑起来。
恰有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这片小山坡照得雪亮。这少年天人般的容貌风姿,因他这毫无机心的澄澈笑容,更增了几许天真纯粹。
可惜宗政恪两世为人,一颗心早已被冻得冷硬。她面上虽带着柔软笑意,实则心里并未因他在她面前第一次露出如此真挚的笑容而有一丝半分的波动。
不要说是无垢子这初识不过几日的陌生人,便是那年她练武走火入魔,大势至尊者七日七夜不停不歇为她续真气延命,她也不过淡淡一声谢而已。师尊普渡神僧叹息断她——面柔心硬、天生无情。
抬首望望天际,雨势又大了起来,宗政恪伸手示意:“还有几步路便到了地方,且先歇歇脚再回去罢。”
无垢子点头应道:“听师妹的。”一路行来,他发现宗政恪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于是猜测恐怕在世人所知的时间之前,她便已经到了此处。
没多久,二人果然找到一个不大的山洞。洞里也极为潮湿,二人路上随手捡拾了一些湿柴,勉强拿火折子点燃了,便围坐在火边。宗政恪将束发的湖蓝色布带解下,凑到火前慢慢梳理着长发。火光映着她的脸庞,她的神情那样温柔那样放松,似乎一点防备之心也没有。
无垢子忽然有些坐不住,起身在洞里四下敲敲打打。长寿儿舒服地窝在宗政恪膝头,它身上的小道袍材质特异,雨点落在上面便顺溜地滑了下去,只是有点润润的,正好烤烤。
一时之间,山洞里安宁静谧。无垢子转悠了两圈,没有什么发现,仍然坐回火边,不知不觉间目光便凝注在宗政恪脸上,渐渐地出了神。
宗政恪梳完一半头发,侧过身子梳理另一边,冷不防悠悠开口问道:“师兄,您是哪里人氏?”
“东唐。”无垢子顺嘴便答,一说就后悔了,懊恼地垂下头。
宗政恪便低笑两声,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揶揄之色,轻声道:“让师兄为天幸国出力,确实是为难师兄了。”
“是啊是啊。”无垢子动动脚,往宗政恪身边挪了挪,脸上重新挂上没正形的惫懒笑容,笑眯眯道,“师妹,为兄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答应帮忙的。你那什么龙鲸檀树心,为兄不要了,换你一个承诺,如何?”
宗政恪看他一眼,缓缓点头:“好!”
“这个承诺也许会让你也很为难哟!”无垢子对她如此干脆的态度忽然有些不满,高高挑起眉头道,“师妹不加个条件?”
“不加。”宗政恪恳切道,“师兄,我相信您不会有意为难我。”
无垢子张张嘴,末了唉地叹了一声儿,笑问:“师妹,咱们既然这么熟了,不知为兄是否有这个荣幸直接唤你法名啊?”
宗政恪无所谓地说:“师兄随意。”
她如此轻慢,无垢子又不想叫她法名以示亲近了。他蓦然冷了脸,气呼呼地站起身,走到洞口向外张望,嘴里道:“天儿不晚了,还是回去的好。师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以后天黑了还是少出门为妙。”
这位师兄的性情怎么如此多变?方才还和风丽日,现在就阴雨连绵。宗政恪微诧,却也没有放在心上,柔声道:“今日事出有因,平时我多在佛堂清修,很少出门。”
无垢子听了她这番还算认真的解释,莫名的心情又好转,回身到火边,见宗政恪正用布带系发,便从袖管里摸出一支造型简洁的竹簪递过去:“数次见面,为兄也没送个见面礼,实在不好意思。这支发簪是金雷竹所制,百年不腐不坏,还算个妙物儿。”
宗政恪低头看这支竹簪,是极其少见的金色竹身,上面一道道古朴无华的天然纹饰,像极了此时洞外天空不时闪烁的雷电形状,确实是天一真宗特有的金雷竹。金色竹簪躺在一只雪白的手掌心,忽然轻轻地抖了抖。
