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穿越小说 > 金銮风月 > 正文 第七章 天眼神通
    第五十九章 忘年之交

    宗政恪轻轻挑起车窗帘子,隔着又一层几近透明的薄纱往外探望,一条车马如流的宽阔街道便映入她眼帘。不愧是鱼川郡的首府,其人烟之密集、商贸之鼎盛,远不是鱼岩府能比的。事实上,放眼整个天幸国,比鱼川府更加繁华的城市也是屈指可数。

    这条香织街是鱼川府著名的几条街道之一,用大块青石铺就,石块之间紧密相接,几无缝隙,宽敞得足够八马同行。道边店铺除了廖廖几间茶馆酒楼书肆戏院之外,几乎都与脂粉香料、衣饰绣品、珠玉首饰等等相关。也因此,这条街上最多的就是女客。便是男客,也多是陪同女客入店购物的,鲜见独行者。

    马车慢慢行走在人流车流中间,约摸一箭之地后,宗政恪的目光在绮罗阁的织锦招牌上掠过,便将帘子放下。不一时,车便停住了。

    这回跟车上街的是明心,她一直沉默跪坐在车门口。但她眼里有活儿,一时给宗政恪倒杯茶,一时取出几枚鲜果放在宗政恪手边,一时又将宗政恪看完的书本归置收拾好。虽然这一路上主仆二人几乎没有交谈,但彼此都不寂寞。

    车停稳,外头跟着的许婆子敲敲车厢,禀告地方到了,明心便膝行到宗政恪跟前。她先给宗政恪归整了一番衣着,再取来一顶幔纱斗笠给她戴上,左右端详没有什么差错,这才扶着她挑帘出马车。

    宗政家的姑娘出行,惯常的,除了大丫环以外,车外头还要跟着最少两个健壮仆妇或婆子,并六个衣帽皆全的青衣健仆。见明心搀扶姑娘踩着凳子下车,外头的八个人便拥上来将姑娘护在中间,再由健仆分开人流一起走向绮罗阁。

    明心吩咐六名健仆守在门外,单让许婆子和卫嫂子跟在后面,三人与宗政恪进了绮罗阁面阔两间的黑漆大门。见一行女客进店,立时迎出一位笑意盈腮的三旬妇人,给宗政恪屈膝行礼道:“奴家居氏,给这位姑娘请安了,多谢您赏光亲临。”

    明心上前也屈一屈膝还礼道:“居嫂子有礼了,我家姑娘想挑些上好的料子敬奉给长辈裁制夏衣,并挑选做炕屏的材料,不知贵店可有什么上等货品?”

    居氏早已从宗政恪等人的衣着打扮估摸出她们来头不会小,即便要的东西数量少些,最后的总价可能也会很可观。她急忙又屈膝福了福身,甜笑着将宗政恪往楼上引:“姑娘您请去雅间儿稍坐,容奴婢去请了大掌柜的来,亲自与您分说一二。”

    宗政恪点了头,居氏便在头前引路,将一行四人带至二楼往东的稍间。明心让许婆子和卫嫂子守在门口,自己跟进去服侍。

    进门前,明心接过了卫嫂子一直提着的红木大提盒。进门后,她先取下宗政恪头戴的纱笠,再扶着宗政恪在朱漆圆桌旁的圆凳上坐下,而后打开提盒的盖子,取出甜白瓷的整套茶具和茶叶罐摆在桌上。

    居氏见状,很有眼色的单吩咐人提来烧好的开水,又让人奉上鱼川府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的糕点,殷殷劝用。

    等宗政恪喝上了茶,拈一块儿豆沙酥尝了,只见门帘儿微动,有位体态风、流的年轻丽人翩翩入内。这丽人容貌绝俗、身段袅娜,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哪怕不笑都带着几分媚意,何况此时她笑得万种风情,顾盼之间真是神彩飞扬。她一进门,就立时将居氏打发走了。

    “真真是贵客临门了!”胡眉向宗政恪敛襟福身,既恭敬又不失亲近地道,“这位便是宗政家的三姑娘吧,眉娘这厢有礼了!”说罢,她拿帕子掩嘴娇笑,冲宗政恪飞一个媚眼,但扭脸就对明心冷哼出声。

    宗政恪轻笑,嘴里道:“大掌柜的,想必方才那位居嫂子已将我要的东西向你禀明了,可有合适的?”一边说,她一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银票可都换得了?

    胡眉凝神看罢桌上浅淡字迹,对宗政恪点点头说:“只要是您想要的料子,就没有咱们绮罗阁找不到的。下头人说姑娘要炕屏绣面?可否告知是什么活计?需不需要绣娘代劳?”她颇促狭地冲宗政恪挤挤眼,根本就不相信姑娘会绣活。

    宗政恪便道:“要绣一幅佛经字面,哪怕绣工不太好,也是我的心意。劳烦大掌柜去取些合适的料子并绣线来,都要上品好货。”一边又写:近期不要有大笔开支,留着银子我有大用。

    胡眉再点点头,对宗政恪福身道:“请姑娘稍候,奴家去去就来。”她看一眼明心,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不明白怎么明心变得这般沉默。但她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多嘴。

    宗政恪回到天幸国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与眉娘见面。她很高兴看见如今这个越活越精神的眉娘,再也不复四年前她在大魏国与之初遇时要死要活的模样。

    她还记得,当时与她同行的慧崖师姐痛骂眉娘,说,既然男人变了心,自己就更要活出个人样子来,也好气死那个负心人。自己要真的死了,岂不更加便宜了**们?

    啧啧,说的多好!于是眉娘打上旧婆家的大门,拿到了放妻书与丈夫和离,索回了自己的嫁妆,带走了一双儿女,最后离开大魏帝国。当然,她能做成这件放在最为食古不化的大魏帝国如此离经叛道的大事儿,是因为有东海佛国大普寿禅院给她撑腰。

    又过去两年,眉娘凭着不凡的商业天赋,硬是做到了大普寿禅院在俗世的产业——分店遍布各大国的绮罗阁几十位大掌柜之一。因她与宗政恪有一段前缘,除了骂醒她的慧崖师姐,她便与宗政恪最为亲近。

    一年前,已届八十高龄的慧崖大师圆寂。除了参与佛国举行的涅槃礼之外,眉娘还带着一双儿女执意以晚辈的身份,按俗家的葬礼规矩给慧崖大师立了衣冠冢。她一直都将慧崖大师送给她的一串念珠视若珍宝,还说要传给女儿以示警醒。

    这是一个有情有义,又雷厉风行、大气豪爽不输于男子的奇女子。她出生在普天之下对女人束缚最多的大魏帝国,在娘家和婆家都活得憋屈,直到离开那个礼教阴云时刻笼罩在头顶的地方,她的生命才终于彻底鲜活起来。

    别看眉娘观之只是二十许人,其实她已经三十出头了。如今她落户在大昭帝国,儿子小小年纪已经考取了大昭的秀才,女儿今年也有十岁。再劳累几年,她便能带着不菲的资产回大昭去享儿子女儿的清福。

    宗政恪与眉娘并非主仆,而是忘年交。但眉娘念着慧崖师太的棒喝之恩,又因宗政恪在大普济寺和大普寿禅院都特殊的地位,就将侍奉报恩的心态转到了宗政恪身上。

    去年宗政恪只是稍微流露出回到天幸国的意图,眉娘便禀明大普寿禅院专管俗世事务的明恩大师,悄没声儿地与天幸国绮罗阁的大掌柜交换了差事,提前来给宗政恪铺路。

    这份情谊,真让宗政恪感佩莫名。毕竟,她觉得她自己并没有为眉娘做过什么。不过,因为如今更多地想起前世身为游魂时的所见,她终于忆起一桩至关重要的大事儿。

    慧崖大师并非正常圆寂,而是死于暗杀。前世,慧崖大师的死因是被大势至尊者在近十年之后才大白于天下的,直指大魏帝国某个世家豪族。

    当时已经彻底掌握了佛国最高权柄的大势至尊者向魏国皇帝发出照会,要求魏国交出凶手,但魏国君臣悍然拒绝了他。于是,他向俗世的“密友”——大秦天子嬴扶苏求助。

    大秦果然派出名震天下的浮屠铁骑,配合佛国的僧兵尼兵进攻魏国。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何事,大昭帝国和大盛帝国也派出强兵一同围攻魏国。五年血战,传承了八百多年的大魏帝国灭亡。