不等无垢子说什么,宗政恪将系发布带咬在嘴里,轻轻拈起这支金雷竹簪,手指灵巧地转动,眨眼间便挽了个利落的发髻。
无垢子笑开了怀,目光忽然落在宗政恪那殷红的咬着湖蓝布带的樱唇上,心中微微一动。他刚想伸手去取那布带,宗政恪却洞察先机,抢在他前面将布带收起放回自己袖袋里,同时还取出一个小巧玉盒递到他面前。
“有来无往非礼也,师兄请收下罢。”宗政恪将这玉盒往无垢子面前递了递,仿佛没看见他脸上明晃晃的失落。
无垢子沉默着接过这玉盒,打开看了看,兴致缺缺地道谢:“多谢师妹赠药,这些龙鲸檀树心精粹足够为兄小晋一阶了。”他困在八品中阶才数月时间,其实不算着急。
宗政恪徐徐站起身,对仰面看着自己的无垢子合十行了一礼,和声道:“今日打扰师兄,小妹失礼了。夜已深,小妹不便再留,这就告辞。”
无垢子急忙站起身,却又说不出让宗政恪再留留的话儿,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山洞外面。
他在洞口呆呆站了好一会儿,重新回到洞里,一屁股坐下。半响,他忽然哧地笑了一声,举手狠狠给了自己两耳光,懒洋洋地靠在山洞墙壁上,睁眼到了天明。
第二十六章 宗政谨
天明,雨还在下,不过比起夜里略小了一些。鱼岩府的城门按时开启,不多一会儿,便有一支马队冒雨进了城。这支马队由一辆两匹大黑马拉着的乌顶油篷马车和十名骑士组成,马车车顶插着的旗幡上绣着两个字——宗政。
十名骑士护送着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宗政巷唯一的一户人家大门口。许是来得突然,这户人家没有得到消息,所以不要说迎接在门外了,就连大门都还没开得及开启,只有方便仆役进出的小门微微敞着一条缝儿。
骑士们下了马,其中一位三旬骑士到马车旁边敲了敲车厢,等里面传出低沉问话声,他才道:“老太爷,到家了。”
不多时,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一位面相清俊的高瘦老人裹着厚厚的大氅露出半个身子。此人正是为了丁忧结束之后的差事奔赴京城筹谋去了的宗政三房老太爷,宗政谨。
宗政谨看一眼安静的大门口,也没说让人去叫门,直接在那三旬骑士的搀扶下落了地。紧了紧身上大氅,他低声对这三旬骑士道:“小满,你亲自去清净琉璃庵探探三姑娘的境况,托庵里的姑子告诉她收拾好东西,家里不过几日便会派车去接。”
满脸络腮胡子的小满急忙应了是,宗政谨自己撑了把画着岁寒三友的油纸伞向小门走去。还没到门口他又转身嘱咐小满:“去的时候记得带些吃食用具,我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也不知她缺不缺东西用。”
小满便笑道:“老太爷您忘了,临上京之前您还命小人给三姑娘送去不少银子呢。”
他爹老满是自小服侍宗政谨的书童,后来做了外院总管。如今老满腿脚不便再不能给宗政谨牵马执蹬,宗政谨便提拔了小满,如今小满也是外院总管。
这满家是宗政谨已逝母亲孔太夫人的陪房,向来只给宗政谨一人办差。便是宗政伦宗政伐两兄弟都使唤不动满氏父子俩,还就是以前的宗政修在满家父子面前说得动话。
宗政谨撑着伞走在老宅前院大块青砖铺成的夹道上,满脸的憔悴与沉郁。他其实不想再谋新差事,毕竟已是近六旬的人了,干不了几年恐怕就要致仕。如果不是老大三番两次写信来,他就打算在老宅过着悠闲的养老日子。
只因如今朝中情势很不妙,一个不小心,几十年为官的清誉都没了。宗政谨很爱惜宗政家世代书香的清贵名声,不想再去争权夺利,以致晚节不保。