    宗政恪近来常常回忆前世,有些事情越来越清晰,有些事情却仍然模糊不已。譬如慧崖大师的被害,她是后来过去了几个月才猛然惊醒此事或许会与眉娘与婆家和离、与娘家决裂有关。

    至于大势至师兄,是否现在就知道此案真相,宗政恪不得而知。但她能肯定,前世的大势至之所以会事隔那么久才揭出此案,完全是因为那时的大秦才具备了征战天下、扩充疆域的强悍实力。慧崖大师的死因,只是借口——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宗政恪现在为眉娘担心的是,那凶手既然能对慧崖师姐下手,就更加有能力暗害眉娘。虽说天幸是偏僻的撮尔小国,但大魏帝国的豪门望族要将手伸来这里也不是难事。反倒是眉娘的儿女,既处于大昭帝国的庇护下,又有大普寿禅院位于大昭帝京的分院看顾,比眉娘要安全许多。

    必须为眉娘做点什么!宗政恪今天到绮罗阁来,购买衣料和绣线都只是次要的,她要提醒眉娘注意安全。眉娘在魏国也不是没有了亲友,也许可以提前做些防护,哪怕得些消息也是好的。

    第六十章 一般一般,天下第三

    胡眉一出待客雅间的门儿,满面的春风便尽数化作密布的阴云。日前,大普寿禅院走海路送来许多养护根基的成药和珍稀药材,让她转交给宗政恪,她还以为宗政恪身边有人受了重伤。

    今日一见她才知,原来竟是宗政恪本人伤得不轻。这也是她为何会对明心不悦冷哼的缘故,自然是恼了明心等人没有将宗政恪看护好。

    在胡眉眼里心里,宗政恪不仅是于她有庇护之恩的恩人,也是她疼在心里如同女儿一般的晚辈——恪娘她,仅仅比胡眉自己的女儿琳娘大三岁而已!

    飞步下了楼,胡眉招来居氏,令她去库房里取出自大昭帝国远道运来的衣料绣面绣线等物。她自己回到起居处捧出一个匣子,里面装着的正是几丸成药和一些作掩饰的香料。至于那些药材数量不少,此时人多眼杂不好拿出来,寻机会再送就是。

    再度回转,胡眉又仿佛没事人儿,一字不提宗政恪受伤之事。若恪娘想对她说,她以后自然会知道;恪娘若不提及,那想必其中颇有因由,她最好是不知。

    眉娘向来善解人意,宗政恪与她交往,最是轻松自在。一时看了货品,自然是满意的,便取了银票结帐。临离去前,宗政恪对胡眉道:“适才见店中成衣颇为美观,还请大掌柜的尽快过府一趟,为我家中长辈和姐妹们量一量尺寸,裁制几套新衣。”

    恪娘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胡眉便点头应是,将那匣子捧过来递到明心手里,笑道:“今儿姑娘第一次登门,又给小店做成这么一笔大生意,小店备感荣幸。这是一份小小心意,乃是从大昭带来的香料,最适合这春末夏初时分使用,请姑娘不要嫌弃。”

    馥郁清雅的香味里隐约含几丝药味,宗政恪便知这香料恐怕只是幌子。大势至离去前曾留下许多养护根基的药材,前几天明心又拿来不少成药,想必胡眉这匣子里装的也是那样的东西。

    宗政恪便颔首道:“多谢大掌柜的美意,那就却之不恭了。”又用口型无声道,“放心,我并无大碍!”

    胡眉这才不掩忧心之色,亲自过来搀了宗政恪另一边的胳膊,轻轻在她手背拍了拍,柔声道:“请恕奴家多嘴,姑娘的脸色不大好,还请善自珍重才是!”

    宗政恪莞尔,亦低声与她耳语道:“尽快来,有事说。”胡眉会意颔首,从明心手里取过纱笠,亲手给宗政恪戴上。

    几人便出了二楼待客的雅间,走下楼梯。胡眉一路将宗政恪主仆送出门,倚门目送,见她们好好上了马车才回头进店。

    进了马车,明心又帮宗政恪取下纱笠,再默默归置好购得的衣料绣线等物。宗政恪微微皱着眉想心事,也无心与她多说什么。跟车的许婆子在外头道:“请姑娘坐稳了。”话落马车便走起来。

    约摸一柱香的车程,不知行进到了哪里,马车忽然停住不走。许婆子又敲敲车厢,在车辕处隔着木门禀道:“明心姑娘,还请上禀姑娘,前头似有事发生,可要绕道回府?”

    宗政恪便撩起车窗帘子,隔着纱窗往外瞧。不大一会儿,她便看见一个雪白身影在人**里跳跃嬉闹,吱喳吱哇怪叫声不绝于耳,引来或大或小的惊呼。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路都快堵住了。

    唇边迅速闪过一抹浅笑,宗政恪对看过来的明心道:“不必绕道,我还要去前头书店里买几本闲书打发时间。”

    明心便依言吩咐外头的许婆子道:“许妈妈,姑娘说不必绕道,就在前面的闲坐书斋停车,姑娘还要买几本书回去。”

    许婆子恭声应了,再知会车夫,小心翼翼避让着行人车马,慢慢往前头走。闲坐书斋距此处不过小半盏茶的路程,但因人多汹涌,宗政家的马车硬是走了近两盏茶的时间才到地方。

    宗政恪又吩咐明心告诉外头的人,将马车赶到闲坐书斋隔壁的茶馆停住。她只带明心进书店,其余人去茶馆喝茶吃点心听说书歇歇脚。明心转述了宗政恪的话,外头的许婆子代表跟车的众奴仆连连谢恩,直说三姑娘慈悲心肠,真真体恤下人。

    又折腾了好一会儿,宗政恪才又下了车,带着明心走向闲坐书斋。她要买书并不是借口,确实想找些山水游记、稗史野闻之类的闲书看看。

    进书店之前,宗政恪又侧身张望,见那抹雪白身影玩得越发兴起,也玩得越发放肆,不远处已经能看见维持街面秩序的官兵提刀扛枪拿锁链匆匆赶来。

    明心牢牢护住宗政恪,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心里着实紧张。她一面警觉着四周有无宵小之徒,一面低声劝:“姑娘,外头人太多了,您还是快些进去吧。”

    宗政恪点点头,闪身便进了书斋只敞开半边的木门。里外俨然两个世界,外头沸反盈天,里面却静谧安宁。书香墨香纸香交汇,别有一番独特韵味。

    宗政恪没有看见店员,也不急着找。她随意走向一列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低头观看。倒是运气,这本便是前人的游记。

    一目十行飞快地翻页,确定内容自己会感兴趣,宗政恪便合上书递给明心拿着。如此这般,或慢或快,她先后取了四本书,便听见了期待已久的吱喳声。

    一道雪白身影自外电射而入,一进来就踢翻了一排书架,踹倒了端端正正码着的大叠纸张。这个时候,书店的店员不知从哪里倏地冒出来。却是个不过十四五岁的黑衣少年郎,手执三尺青鞭,凶神恶煞地冲着小捣蛋鬼连声低吼:“出去出去出去!”

    毛发雪白的小猴子蹲在高高的书架顶上,歪着脑袋看那店员。它忽然龇牙作怪样子,双腿用力一蹬,飞身而起。只见它蹲着的这列书架又步了先头那书架的后尘——轰轰然倒地,整整齐齐摆放的书本稀哩哗啦掉了一地。

    明心早护着宗政恪避到了角落里,此时见那古灵精怪的小猴儿似乎打算奔着自己这边来,眼中便有狠色掠过。那东西若敢过来搅扰姑娘,她必定下杀手,绝不容情。

    “不必紧张,这小家伙看上去便通人性,恐怕不会轻易伤人。”宗政恪拍拍明心的肩膀,示意她让开路。明心犹豫片刻,没有像从前那样继续劝阻,而是乖乖地任由宗政恪走出来。

    宗政恪掀起纱笠垂落的幔纱,含笑对小猴儿招手:“小乖乖,来姐姐这里来。”

    这小猴自然是长寿儿,它会出现于此,也是与宗政恪早就约好的。见娘亲果然依约来接自己,小猴儿喜得抓耳挠腮,吱哇叫着直扑宗政恪,带着一股叫人骇怕的狂风。

    看在不明人士眼中,那就是这只在外头无法无天横行肆虐的白毛小魔头对一位弱质纤纤的小姑娘下了狠手。便有人低呼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长寿儿已经跳入了宗政恪的怀抱,用爪子轻轻地给她挠着脖颈,态度自然且亲昵。方才那提醒之人便低笑一声,了然一般地道:“原来是熟人。”

    宗政恪抱着长寿儿,循声望去,抬头见书店左侧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慢慢下来一个人。这人外罩一件天青色银丝暗纹兜帽披风,头上戴着兜帽,只能看见殷红若涂朱的嘴唇和带着浅浅美人沟的优美下颌。虽然看不见容貌,但从身高步态和说话的声音,她还是能猜出这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

    “定是前世就有缘份,小女才与小家伙这般投契。”宗政恪可不想让明心猜出什么,便如此回答这个陌生青年。

    那人脚步无声,走得很慢,间或以手中打开的折扇掩嘴咳嗽两声。下到一楼,他立住脚,站得离宗政恪不远也不近,看了看被小猴儿弄乱的店面,叹一声道:“既然它与姑娘投缘,那就请姑娘替它了一了帐目吧。没药,算个数目出来。”

    那名叫没药的店员便痛快地应了一声,也不用算盘,一张嘴,像是疾雨打石子一般,嗒嗒嗒,飞快报出一串帐目。宗政恪无心纠缠这些,也便没有用心去听。最后没药报出一百两的数目,她便让明心递银票出去。

    “难怪外头谣传宗政家的三姑娘坐拥金山银山,果然不是空**来风。”那疑似店东的青年轻声笑,伸出骨节嶙峋的一只手将兜帽撩下,再拱拱手一礼道,“不才裴君绍,唐突了。”

    裴、君、绍!

    “一般一般,天下第三”的,裴君绍!?

    饶是宗政恪心性远胜常人,也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诧异无比。昨天,她还在认真思索要用怎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个人,他怎么就突兀地出现在了面前?而且看情形,他是有备而来?

    真是古怪!不过,他还真的不负他自称的“一般一般,天下第三”,这张欺霜赛雪的病美人面容,足够羞煞包括宗政恪自己在内的绝大多数女子。

    当然,裴君绍所谓的“天下之三”,并非指的是他傲视世间的惊人容貌,而是他的智计谋略。不过世人对此有所认知,却要到他建功立业之后。在此之前,人们所知道的裴君绍,除了耀眼的家世,便不过是一个比女人还要美貌三分的病怏子而已。

    第六十一章 国士无双裴君绍

    不知什么时候,不久之前还人声鼎沸的街面变得安静无比。明心透过窗棂向外张望,发现书店前面居然清空出一大片,有许多面无表情的黑衣大汉守住四方,不让寻常人接近。

    那么,这个正在与姑娘搭话的裴君绍绝非寻常人家出身。明心咬咬唇,悄悄离姑娘更近了一些。只要她扔出袖袋里的一支响箭,片刻就会有暗卫赶到。但不到迫不得已,她不会这么做。

    宗政恪此时的心情非常复杂。她不用去核实也能确认,面前这个单论长相还要稍胜大势至师兄和李懿一筹的裴君绍,就是她自从搬到鱼川府之后,既想见又不想见的裴君绍。

    清河大长公主的寿诞,要表示心意可以送更珍贵的贺礼,不是非佛经不可。宗政恪不是舍不得库房里的宝贝,她送佛经是有深意的。她不知清河大长公主为何通过娄恭人的见面礼先行表明了亲近的态度,不过她也不想失去这位皇家长辈的好感。

    清河大长公主对前世的她曾经有过一食之恩。大长公主可能没将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在心上,她却牢牢记在心里。没有大长公主赐下的那碟点心,当时不但饿了三天而且正发着高热的她恐怕熬不过去——那时的她对未来还有一点点期许。

    若宗政恪记得没错,如今天幸京里道门昌盛,但天幸京外的大多数郡府还是更崇信佛教。道门一力游说皇宫里的贵人,想建造更多的道观,想提高道士的地位,甚至想让皇帝将道门天师奉为国师。

    前世,大长公主的信仰颇有些摇摆不定。她的心态受到京里宫中的影响,不大敢违逆上头的意思。她虽然是皇帝的亲姑姑,但与太后的关系并不如何亲密,她甚至很不喜欢太后所出的昆山长公主——认为其的所作所为实在配不上嫡公主的身份。

    在清河府的封地,清河大长公主自然能说了算。但不久之后,因太后千秋寿诞,她会举家上京。皇帝不知什么原因留下了裴家大小男丁,大长公主不放心儿孙,也只能请旨留京。

    京都居,大不易。哪怕是尊贵如斯的清河大长公主也有无奈妥协的时候,不为别的,只为裴家大大小小一家子人,她也不能明着和宫里的太后对上。于是,她也紧随大流奉了道师。甚至在某些权贵请旨要崇道抑佛之时,她也上了奏章附和。

    但是在前世,有大势至尊者出手,道门的种种谋划尽数都落了空。大势至尊者被奉为天幸国师——即便他同时也还是别的许多国家的国师,到底佛门打赢了这一仗。

    其实这当中,并不仅仅只是道佛于天幸国之间的一次交锋而已,更深层的原因还在于大秦帝国与东唐国的矛盾日渐激化。众所周知,东海佛国的大势至尊者与大秦天子嬴扶苏是“密友”,而东唐背后站着天下执道门牛耳的天一真宗。换言之,是大秦赢了东唐,大秦成功地在东唐身后布下了一颗棋子。

    最终,为了平息国师以及国师背后大秦帝国的怒火,天幸皇帝和太后不得不处置几个身份地位都拿得出来的人物。很不幸,清河大长公主因与太后和昆山长公主的不睦关系,成了被牺牲的其中一人,还是身份最尊贵的一位。

    皇帝不可能不清楚其中隐情,他并没有要清河大长公主的性命,而是夺了她的爵位和封地,再把裴家众多有尊爵在身的男人都降爵一等,从位高权重的职位贬到清闲虚职上去。

    此事发生后不过半年,清河大长公主便郁郁而终。她的死,终于激化且黑化了一个人,就是宗政恪有意与清河大长公主拉近距离的最大原因——裴四裴君绍。

    若她记忆不错,今年十八岁的裴君绍将隐姓埋名下场考童生。到了明年,他将以童生试案首、乡试解元、会试会元的耀眼成绩参加春闱。而后他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拿下殿试状元,造就了天幸国史无前例的“连中三元”。

    因裴君绍的显赫家世,他这“连中三元”还引发过一波争议。最后,也不知是什么人将裴君绍的考试卷子抄录之后张贴出来,为他的成绩正了名。

    人家的才学货真价实,经得起任何考验。而裴君绍后来十年的经历也告诉了世人,他不仅仅只会考试而已,他真真正正拥有国士之才!不说别的,嬴扶苏曾经亲自招揽过他,就能证明他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裴君绍却拒绝了嬴扶苏的招揽,留在天幸国扶持他选定的明君。天幸国后来的中兴,固然有大秦在背后支持的缘故,也有今上之后的继任者确实英明神武的原因,但裴君绍为国事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同样不可缺少,极其必要。

    他就是未来那位中兴之主身边的第一智囊,响当当的少年帝师、一代名相。可惜,慧极必伤。他年不过三十便熬干了心血,带着对天幸国未来的无限期许撒手人寰,毕生未婚。

    裴君绍在清河大长公主和裴驸马身边长大,与祖父母感情最深。但他不是神仙,他再智计百出,也料想不到后头发生的事儿。他连中三元之后,朝廷便要许官,被他谢绝。他与友人前往文风最为鼎盛的大齐帝国求学,考进了蜚声天下诸国的镜庭书院。

    等他闻听消息千里迢迢回到天幸国,清河大长公主已经离世。他回来没多久,裴驸马也病逝。他将祖父母的死因尽数怪罪在了道门之上,虽不曾被嬴扶苏招揽,却也尽心竭力帮助大秦扶持的天幸新君对付东唐和天一真宗。

    宗政恪有点不明白和惋惜。明明令大长公主郁郁而终的人里还有太后和昆山长公主,裴四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透?如果有他出手,她相信前世她的仇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直到裴君绍临终前,她才知道了答案,因为天幸新君也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他那时已经起不来床,倚着床柱笑得不屑——不过两个蠢物而已,如何能因为她们而致天幸大乱?