但老大说的也有道理,宗政家嫡枝嫡脉三房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老大如今的地位,一旦行差踏错,被牵连进去的绝对不只是他那一房的人。二房从一开始就不涉足仕途,一心一意操持族中产业,哪怕如今分了家,也还是帮着另外两房谋划如何经营。如果他再不起复帮忙,老大可就真的只能孤军奋战了。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几十年的兄弟感情着实深厚。昔年宗政谨为官在地方,京中上下打点完全托赖老大。他以一介举人之资能做到丁忧之前的正四品官,不能说没有自己的努力,但若缺了老大的百般周全,致仕时能追赠个正五品虚职就不错了。
可是如今的朝中……宗政谨下意识便摇了摇头,手指将油纸伞的竹节伞骨攥得死紧。
今上在做皇子时,瞧着颇有几分才干,待人也谦虚温和。便是甫登基时也非常勤政,喜听谏言,甚至还做出几件令朝中上下都为之振奋、击节叫好的大事——譬如诛杀了先帝时权倾朝野的大宦官、清除了为祸朝廷的外戚等。
可是才七年过去,宗政谨瞧着今上这就有向先帝看齐的架势。现在的内廷大总管李四全已经敢用鼻孔朝着内阁几位大学士喷气,而今上的宠妃贵妃筱氏更是直接越过皇后号令后、宫。若非筱氏家世低微,恐怕早有不怕死的御史要上奏皇帝烧死狐媚惑主的奸妃。
最要命的是,今上迟迟不立太子。宗政谨冷眼瞧着,恐怕今上要越过皇后所出的嫡子和德妃所出的长子,等着筱贵妃的皇九子长大成年呢——也不用等太久,皇九子今年恰九岁。
想到这里,宗政谨伤感地叹息一声。徜若他心爱的佳儿佳媳宗政修夫妇不曾遇难,那个还在母亲腹中便不幸遇难了的可怜孩子也有九岁了。
若不是为了这事儿,他又如何会与亲家云杭萧氏的旁枝苏杭萧氏生份了呢?幸好还留下一个恪姐儿,否则百年之后他当真无颜去见结发爱妻。
他一路思量着,不知不觉便出了夹道过了中间的花园池子,来到了起居的后院。而此时,早有在前院服侍的下人飞快送了信,任老太太带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忙忙赶到了后院门前迎侯。
一众晚辈作揖的作揖,屈膝的屈膝,任老太太也给宗政谨福了福身子,亲自上前来接他手里的伞,眼里含着泪道:“您怎么急急慌慌赶早就回来了?也不打发人提前几日来送个信儿,瞧您这一脸的风霜,瘦了好些儿。”
宗政谨笑了笑,这位续室太太虽然不得他的意儿,到底相敬如宾地过了几十年,情份也是有的。他便执了任老太太冰凉的手,轻叹道:“连日的大雨,更冷了些,你在屋里等我就行了,何必亲自出来受这场寒?”又叫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起身。
宗政伦扶了宗政谨的另外一只手,笑道:“爹和娘这般心疼彼此,倒叫儿子汗颜了。爹快进屋去暖暖,娘估摸着您这几日就回来,天天都烧了炭盆等着您呢。”
宗政谨便点点头,花白头发在寒风中飘扬,愈发显出几分老态。宗政伦见状心里便一突,以为爹谋差事不顺利,越发小心服侍。宗政谨走前打发孙辈们回屋,待午膳再来用个团圆饭。他两个儿媳便带着孩子们告退,只宗政伦宗政伐两兄弟相跟着一起去了主屋。
主屋瞬间忙碌起来,任老太太解了宗政谨身上披着的玄青色风毛大氅,服侍他换了一身儿家常道袍。宗政伦命丫环打来热水,再亲自将净面帕子在热水里烫得温热,急急给宗政谨敷面。宗政伐也有眼色,拎了一桶温热微烫的水亲自给宗政谨洗脚。
宗政谨劳累这几个月,如今回了家享受妻儿的孝敬服侍,心里也甚是欣慰。只是想到两个儿子都不算成器,宗政家三房如今竟然还要靠他来顶着,他不免又有些黯然——若是宗政修还在,何需他这近六旬的老人去奔波?
拈两块好克化的牛乳软糕吃了,再喝了一盏洞庭春,宗政谨捏捏眉心,声音微哑道:“伦儿伐儿,努力一年,再考考进士罢。”其实宗政伦宗政伐两兄弟早就除了服,只是宗政谨一力压着,不叫他们俩再去考进士谋官身。
宗政伦与宗政伐见老父改了主意,讶异的同时也有几分欣喜。尤其是宗政伦,这几天经了慈恩寺的事儿,越发渴望出人头地,谋些权势傍身。
而论起读书的天资,其实宗政伐还在宗政伦之上。只是他身为庶子,实在不敢越过嫡兄,以免招忌。平日里,他时时处处谨小慎微,但他不是没盼过挣个官身给生母涨涨脸。
两兄弟齐声应了,又先后表态会潜心念书,争取来年春闱都考个好名次。任老太太也喜不自胜,连声念佛。
宗政伦觑着宗政谨的脸色,将宗政恪的事儿提了提。宗政谨立马一扫疲乏神色,靠在椅子里的身体也直起来,一迭声追问。宗政伦便详细说了,末了笑道:“真没想到恪姐儿会有这般大的造化,她这十年清修的苦没有白吃。”
宗政谨却紧皱眉头,起身在地上溜达。如今京中,忽然兴起一股求仙问道的风气。京畿各府县的几座道观香火鼎盛,多有达官贵人前往求取延年益寿之道。
就在宗政谨进京不久,宫中的太后娘娘病倒。昆山长公主不知怎么劝动了她,召了京郊全真观的道士进宫办法事给她祈福。太后娘娘病愈后,便对全真观多有褒誉之词,日常也会用几颗道士进献的养颜丹丸——这是宗政谨的大哥透露的消息。
一来二去,京里京外众道观的生意越发兴隆,就连宗政家大房二房都不能免俗地去道观拜了拜三清至尊。当然,无动于衷者不是没有,内阁三位大学士就曾在不同场合对此事表达出了强烈的不屑意思。
而皇上虽然没有表示也要尊奉道门,但也不曾明确表态反对。毕竟今上是个大孝子,太后娘娘发话说要在后、宫修一座道观平日里清修,他还自掏腰包拨了内帑。
宗政谨谋划的差事已有眉目,可也不能说十拿九稳。不过他担心的不是因宗政恪受佛国尊者青睐而导致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而是唯恐京里的大房二房心里会有别的想法,毕竟老大老二都知道他并不是很愿意再度出仕。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宗政谨没有多烦恼,郑重地吩咐宗政伦,宗政恪十年清修就要到期,她接回家之后,家里上下都不得怠慢了她。宗政伦赶紧应下。
宗政谨又对任老太太道:“恪姐儿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就要及笄说亲。等她回来,你把她母亲的嫁妆仓库钥匙都给她,让她自己理一理东西。你也用点心,还要添什么东西都给她添上。这份银子不走公中的帐目,走我的私帐。”
任老太太心中猛地一顿,迎着宗政谨看似平常的目光,她只好勉强笑着答应下来,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糨糊。
第二十七章 晋身之资
风雨飘摇,蒙蒙雨丝连成直线飞溅落地,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这雨,虽不曾像第一天那样下得狂暴,却也根本就没有停歇的兆头。
满堂正浑身湿透了,躲在低矮檐下避雨。清净琉璃庵的大门和角门都没打开,里头应门的小姑子听了他的来意便说去替他禀报,这多一会儿却还不见回来。
不过,满堂正不寂寞,因为在他后面还来了一个人也在这檐下等着。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对方,又忍不住在心里夸了一句——好漂亮的少年人!可为何要出家做了道士?啧!
许是这眼风有些恼人,那少年道人看过来,上下打量一番满堂正,忽然笑了,打揖首道:“贫道无垢子,见过施主。”
满堂正跟着宗政谨在京里几个月,时常出没于街头巷尾,对于京中道士的地位非常了解。哪怕此地远离京城,他也不敢对道爷们有丝毫的不敬,急忙也抱拳拱手还礼:“不敢不敢,道爷在上,小人有礼了。”
无垢子眼神一闪,笑意更深了些,又问道:“敢问施主,可是来见宗政家三姑娘的?”
满堂正吓了一跳,眼里便有几分警惕,不答反问道:“不知道爷为何如此说?”他脸上衣服上可没有刻宗政这两个字。
“哈哈!”无垢子笑了两声,指了指紧闭的庵门,“这庵里的俗家就只有一位宗政三姑娘,你不是来见她,却是来找哪一位大师父或是小师父?”说罢,他还冲满堂正挤挤眼,表情甚是暧昧。
这少年瞧着生得漂亮,嘴却恁毒!满堂正可不敢败坏清净琉璃庵的名声,只好无奈地承认:“道爷您真是明察秋毫。小人乃宗政家的下人,此来奉了家里老太爷的命令来探探三姑娘。”
“有东海佛国宿慧尊者的照拂,你家三姑娘好得很呢!”无垢子说着话,不期然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天晚上,宗政家三姑娘盛了几许月光的美丽眼睛。
满堂正不敢再接话,也不太明白这无垢子话里意思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老太爷谋差事的要紧时刻,他可不敢行差踏错给老太爷招祸。
见满堂正只管陪笑脸,却闭紧了嘴巴再也不张开,无垢子也觉得有些无趣。好在没多久,清净琉璃庵的角门开了,徐氏迈着轻盈莲步撑着雨伞走出来。
她看看在檐下躲雨的两个人,略一犹豫,还是先给无垢子屈膝行了福礼,恭敬道:“无垢子仙师在上,奴婢是服侍宗政三姑娘的徐氏,这厢有礼了。”
无垢子奇了,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你怎么认得我?”