    他心里一直都有祖父祖母的养育之恩,但他怀抱的最终还是天幸国的黎民江山。他不愿因一己私怨而掀起朝堂激流,让那时本就陷入民乱、灾荒、文武皆废的窘境里,且夹在大秦与东唐之间摇摆不定的天幸国更加混乱。到那时,最大的可能就是国将不国!家将不家!

    这个男人,宗政恪既敬佩又怜惜。前世,她化作游魂的那些年,终日在天幸国四处飘荡,见识过不少人不少事。裴君绍的风仪行事且不说,他真正悲天悯人的胸怀,是她平生仅见。

    但今生,她心心念念要颠覆慕容氏的江山,那么这个智计超**、谋略无双又胸怀广阔的裴君绍就会是她的大敌。

    她最大的幸运在于,此时此刻,裴君绍除了家世之外还默默无名,清河大长公主也还没有进京陷入道佛之争的泥沼当中。她以佛国尊者手抄佛经为寿礼的目的,就是想坐实清河大长公主信佛的名声,叫老人家以后想着改换门庭都难。所以,自己手绣的炕屏可以送,佛经她还是不打算落下。

    前世有关清河大长公主与裴君绍的种种,宗政恪早就仔细回想过。所以哪怕惊异于与裴君绍如此之早便碰面,她在微诧之后还是能很快冷静面对,敛襟屈膝还礼:“小女见过裴四少。”

    裴君绍眼中闪过异色,掩唇咳嗽两声慢慢道:“因家祖母有意让不才迎娶姑娘为妻,所以不才觑机来见一见姑娘。姑娘也看见了,不才病体支离,不知还能活多久,姑娘千万要考虑清楚。”

    还真是非常人行非常事,这样的话对她这个还未及笄的姑娘家直截了当的说,真的好嘛?!宗政恪啼笑皆非,因她除了惊讶之外,还觉得极为荒谬。昨天娄恭人来见她的目的,她东猜西猜猜了不少,唯独没想到会是相看——对方还是裴君绍。

    佛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果不其然啊!

    她这些天都在纠结,到底是提前结果了他的性命一了百了——反正是要死;还是想方设法拉拢他,既便不为自己所用,也绝不能让他为天幸出力?!现在可怎么好?宗政恪重生以来,第一次有些无措。这也是因为,她始终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人相看的一天。

    对方陷入自己预料当中的沉默,裴君绍表示理解。对于他的亲事,他其实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只要祖母喜欢,他娶什么样的妻子都能过日子。但是,这位宗政三姑娘和东海佛国的宿慧尊者过从太密,他不希望自己未来的妻室身后站着那般强大的影子。他既不屑,也不愿意某一天被人当了刀子使。

    宗政恪表示,她从来没打算拿别人当刀子,她自己就是最锋利的一把刀。既然裴君绍将话说得如此明白,她自然也要表明态度,便也坦荡地说:“小女并不知此事,但即便小女知晓,也不会嫁入裴家,还请四少放心。”

    裴君绍显然窒住,片刻才轻咳两声。他虽然看上去若无其事,实则真有些尴尬,于是低声道:“如此最好!”便对宗政恪拱拱手,转身施施然离开。

    看着他修长清瘦的背影,宗政恪莞尔微笑。不管裴君绍日后如何叱咤风云,现在的他,还只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而已。

    第六十二章 英雌救美

    出来有不短时间,宗政恪也感觉到了疲惫,离开闲坐书斋以后便吩咐回府。明心默默跟着上了车,偷瞄姑娘怀里抱着的雪白小猴儿,几次三番有话想说却又生生忍下。宗政恪只做不知,取了自带的茶点喂给长寿儿。

    走不多远,马车忽然停住。许婆子禀告过后令一名跟着的健仆去打听,不多时便有了消息——距香织街不远的北城门那边刚刚过来一行人马,打着浩浩荡荡的公主仪仗,令亲卫骑兵清街净道,目的地就是香织街。

    那健仆立在车窗外面恭声道:“……给了一刻钟的时间让绕路,这才乱起来。姑娘,咱们现在是否要退回南街口?”

    宗政恪皱了皱眉,她此时有伤在身,不欲多惹麻烦,便允了健仆所请。方才这地儿因裴君绍之故被净了街,此时人又重新多起来。她这辆马车便在人潮汹涌里艰难掉头,所幸车夫驾驶功力了得,总算是闪转腾挪着慢慢向香织街的南街入口退去。

    马车再度经过闲坐书斋门口,又驰过书斋旁的茶馆,忽然又停下了。宗政恪淡漠如初,定力非常好。倒是明心有些焦躁,轻轻地将车门推开了一条缝儿,她便是一愣,喃喃道:“姑娘……”

    宗政恪这才抬眸,恰与微敞的车门外那人对视,她也是微怔,随即点头低声招呼:“四少爷有礼。”凤眸闪过异光,她吩咐明心,“打开车门。”

    明心依言将车门打开,仍然穿着兜帽披风的裴君绍咳嗽两声,在方才那个不知是小厮还是书斋店员的没药搀扶下慢慢爬上马车。明心赶紧坐到宗政恪的身边。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裴君绍。没药不曾上车,快手快脚地将车门掩上。

    “走吧。”宗政恪吩咐,车立时便动了。她看向裴君绍,和声问,“四少爷想去哪里?”

    “水仙巷七号。”裴君绍低声回答,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刹那间便比宗政恪的还要煞白三分。淡淡粉色的嘴唇却慢慢变成瑰丽的紫红色。呼吸越来越来急促。他颤抖着手摸向胸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宗政恪,嘴唇微张却说不出半个字。

    宗政恪悚然而惊。她还来不及细想后果,便迅速坐到了裴君绍身边,沿着他抖得越来越厉害的手指摸进他披风里。

    他的衣裳料子自然是好的,触手柔软温润。但给予宗政恪感觉最深的还是那清晰可辨的嶙峋骨骼。这个才十八岁的未来国士瘦得惊人,只是他裹着及地的披风。外人看不出来而已。

    宗政恪心中喟叹,手指灵活地钻进他的胸袋,摸出独独的一只方块小盒。掀开盒盖,拈起一粒雪白药丸。抬眼去看裴君绍,她却愣住。只因裴君绍的嘴巴抿得死紧,人靠在车厢壁上已经晕厥过去。唇色几近乌黑。

    美人,不管什么样子都是美的。此时的裴君绍。虽然因痛苦而拧着眉,精致到寻不处一丝暇疵的面庞也略有些扭曲,但依然美得惊人。宗政恪的眼波却没有半分异动,即便当年她亲眼见到天下第一美人萧凤衡,也只不过多眨了两下眼睛而已。

    她伸手指重重戳向裴君绍胸口某处**道,虽没有真气,但她的力道也足以令他张开嘴。待他唇微启,指尖一弹,宗政恪便将那粒药丸送入他口中,再轻轻一托他下颌助他咽下。

    见裴君绍歪歪靠着车壁,后脑勺不时与坚硬车板相撞,人也慢慢往自己这边倾斜,宗政恪便轻轻将他放平在软薄车褥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裴君绍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唇色也从乌黑转为了紫红,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上天有好生之德,前世的她与裴君绍没有仇恨,所以哪怕明知今生他有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大敌,她也不能在此时见死不救。那样,她对不起这么多年来师尊与师兄们苦心孤诣的抚慰劝解。再者,此番有了救命之恩,未来或者也会因此而发生变化。

    方才这不假思索的救治之举,倒让宗政恪对今后如何看待裴君绍打定了主意。退一万步说,裴君绍将他最致命的一面已经坦露在了她面前,徜事不可为,她再想要他的性命也将不会是难事。

    “姑娘,是否要给裴四少爷盖些东西?”明心觑机问道。

    宗政恪看她一眼,点点头。明心便取出一床备用的薄毯轻轻盖在裴君绍身上。宗政恪沉吟片刻,又吩咐明心:“水仙巷恐怕是四少爷的私宅,你亲自去安康道的大长公主府禀告一声,让府里先做些准备。”那张寿宴请帖上写明了大长公主府的位置。

    明心了然点头,却仍然有些不放心,犹豫着还是禀道:“姑娘,让卫嫂子进来服侍吧。”

    孤男寡女的,确实不好独处。宗政恪便点头允了。明心喝停了马车,下去换了三十出头的卫嫂子进来,自己径自去了。她有武道修为在身,自然有她快速赶路的方法。

    卫嫂子是清漪楼洒扫的仆妇,方才那位许妈妈则是院中值夜和洒扫的婆子。今日徐氏带着明月去盘点仓库里的首饰,给宗政恪赶赴清河大长公主寿宴做准备。毕竟好些首饰的款式都不时新了,再贵重也不适合姑娘家戴出去做客。徐氏打算寻些没有经过加工的宝石给姑娘打造新首饰。

    所以清漪楼真的很有必要再添两个得力的丫头,宗政恪见卫嫂子束手束脚不知该做什么,倒也不生气。她只让人乖乖坐着充当人证即可,自己倚在车上的大迎枕上,慢慢翻阅一本刚买的书。

    裴君绍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宗政恪浅碧色的裙子。素面素绸的裙子上没有绣什么花儿朵儿,倒是在裙沿用银白暗色的丝线绣出一片连绵起伏的江山。巍巍**山蜿蜒起伏,这般大好的风光竟成了她裙上的装饰。

    再抬眼上去,他见宗政恪聚精会神地翻看一本新书。也不知她看到了什么内容,唇边有一抹淡淡的几乎无法令人察觉的笑意。看得出,她此时心情不错,人也很放松。

    这位不知被什么人传出号称拥有金山银山的小姑娘,还不曾及笄。她梳着颇显稚嫩的丱发,绾发的丝绳外头套着整齐的珍珠发圈,颊边垂下的两小缕散发之上各系着一串明珠坠子。她穿着象牙白的交领褙子,压裙的玉佩水头极好,莹莹透亮。

    明明是看上去很幼嫩的人儿,偏生有如同成年女子一般沉静温婉的神色。只在她抿唇微笑时,才能窥见隐约的孩子气。裴君绍于是想起,宗政家的这位三姑娘才十三岁。

    撩起眼皮瞅了地上的裴君绍一眼,宗政恪淡淡道:“四少爷,小女已让人去大长公主府上知会,想必此时府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你感觉还好罢?”希望他不会任性地说去什么水仙巷,她肯定不会听从的。

    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此时裴君绍只能转转眼珠子动动嘴皮子。他勉强点头道谢:“多谢三姑娘援手,救命之恩裴四没齿难忘,必有后报。”

    宗政恪放下书,双掌合十,宣一声佛号,而后才道:“佛祖慈悲,只是举手之劳,四少爷不必放在心上。”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看得重。你这救命之恩自然也是重的。”裴君绍慢慢阖上眼睛,再不肯多话。

    宗政恪眸中便闪过笑意,心情愈发地愉快。她知道裴君绍的性子,别看人家生得比女儿家还美貌,那绝对是说话算话、一言九鼎的纯爷们儿。

    明心去的快,回来的也快,离安康道还有两条街时,她便上马车换下了手脚都不知安放在哪里的卫嫂子。随着明心而来的,还有清河大长公主府派来的马车。

    宗政恪于是与昨天才见过娄恭人又见了面。长辈在场,宗政恪不好再留在马车上,便下来给娄恭人见礼。娄恭人急忙扶住她不让她福身下去,眼里转着泪花儿,连连道:“好孩子,真是多亏了你!要不然……”已是哽咽难言了。

    这个时候,没药已经带着几名小厮将七死八活的裴君绍抬走送进大长公主府的豪华马车。宗政恪完成了使命,对娄恭人道:“恭人不必担忧,有佛祖庇佑,四少爷又吉人天相,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就前世这样折腾那般劳心,他也还多活了十年呢。

    娄恭人点头不迭,紧紧握住宗政恪的双手道:“好孩子,现在是不成了,我得急着走,我一定会再到府里去好好谢谢你!”

    宗政恪自然要谦逊几句,娄恭人不能久留,很快便登上马车离开。宗政恪也重新上了车,发话回府。她刚刚扶着明心的手登上马车,便瞥见有一骑如烈烈火焰般飞快接近。她虽失了修为,目力还在,将那匹胭脂红马背上的女骑士面容看得清楚。一个恍惚,她竟以为那人是前世她的好皇姐昆山公主。

    女骑士还离得老远就放声疾呼,马鞭在空中暴响,却不及她尖锐的声音刺耳:“裴四,裴四,你竟敢躲着我!你站住!”

    如红云,如烈焰,一身红色骑马装的美艳少女狂风一般卷过宗政恪的马车。前方,大长公主府的车队置若罔闻,加速离开。

    第六十三章 最好的保护

    午后,宗政恪小憩起身,洗漱过便带着明心去给祖父与任老太太请安。鹤鹿同春堂的正堂用来招待客人,东稍间才是二老与晚辈们同享天伦的地方。那里头早就坐满了人,待秋棠迎她进去,还在帘子外头,她便听见一把叽叽咯咯的清脆声音。

    这是六姑娘宗政悦在说话。宗政恪一露面,几位排行在她之下的姑娘便站起身,就连急忙住嘴的宗政悦也倏地从任老太太怀里起来,给她敛襟行了礼。

    宗政恪便对任老太太屈膝福身,恭声道:“给老太太请安。上午孙女儿去绮罗阁给祖父和老太太挑了些裁制夏衣的料子,老太太若不嫌弃,绮罗阁的量衣娘子过府时便让人来量一量尺寸。”

    任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但再不敢无视这个嫡孙女儿,便淡淡道:“你有心了,也不必来量尺寸,拿现成的回去就是。若无事,你便坐坐吧。”又将宗政悦拉坐自己身侧,继续方才的话题,“公主的仪仗真的进城了?”

    宗政恪原本打算点个卯就走,但听任老太太问起公主的仪仗,她心里一动,决定留下听听热闹。她便先与坐在左手一列椅子首位上的平二太太行了礼,再见过与平二太太坐了两对面的刘三太太。二位太太都极客气,伸手扶住她。

    再和坐在平二太太下首的大姑娘宗政愉和紧邻宗政愉的二姑娘宗政慈行了姐妹礼,又受了其余几位姑娘的礼,宗政恪便走向左手末空着的座椅。论排行,她合该坐在宗政慈的下手。

    宗政家世代书香,于礼仪规矩看得极重。但放在平常。姐妹之间也不会这般多礼。任老太太就觉得被宗政恪搅了兴致,一时脸上便有些不大高兴。

    平二太太给不知为何愣住的宗政悦使了个眼色,宗政悦有些不自在地冲宗政恪福了福身,勉强笑道:“多谢三姐姐送来的猫屋,我的玉团儿很喜欢。玉团儿顽皮,若是打坏了三姐姐什么爱物儿,还请三姐姐不要与我客气。直说就是。”

    今儿一大早。宗政悦正洗漱着,大丫环奉墨便来禀告,说三姑娘遣人送来一个别致精巧的黄杨木猫屋。她有些不明白究竟。奉墨便将来人的意思婉转着说了。她才知道,她养的猫儿竟然夜入了清漪楼。人家还带来几根雪白毛发,瞧着确实有点像她养的雪白小猫身上掉下来的。

    任老太太听得宗政悦如此说,便追问详细。宗政悦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一五一十地讲了。任老太太见宗政恪神色淡淡,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清漪楼里的诸般摆设,她虽没有亲见,但崔嬷嬷早就讲给她听过。别的还罢了,就那间书房里的摆设。恐怕连老太爷的书房都略有不及。但那些都是人家母亲萧大太太的嫁妆,当初她便动心过,有意留几样给孙子栋哥儿以后使。

    至于以前她悄悄拿给平二太太摆在宗政伦书房的几样文房器具。她又给要回来悄悄送过去。人家却根本没将那些好东西放在眼里,只挑了更好的摆着。任老太太不止一次和崔嬷嬷抱怨。一个姑娘家,使唤那么好的文房,难道能读出个状元来?!