徐氏站直身子,含笑答道:“奴婢并不认得您,只是方才传话的小师父说有一位无垢子仙师要找宿慧尊者,所以奴婢知道您是您。”
哈哈!没想到宗政三姑娘是个趣人儿,她身边的奴婢说话也这般有意思。无垢子笑了两声,转念又咂摸出不对来,接着问:“宿慧与三姑娘并不住同一院落吧?怎么去给她传话的小师父会遇见你?”
徐氏便叹一声道:“尊者昨夜与三姑娘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庵里都不知道。那小师父去尊者下榻处找,却没找到,于是以为尊者还在三姑娘处畅谈佛经,所以来寻。”
“走了?她怎么走了?!”无垢子沉下脸,心情一下变得相当糟糕。他昨天夜里在山洞睁着眼睛胡思乱想过了一夜,待天亮了急急忙忙回三清观重新捣饬了一番,又忙忙慌慌地跑来找她,没想到她居然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了!真是……无情的女人!
“不仅走了,还留下口信说,昨天她拜托您的事儿,请您千万上心。日后,自有智清方丈和慧仪师太会听从您的差遣。她还另有要事,便先离开此地。”徐氏垂着脸,眼角余光却没有放过无垢子脸上瞬息变化的表情,又补充道,“您今日若不来,一会儿也会有人去寻您。”
无垢子失魂落魄地看着远处,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半响,他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儿,懒洋洋地摆摆手,一摇一晃地走了。
徐氏松了一口气,还真害怕这位主儿不管不顾地闯进去找宿慧尊者。说不定,他就会发现他要找的人儿因发了高热正躺在床上昏睡不醒——连运功恢复真容的时间都没有。
“徐妹子,你刚才与那位道爷说的究竟是什么人?”等了半天又听了半天闲话的满堂正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
徐氏垂脸一笑,从袖管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满大哥久等了,这是姑娘请您交给老太爷的亲笔信。究竟发生了何事,老太爷一见便知。您是老太爷面前最得用的人,老太爷有任何事都不会瞒着您,您回去也便知道了。”
满堂正被徐氏夸得满面红光,嘿嘿憨笑着接过了这封信,小心地放进怀中胸袋里。他又指了指脚边的一大包东西,笑道:“明明还有几日姑娘就要回府了,老太爷却还是放心不下姑娘,特意命我给姑娘带来一些吃食用品。还请徐妹子给姑娘带老太爷的话儿,请姑娘将东西收拾好,府里会选个好日子派车来接。”
徐氏给满堂正屈膝福了福身,微笑道:“奴婢便代姑娘多谢老太爷的关爱。请满大哥上禀老太爷,姑娘也时时挂心老太爷的身体,每日都要为老太爷向佛祖祈福。奴婢会帮着姑娘将行李收拾妥当,绝不会耽搁姑娘回府的好时辰。”
“好好好!”满堂正连连点头,帮着徐氏将那一大包东西给拎到了角门里面,再目送徐氏在两个小姑子的帮手下抬着包袱离开,眼里满是不舍。
他的婆娘死了好几年,自从有一年帮老太爷给姑娘送东西过来见到了徐氏,这心里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别的女子。就那一包袱东西,里面还专门有个小包袱装着些妇人用的布匹脂米分,是他对徐氏的一片心意。可惜,每次徐氏见到他神情都是恭敬有礼的,实在猜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满堂正在庵门口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后来眼瞧着雨势又大了三分,他才怏怏回去。走到半道上,他想着很快就能经常见到徐氏,心里又高兴起来,将一匹黄骠马抽打得咴律律叫唤着撒长腿狂奔下山。
回到宗政府,满堂正先去外院自己房里换了身儿干净清爽的衣服,这才让随身的小厮去向内院通报,看老太爷是否有时间见他。待他急急吃了几块米糕垫饥,那小厮便回来告诉他,老太爷用罢了午膳一直在书房等他,让他赶紧也用饭再去见老太爷。
满堂正却不敢当真大咧咧用了饭再去,撑了伞就直奔外院宗政谨的书房。主仆相见也不必太多礼数,他便将宗政恪的那封亲笔信双手呈给了宗政谨。
宗政谨百感交集,并不急着看信,而是摩挲着素白信封,凝视那两行字迹娟秀清逸的小楷怔怔出神。
当年,宗政恪才三岁多不到四岁便离家去了清净琉璃庵,她亲娘萧氏的嫁妆里她只带去了一箱子各色书籍,其中就有萧氏自小到大临摹过的许多字贴。萧氏的字,宗政谨当年看过,如今再瞧孙女儿这手中正端和的字,与她亲娘的笔力也相差不了多少。
要说,宗政家三房嫡长子迎娶苏杭萧氏四房嫡长女,是不折不扣的高攀。宗政家只是天幸国土生土长的耕读传世之家,苏杭萧氏的本家云杭萧氏,其来头却不得了——当今五大强国大昭帝国的皇族萧氏是其宗家。
这大昭帝国传世千年,数度中兴数度衰落,在其余四大强国虎视眈眈中却依然屹立不倒,实在叫人景仰。其宗室后人之所以会流落在外,只因大昭帝国的皇位能由女子继承,是当世唯一的存在女帝的国家。
天幸国的云杭萧氏,其开门立户的老祖宗就是争夺皇位失败后逃离大昭的一位公主。也正因为其是公主,才能留下一条性命,并没有被大昭帝国赶尽杀绝。但天幸国的这位,是唯一的一位争位失败流落他乡还能开枝散叶的大昭公主。
宗政谨离乡前往京城的路上,恰好遇见一队自大昭帝国而来的使节。等他到了京城便听说,大昭特意派遣使节前来通告天幸皇朝,大昭帝国老皇驾崩,如今新帝登基,正是一位已经有三代未曾出现的女皇帝。
某一日,宗政谨跟着大哥在京城著名的酒楼赴宴,恰巧大昭使节也在此酒楼用饭。他无意之中看见宴请那位使节的正是云杭萧氏和苏杭萧氏的两位族长。其中苏杭萧氏的族长,就是他那苦命的儿媳妇萧氏的嫡亲兄长,恪姐儿的嫡亲舅舅。
想到这里,宗政谨伤感地叹息一声儿,将手中书信徐徐展开,一字一句慢慢地看下去。他也是老于城府的老官员,即便南山崩于面前自忖也能做到声色不动,但看到宗政恪信中所书内容,他的脸色还是慢慢起了变化。
满堂正垂首肃立,只用眼角余光瞟着宗政谨的表情。他在心里忖度,究竟会是什么事情让老太爷如此震惊?
一连将这封信看了三遍,宗政谨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坐在圈椅里闭目沉思了半响才睁眼对满堂正苦笑道:“恪姐儿……这是给我送了晋身之资啊!难为这孩子!”
第二十八章 谁打谁的脸
连绵暴雨已然整整下了十天十夜,鱼岩山下的鱼岩河水位在今日漫过了小花坞所在的鱼尾坪,势头直逼鱼腹岭之上的慈恩寺。
慈恩寺又重现十几天之前的盛况,不仅大大小小的香客宿处全部住满了人,各处殿宇也基本上打满了地铺。若非僧众苦求,只怕供奉三位佛祖的大雄宝殿也都会被人占据。
但,慈恩寺的功德箱却被金票银票塞得一日几换,这还不算直接交到僧众手里的香火银香油银。为此,知客院首座惠通大师又是喜来又是愁——再这么挤下去,便是落宿于抄手游廊里都会住不下了。
这种景况不仅仅出现在慈恩寺,鱼岩山山腰以上各处寺院道观几乎都住满了人——除去地方狭小的清净琉璃庵和鱼岩郡王落脚的三清观。
这一日的午膳,又是小咸菜配白米稠粥,再加两个素馅包子。这样的伙食已经吃了五天,养尊处优惯了的贵客们却还不敢有怨言。鱼岩府整个泡在了大水里,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可以吃的粮食。如今下山采买粮食都得靠船前往鱼川府,而鱼川府里的粮食价格一日三涨,在寺里还有得白米粥吃就算不错了。