    当然,这些腹诽之言,任老太太是绝不敢和宗政谨去说的。就算此时她肚里直冒酸水儿,表面上也只能夸几句宗政恪大方懂事,怜惜妹妹。

    宗政恪便抬眸,清泠泠眼神从任老太太言不由衷的面上掠过,再落到宗政悦身上,淡声问:“六妹妹今日也上街了?”

    “去买了些画纸。”宗政悦敷衍过宗政恪的询问,坐下腻回任老太太怀里,继续显摆自己的见闻,“祖母,进城的公主可不一般,孙女儿听人说是太后娘娘的嫡亲女儿昆山长公主带着长女台城公主和幼女宜城公主一同来了。难怪仪仗队伍一眼望不到边,原来是有三位公主凤驾亲临。”

    任老太太将宗政悦搂在怀里,笑着说:“估摸着是来给清河大长公主贺寿的。”

    宗政恪便撒娇卖痴:“祖母,好祖母,人家也想去瞻仰公主殿下的芳容。您带人家一起去给大长公主拜寿好不好啊?!”

    任老太太瞟一眼低头垂眸的宗政恪,叹一口气说:“不成啊,人家只给了三份帖子。大长公主府门第太高,咱们能得了邀请就了不得了,实在不好提太多要求。”

    午膳时,她给宗政谨提过,是不是多弄几份帖子,好带着几个孙子孙女儿一起去给大长公主拜寿。宗政谨讥笑她,说她这张老脸能盖过天去,竟然能想带几个就带几个。末了却警告她不要打什么主意,哪怕恪姐儿去不成,别人也不可能代替她。

    任老太太那个气啊,觉得自从宗政恪回府再出了那档子事儿,老头子便变得越发阴阳怪气。她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不过因疼爱孙女儿才想着努一把力。这下被宗政谨直接驳回,她脸上挂不住,气得作势要离席。

    但她的尊臀还未曾离开椅面,宗政谨又慢悠悠说,当日毅国公来送请帖时,已经允诺他可以带嫡子一起去。任老太太立时转恼为喜,也不再计较老头子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殷勤小意地服侍他喝汤用饭。

    既然儿子能被提携着一起赴寿宴,任老太太也只能委屈孙女儿们了。宗政悦央求了半天也不见祖母松口,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话。此时,明心已经给宗政恪沏上了佛茶。烟雾袅袅里,她的面容越显平静淡漠。

    任老太太暗暗叹了口气,想起儿子提点的话,便在面上浮起一层笑,和声对宗政恪道:“三丫头,你也不要只想着你祖父和我,你自己也要裁几身新衣,置办些时新首饰去赴寿宴。”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到宗政恪身上,她徐徐起身回话道:“多谢老太太关心,孙女儿屋里的徐姑姑正带着人准备。今日去绮罗阁,”她环视众人,淡淡道,“也给叔叔婶婶和姐妹们置了些衣料,若不嫌弃简薄,留下便是。”

    平二太太和刘三太太便代表两家人道了谢,平二太太还说,绮罗阁的量衣娘子来量尺寸,她们也要沾光量一量。五位姑娘也起身给宗政恪道谢,心里不免都有些思量。

    既然做回宗政三姑娘,便要按照这个身份的立场去为人处事。把自己放在既定的规则之内,既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这是与师尊师兄们告别时,普渡神僧的谆谆教导。

    宗政恪不差钱,也从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她拿回母亲的遗物、孝敬长辈、交好姐妹,不过都是宗政三姑娘该做的事情。于她而言,这般她两世都没有真正经历过的闺阁生活,倒也有几分趣味——今生怎么活,都是好的。

    任老太太便点点头,又命崔嬷嬷取出一百两银票交给宗政恪身后的明心,笑道:“你打算自己准备寿礼,虽说这是你体贴孝顺的好意儿,但我们做祖父祖母的如何能让你这小姑娘家家自掏荷包?你张银票你且收下,有多有少便都不计较了。”

    自带和手抄的佛经放在世间虽是无价之宝,但笔墨纸都是凡物,费不了多少银钱。炕屏是祖父送来的,绣面和绣线拢共也就花了不到三十两银子。这样算来,这次的寿礼还有得赚?

    对任老太太的大方,宗政恪颇为惊奇,不过猜到估计是祖父发了话。她也不推辞,给任老太太福身谢过,便又重新落坐。屋里的气氛忽然融洽起来,婆媳祖孙们有说有笑。

    不久之前,平二太太被勒令交出了掌管中馈的对牌和仓库钥匙,交由刘三太太暂管着家。不过任老太太向宗政谨百般求情,再加上婆媳俩大出了一回血填补了窟窿,宗政谨后来便松了口,让平二太太从旁协助管家。此时,两位太太便和婆母说些家事。

    姑娘们也各有话聊。二房的两位姑娘凑到一处说些书本闲话,三房两姐妹讲些绣帕子的花样。宗政悦年纪小,她也坐不住,在屋子里穿花蝴蝶一般这边走走那边留留。宗政恪虽与众人搭不上什么话,在旁边倒也听得蛮有兴味——主要在于她今天的心情真的不错,虽然听见了某个她讨厌的名号。

    又坐了片刻,明心低声提醒:“姑娘,礼佛的时辰快到了。”宗政恪便起身向任老太太、两位婶婶和众姐妹告辞,几位长辈也没多留,她便自去了。

    她走了没多久,任老太太正吩咐厨下多做几个菜,要留几位姑娘用晚饭,崔嬷嬷便匆匆进来,福身之后禀道:“老太太,清河大长公主府遣人过来,急着要见三姑娘。还是昨儿那位娄恭人,已经等不及先往清漪楼去了。因老太爷和两位老爷都不在家里,陪着娄恭人来的毅国公家的小公爷便留在外院,现在是大少爷和二少爷陪着。瞧小公爷的模样,应是发生了急事儿。”

    任老太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算大长公主府有急事发生,为何要把宗政恪给寻了去?

    第六十四章 沾沾福气

    宗政恪礼佛之时是不许任何人打扰的,所以娄恭人被无情地拦在了清漪楼的小院之外。她急得团团乱转,幸好不一会儿,宗政谨便匆匆赶回府,这才叫开了小院的门。

    原来也是凑巧。午膳宗政谨是在外头用的,他带着两个儿子请几位鱼川府的旧识吃酒。因谈兴颇浓,饭后几人都没有回府,而是去了茶馆继续谈天说地。没想到他们走在路上恰巧遇见裴驸马,这位整日招猫逗狗不务正业的驸马爷很是热情,非要跟着一起去聊聊,这便同去了。

    裴驸马向来没有架子,竟与宗政谨等人聊得极高兴。因心情大好,他还邀请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去参加清河大长公主的寿宴,让众人都感到分外惊喜。

    要知道,宗政谨赋闲多年,以前又是在外地为官,他这几位在鱼川府任职的故交官位都不算高,是没有资格得到寿宴请帖的。而宗政伐做为庶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嫡兄宗政伦得了允许能跟着父亲同去赴宴。如此一来,真是皆大欢喜。

    可惜悲从天降,裴驸马这才拍着胸脯放豪言要请大家伙儿去望江楼用晚饭,府里就来了人。这人禀报说裴四少爷的病情忽然急转直下,竟然眼瞅着就要不好了。

    裴驸马急得立时就走。宗政谨等人既然知道了这事儿,便不好不理,便小心试探着问能否去探一探裴四少爷的病。他们原不做真能去的打算,只是表示关心而已。没想到裴驸马立时便允了,还一手紧拽着宗政谨的袖子同上了他那辆超豪华的马车。

    到这时候,宗政谨才听裴驸马吐露真言。原来上午之时,他心爱的孙女儿恪姐儿就救了裴四少爷一命。当时有外人在场。裴驸马实在不好明着表示感谢——毕竟还要为了姑娘家的闺誉着想,他便那般给宗政谨面子,又是喝茶又要请吃饭赴寿宴。

    宗政谨心里高兴,表面谦逊不已。马车疾行到了大长公主府,还没来得及见着病人呢,那儿就听说大长公主派人前往宗政家要请宗政恪来,为的是沾沾她的佛缘福气以保裴四平安无虞。

    这显见是病急乱投医了。但也说明裴四的情况确实不大好。否则大长公主不会这么做。宗政谨很清楚自家孙女儿的规矩,她下午礼佛时是不见外人的,就连她院子里的奴仆她都会放假。他便将这事儿急忙告知裴驸马。又重新坐马车赶回家里。

    娄恭人一见自家老驸马亲自来了,同行的应是宗政家的老太爷,这颗急得要死的心终于放下。她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松懈下来就觉得头晕目眩。好玄没摔在地上,幸得身边奴婢给搀住。

    一时宗政谨叫开了院门。宗政恪亲自迎了出来,神态平和无惊无喜礼仪周全地给众人见礼。裴驸马,她前世就见过,但此时不好表露出来。便只默默福身。

    宗政谨便道:“好孩子,你收拾收拾,祖父陪着你去一趟大长公主府。给大长公主念几卷平安经祈福。”

    路上,裴驸马已经隐隐暗示。他们家想聘宗政恪为孙媳妇。若非如此,事关姑娘家的闺誉,宗政谨绝不会松口答应让宗政恪走一趟。不过徜有了这层意思,那就不一样了。

    眼看宗政恪离及笄只有两年,宗政谨自然要操心她的终身大事。这个孙女儿不同别的,她无父无母,与继祖母又不是真正的亲厚,只有他这个祖父亲自来为她操劳。

    裴驸马初提此意时,宗政谨是不大情愿的。他早就知道裴家四少爷的身体不好,哪怕人才再出众,他也不想给孙女儿找个病歪歪的丈夫。且嫁女嫁低,家世悬殊太大,怎么看都不是良配。

    但裴驸马说得明白,鱼川府最有名的佛教古刹广恩寺的主持智明方丈曾经给裴四批过命,只要给他找一个佛缘深厚的媳妇儿,让他多沾沾福气,他的身子骨儿就肯定能好转。

    宗政谨心里还是存着疑影儿,并不肯立刻就应承下什么,不过还是答应了让宗政恪去大长公主府里的佛堂念几卷平安经。反正不与裴四单独相处,对外也只说给大长公主祈福,再有他亲自一步不离地跟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儿。另外,清河大长公主的名誉声望,他还是相信的,这位是真正的公主典范。

    祖父虽如此说,宗政恪却立刻明白,真正要她颂经祈福的人其实是裴四。难道他的病情又有了变故?不能够啊!

    娄恭人被婢女搀着走过来,握了宗政恪的双手,含泪说:“好姑娘,要劳动你走一趟了。你有佛祖庇佑,身具大福气,就让咱们家……”她含糊着混过去,“分分你的福份吧!”

    裴驸马因与宗政恪不熟悉,便站在旁边使劲儿点头。宗政谨唯恐这位有些不着调的老驸马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便抢先道:“佛祖有好生之德,与人玫瑰,手遗余香,能让更多人沾染佛缘福气,是积德行善之举。且你在哪里礼佛颂经不都一样?”

    宗政恪略一沉吟便点头道:“祖父,孙女儿是想着请了圆真大师同去,再将大势至尊者手抄的佛经一并带去。”

    “好好好!”宗政谨满脸欣慰,连连点头。娄恭人和裴驸马亦大为欣喜。因人命关天,许多规矩也不讲究了。大长公主府的马车直接开到了清漪楼下,将宗政恪明月明心以及圆真大师接走。对于四人都是缁衣打扮,裴家的人不仅不生气,反倒更高兴。

    马车一路疾行,许是净了街,很快就到了安康道的大长公主府。这里虽然只是大长公主的一座别院,但因大长公主时常来住,修整得如同京里和清河府的公主府一般雍容堂皇。

    公主府早做好了准备,正门虽不开,却开了旁边只稍逊一筹的左侧门。马车直接驶进去,一直到了四门才停住。旁边却又有小轿在等着,将宗政恪主仆抬起疾走,很快就到了后院的佛堂。

    这座清幽佛堂早就大开着门,里头已经传出笃笃的木鱼声和喃喃的颂经声。外头院子地上摆着一个个蒲团,许多奴仆跪在蒲团上念经。下了轿,宗政恪在前,手里捧着佛经,与她并肩而行的是眉目祥和的圆真大师,明月与明心紧随在后。

    佛堂很大,烟雾缭绕。当中供着三尊佛祖金像,都有数丈高下。佛像之上挂着佛家七宝,色泽绚烂夺目。供桌下边摆着许多蒲团,清河大长公主带着儿媳孙媳孙女儿跪着念经。在她们前面对坐着两名尼姑,一年老一年少——年老的闭目合十念经,年少的笃笃敲着木鱼。

    宗政恪带着圆真大师走到佛像左侧,明心急忙带着明月摆过去四个蒲团。待四人跪好,宗政恪翻开手中的佛经,低柔的颂经声便轻轻响起:“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她颂的是三大息灾法之一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她家小师兄手抄。

    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自宗政恪开始颂经起,大长公主和其余府中女眷的声音便不自觉地止住。那位年老的尼姑徐徐抬眸,见到宗政恪一行人,便立刻起身走到她们身后,也不要蒲团了,直接就跪在地上。年少的尼姑也停止敲木鱼,紧跟着过去。没有任何犹豫,她们都跟上了宗政恪的颂经声,也开始颂《心经》。

    圆真大师只是嘴唇微动,颂经声微不可察。明心敲起了木鱼,明月捡佛豆。她们的一举一动都自然熟稔,脸上神情也都虔诚恭敬。清河大长公主的眼眸微湿,深吸一口气,跟上了宗政恪的语句,一同念颂《心经》。

    如此这般,晚膳也没来得用上,直等到掌灯时分。佛堂里除了宗政恪主仆和那两名尼姑,就只剩下清河大长公主和毅国公夫人。其余人倒不是自己走掉,是裴驸马吩咐人请离的。毕竟不是任何人都有那本事,能一跪就是数个时辰,一动不动。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有人跌跌撞撞跑进佛堂,正是堂堂毅国公爷。他卟嗵就跪到大长公主身后,喜道:“母亲,安之醒了!顾老先生已经看过,说他的这条命保住了!”

    清河大长公主霍然回首,又转身冲佛祖恭敬地磕下头去。周大夫人则瘫软在了地上,猛地痛哭出声,连站也站不起来了。毅国公裴允坚却只能关切地看一眼妻子,先去将大长公主搀起身。

    大长公主挣脱了儿子的搀扶,颤颤微微走到仍然在颂经的宗政恪身边,低声道:“好孩子,颂完这遍便歇着吧。”她并没有说什么感谢话,这般大的恩情,不是干巴巴几句话便能了结的。

    毅国公这才惊觉那边穿着缁衣却留着长发的小姑娘竟然就是宗政恪,他的目光便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一时居然出了神。周大夫人止了痛哭,自己慢慢爬起身,瞥见丈夫的神气,纤细的眉毛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清河大长公主急着去看孙子,便再不多话,扯了儿子、叫上儿媳快步离开佛堂。宗政恪一边颂经,一边暗叹,难怪前世清河大长公主会改投道门,她这礼佛的心思其实并不坚定。否则,无论发生何事也要将正在念颂的经文完成才是。

    第六十五章 仇人相见,分外平静

    “一念之差,或许就将铸成终生之憾。你种下何种因,便得何样的果。无论怎么作为,只记住,不要变成连你自己都瞧不起、都唾弃的那样的人。俯仰皆无愧良心,方不负此生!”