宿客们自我安慰,坚持,只要还坚持几天,雨停之后什么事都好办。宿慧尊者的断言说得明白,这场暴雨只会下大半个月。
秋棠穿了蓑衣戴了斗笠尤嫌不够,还打了一把美人拜月油纸伞,冒着大雨进了慈恩寺专供借宿香客出入的角门。她费了老大力气提着一只描金填漆五层食盒,待冲进一处避雨穿堂才放松紧皱的秀眉,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望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快要发光的三棱石子小路,秋棠哀叹了一声儿,只恨自己手臭,划拳又输给了秋蓉。她心里满满的怨言,却又不敢歇太久,只拧了拧潮湿的裙角就再度冲入雨中。
不多时,秋棠到了目的地,是香客宿院里比较偏僻的一套三间小厢房,比起她们上次住的地方既狭小又阴暗。但就这套厢房,还是寺里看了宗政家三姑娘的面子才勉强腾挪出来的,仅供鱼岩府也有名望的吴家女眷居住。
迎接秋棠的是个与她差不多年岁的大丫环,圆脸微丰,杏核眼明媚,柳腰袅娜,生得有五六分颜色。一见秋棠到了,这丫环便喜上眉梢,忙不迭地给秋棠屈了屈膝再扶住了她的胳膊,嘴里说:“好姐姐,您可来了,快到房里烤烤火。”她眼睛已经瞄向秋棠手提的食盒,越发的喜形于色。
秋棠也干脆,将食盒的提梁塞进这丫环手里,笑道:“还请宝鹃妹妹上禀老姨太太,奴婢先去烤干了这身衣裳,再去给她老人家磕头请安。这儿的菜色多了几味,奴婢提得吃力,所以才来晚了,等会儿去向老姨太太告罪。”
宝鹃紧紧攥住了食盒的提梁,不防这食盒真的很重,她身体也微一趔趄,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菜色多,她这个大丫环说不定会有赐菜呢。
赶紧麻利地给秋棠塞过去一个鼓鼓的荷包,宝鹃亲热笑着道:“我们家老太太早就发过话,秋棠姐姐不必着急请安,还是赶紧烤烤火才好。还有告罪的话再不必说了,下这般大的雨,姐姐和秋蓉姐姐日日三趟地来,我们这心里可过意不去呢!”
秋棠飞快地捏了捏手里的荷包,笑得更加开心了。她嘴里的老姨太太——吴任氏老太太是任老太太的庶妹,吴家是鱼岩府的大地主大商家,吴任氏老太太手面向来朗阔,这回的荷包里只怕是两个五两银的锞子,这就是十两呢。若非如此,她和秋蓉才不愿一天专门跑几趟。
但手面再大,现如今也难买得到一份儿称心如意的吃食。吴家众女眷吃惯了珍馐美味,到慈恩寺避难的第二天就难以忍受寺里陡然档次下降了不少的素斋,只苦于有钱无处使,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拿钱去买特殊待遇。
后来有一日,宗政家的任老太太打发跟前第一得用的心腹崔嬷嬷来给吴任氏老太太请安,问起饮食状况时吴任氏老太太不免抱怨了几句不精心不合口。崔嬷嬷回去的这天中午,任老太太就打发秋棠来给吴任氏老太太特意送来膳食。
同样的素鱼素鸡等素菜,任老太太送来的就格外好吃。吴任氏老太太眼光多毒,立时就分辨出这几道素菜都是以前慈恩寺最有名的素斋大师傅惠永大师的手艺。
吴任氏老太太笑呵呵收下这几道菜,而后二话不说,令秋棠给任老太太捎去了五百两的银票,但什么话也没问。此后每一天,任老太太那边儿就会派人按三餐送来精致可口的饭食,偶尔还有水果点心。
过得几天,吴任氏老太太跟前的大丫环宝鹃终于从秋棠嘴里套出话来。原来托了那位得了宿慧尊者青睐的宗政三姑娘的福,宗政家的人都宿在了清净琉璃庵。为此,清净琉璃庵的大小姑子都避到了旁的尼姑庵里去住。
而慈恩寺的智清方丈也曾经得过宿慧尊者的嘱托,所以对宗政家一家人多加关照。反正如今慈恩寺里大家伙儿都吃大锅饭,都是鱼岩府的达官贵人,待遇上实在不好分出轻重,便都一勺儿烩了。为免有人拿着架子找茬,智清方丈便干脆将惠永大师和打下手的小和尚派去了清净琉璃庵,专门给宗政家的人做饭。
吴任氏老太太羡慕不已,直叹息,再有钱也买不来佛缘。今日宝鹃打开食盒,将诸般菜点一一摆放上桌,忽然惊呼一声儿,端出一碟好物儿。
这是一小碟子酥油泡螺,只见那泡螺上面的纹溜就真的像螺狮儿一般,还是米分红与纯白两股绕在一起形成的红白双色螺旋纹路,竟是天幸国八大名点之一的“双姝螺”。
吴任氏老太太又惊又喜,连连念佛,平日里想吃到惠永大师的这份儿拿手点心,也得看佛缘运气。她不忙着吃,命宝鹃先好好收起来,将秋棠叫上来问话。
秋棠给吴任氏老太太请了安,笑道:“今儿是我们家三姑娘清修十年圆满之日,惠永大师听说后亲自下厨特意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又顿了顿道,“以往惠永大师每天只肯做一两道菜的。”但三姑娘那里,顿顿都是这位大师的拿手好菜。
吴任氏老太太听罢,立刻命宝鹃打开她带来的珍宝箱子,亲自从里面挑出了一对儿金镶玉四蝶珍珠步摇和一套大小共六件的莲花纹象牙插梳。
那象牙插梳就罢了,步摇别看不是纯金的,却采用了从秦魏等国传来的结条工艺。据说,吹落枝头花瓣这般轻微的风,就能让那步摇之上的四只蝴蝶轻轻颤动,宛若真蝶一般,栩栩如生。
吴任氏老太太还命宝鹃取出一只金筐宝甸珍珠装的花梨木函,打开函盖,拿紫绒垫了底,再将步摇和插梳一一置放好。就这只花梨木函,其价值便是步摇与插梳的数倍也不止,便是当成以后的嫁妆也合适。
宝鹃又取过一只貂皮做成的皮囊,将花梨木函严严实实地裹好,再小心翼翼地捧给秋棠,开玩笑般地道:“秋棠姐姐,这可是咱们家老太太大半年的膳食银子,可千万摔不得啊!”
那就是超过千两银子了,秋棠心里一惊,脸上却不肯露怯,含笑接过东西,笑吟吟道:“老姨太太尽管放心,若摔了它,奴婢拿头来赔!”
吴任氏老太太大笑,骂了两声促狭鬼,又叫宝鹃赏了双份的上等封儿,打发秋棠赶紧回去。宝鹃亲自将秋棠送出去,回来便见吴任氏老太太在小丫头的服侍下已经在尝那品“双姝螺”,便笑道:“惯常要吃到惠永大师的这品点心,只怕两千两银子也不行呢。今儿老太太有口福了。”
吴任氏老太太吩咐将几位太太和姑娘请来与她一起用膳,才对宝鹃笑道:“且看着吧,我那好姐姐麻烦大了。”
宝鹃瞧着,吴任氏老太太的笑容里有几分不屑和几分得意,却不敢多问。她知道一点儿这对好姐妹的旧事,如今任老太太借着孙女儿的威风打了吴任氏老太太的脸,吴任氏老太太这是等着看热闹呢。
热闹么?至少现在任老太太这儿还热闹不起来,不仅不热闹,还因为添了个陌生的亲人而导致气氛相当怪异。
清净琉璃庵原本是主持慧仪师太住的地方现下安置了任老太太,她带来的家当将这间静室变了个大模样,以前出家人的出尘离世之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红尘俗世的富贵享受。
不大的明间地上摆了一张大理石面楠木圆桌,任老太太带着孙女们坐着吃饭,两个媳妇在她身后侍奉,侍侯姑娘们的则是各自的大丫环——不过跟着宗政恪的是徐氏。至于姨娘们,自然是在自己房里吃自己的,连在任老太太跟前卖好的机会都没有。
任老太太的嫡亲儿媳妇是平大太太——哦不,现在要改口叫平二太太,宗政家三房的大太太是已经去了的萧氏。依此论之,宗政伐的妻子,原先的刘二太太则要改称刘三太太。
叫了好几年的称呼骤然要改,几次三番有人或有意或无意叫错,席上席下的人们便忍不住去偷觑宗政恪的脸色。却见这位刚刚回府的宗政三姑娘仪态优雅,非常平静地用着膳,仿佛没有听见那些人的那些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