    宗政恪喃喃念着经文,脑中闪过的却是师尊普渡神僧的殷殷嘱咐。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师尊看穿了她的来历,也洞悉了她即将要去做的事情——徜这世上真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那必定是她家师尊。此事,从她第一次面见师尊起就了悟在心。

    她的神色便又虔诚了三分,真心实意地向佛祖祈祷,祈求佛祖降下慈悲,能保裴君绍安全无虞。明明,她在替别人求告,但她觉得她自己也在此中得到了救赎。她记住了师尊的教导,她的良知经受住了考验,她没有变成她自己也会鄙夷不屑的那种人。

    ——真的如祖父所说的那样,赠人玫瑰、手遗余香。

    将经文念完,宗政恪再绕到三尊佛像面前虔诚地敬了九柱香,才扶着明月的手缓步离开佛堂。明心仔细收拾好所有物件,尤其将大势至的手抄佛经紧紧贴身放置,再慌忙跟上。

    圆真大师却脚步微顿,看一眼身后那两名姑子,对二人轻轻颔首。那二人急忙双手合十,深深躬身行礼下去,等圆真大师也出了佛堂才敢直起腰。

    一时四人都站到院子里,早有大长公主府的仆妇等着,依然是三乘小轿。宗政恪和圆真大师各坐一台,明月明心合坐一台。

    那为首的陌生仆妇上前屈膝行礼道:“三姑娘,因天色实在太晚,大长公主言道不便留姑娘用膳。这就将姑娘送回家去。府里已经订了望江楼的特等席面,姑娘回去便能享用。您的祖父大人已经由驸马爷和国公爷陪着用了晚膳,此时正在书房观书。”

    大长公主此举,看似有些不近人情,却反倒是设身处地为宗政恪的闺誉考虑。宗政恪对此很满意,并没有多话,直接上轿离开。她们在四门外换乘了宗政家自己的马车。刚出了二门。便又有一辆马车驶过来,不一时都停住。

    宗政谨下来探了探,见孙女儿虽略有些疲惫。但说话声音还算有中气,便也稍微放些心。彼此又重新上车,很快就驶到了公主府的左侧大门。原以为能清清静静地回府用晚膳,没想到这么夜了。公主府的正门居然大开着。

    左侧门那里已有大长公主府的人把守,宗政谨的马车在前面。这下便拦住。他早知会有这事儿发生,本想着加快点脚程看能否避让得开,没想到还是当面撞见了,只得招呼孙女儿下车。

    宗政谨便来到宗政恪车旁。待里头掀了帘子,隔着纱窗瞧见了孙女儿若隐若现的俏脸,他便低声道:“是昆山长公主到了。恪儿,下来拜见公主殿下罢。”

    宗政恪眼瞳微缩。嘴边泛起冷笑。好在此时已经入夜,纵然两边夹道都点着明亮宫灯,却还照不进她这车里。只默了须臾,她便柔顺回道:“是,祖父。”

    扶着明月明心的手下了马车,宗政恪见祖父朝自己招手,便缓步跟上去。祖孙俩出了左侧门,见大长公主府的下人在地上已经摆了几个蒲团,便只能跪下去。

    本来以圆真大师的特殊身份,她是不必下车去拜见区区天幸国的区区公主的。但见师叔都跪在那儿,她也不好再待着,便下马车站到了宗政恪身后,手里慢慢捻着念珠,合十念经。

    此时大长公主府外头已经站满了身着金黄战衣的兵士,手里各执闪烁着寒光的武器。地面洒了清水,垫上黄土,再铺满殷红地毡。两列宫娥提着宫灯香炉宝扇等物,后面跟着抛洒花瓣的童男童女,一路走,一路将新鲜欲滴的花瓣洒落地面。四处安静得居然连脚步声都听不见,这气派这架势,真真是大得不得了!

    很快,清道锣和净道鞭的动静划破静谧夜空。随即,两列共十骑黄马黄骑疾驶而至,后头又跟着十骑红马红骑、十骑白马白骑、十骑黑马黑骑。马,俱都是颈昂腿长的高头大马,神骏非凡;骑士,俱都是年岁在二十上下俊俏倜傥的美男子。

    宗政恪的目力何等厉害,自然将这些情景都看在眼里,唇边的冷笑里便多了鄙夷。这四十骑就是深受昆山长公主宠爱和信任的昆山飞骑。不说全部吧,起码一半以上的骑士都是她的面、首,剩下的则是面、首预备役。

    可怜了有军中擎天支柱之称的陇北晏家,一门忠勇的铮铮男儿,就因尚了昆山长公主这个风、流、淫、荡的贱、女人,从此成为天幸国权贵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柄。即便碍于昆山长公主的淫、威,此事不曾光明正大流传,确也瞒不过这世间芸芸众生的雪亮眼睛。

    宗政恪别的事儿没有谋划,怎么向仇人们讨公道却是早就计议得周全。此时,昆山长公主的淫、乱名声还没有流传到天幸京,她的驸马也还好生生活着替天幸国镇守着东南边陲,她与奸、夫偷、情所生的儿子自然还没能窃取了晏家安国公的爵位。

    哈!不知晏家人知道昆山长公主所出的嫡次女和唯一的嫡子都不是晏青山的种,会不会气得活劈了那两个野物儿——还是龙凤呈祥的双胞胎呢!

    宗政恪眸中掠过寒光,又蓦然想起今日上午送裴四回府时遇见的那如烈焰一般的女骑士——与宫中假太监通、奸产下的野种,居然也敢肖想裴四?!

    也许是因为死了一个大仇人的缘故,宗政恪再次见到她前世的好皇姐昆山长公主时,心情格外平静。她甚至能做到恭恭敬敬地给这位身受太后和今上宠爱的长公主殿下行礼如仪,没有半分勉强与滞碍。

    昆山长公主今年刚刚三十出头,驸马安国公晏青山手掌重兵,自昆山长公主诞下晏家嫡子之后就长年驻守在东南边陲。她育有两位嫡女台城公主和宜城公主,以及嫡子安国公世子。

    本来以昆山长公主在太后和皇帝面前的得宠程度,嫡女既然封了公主,嫡子封王也应该不是难事——亲王不能,郡王总可以。外头人只以为是晏青山亲自上奏章请太后和皇帝不要再给晏家施厚恩,其实是因为太后深知这对双胞胎的真正身世。

    宗政恪前世化作游魂时,亲眼看见太后狠狠地给了昆山长公主两巴掌,打得昆山长公主嚎啕大哭。而太后也更疼爱身上流着真正高贵血脉的台城公主。反而,昆山长公主更偏宠幼女。

    这回,昆山长公主带着两个女儿突兀驾临鱼川府,打着给清河大长公主贺寿的名义。这在宗政恪的前世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她感觉蹊跷,心里更产生了隐隐的兴奋和期待。

    尊贵的公主殿下没有将多余的一丝目光施舍给跪在道边的宗政家几人,直接就坐着鸾轿进了府。反倒是她的长女台城公主,虽同样坐着鸾轿,却在经过宗政家几人身边时吩咐下人让他们平身,表现得分外和蔼可亲。

    不过,这位台城公主不是省油灯。宗政恪徐徐站起身,虽垂首敛目,却仿佛依然能看见这位公主殿下盯着同母异父妹妹宜城公主美艳无双脸庞时的恨毒之色。

    到了如今,宗政恪将所有线索都连接起来,又如何会不知前世清河大长公主之所以被迫留京,大有可能是因为昆山长公主看上了裴四——却不知她是打算做裴四的丈母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么,前世,昆山长公主在长居京城之后,名声渐渐败坏,恐怕也有某人的手笔。但有太后和皇帝牢牢护着,她也只是声名扫地而已。反倒因为名声彻底臭了,她的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在安国公离奇病逝之后,她更是到了公然带面、首出席宴会的地步。

    不一时,昆山长公主的仪仗和昆山飞骑都进了大长公主府,外头值守的是鱼川府本地的郡兵。不过有大长公主府的管事领着,宗政家的马车还是安全无虞地驶出了安康道,平安回到家。

    已经近亥时了,宗政恪却还是先将宗政谨送进了鹤鹿同春堂,这才回去清漪楼。祖孙俩都有心事,一路只是默默。

    这么晚,宗政恪便只喝了徐氏一直温着的小米红豆粥便洗漱休息。至于那桌望江楼的特等席面,自然有厨娘放进地底冰窖合页盖板上面特意打造的储食柜里。

    奴婢们都退下之后,宗政恪倚着床柱,招来长寿儿抱在怀里。她先喂它喝了半盏羊乳,再请它帮忙给上次带画儿的人送信,有些事可以去办了。

    能给娘亲办事儿,小猴儿表示很开心,又拈了两块百合酥,它才蹦蹦跳跳窜下清漪楼,飞快地没入黑暗中。

    这天的经历竟然如此丰富,宗政恪暂时还睡不着,便打坐运功。虽然受重伤所累,她仍然无法凝聚出真气,却能让她从兴奋中迅速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今后的行事。她可没有忘记,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去救命!

    第六十六章 血书和醒悟

    这日清晨,大街小巷尚且没有多少行人,大摊小铺也才刚刚开张,便有数百青衣骑士纵马跃道。他们很是憋屈地一路小跑,磨磨蹭蹭地从北向南而去。

    被骑士们护在中间的是一辆奢华大马车,不说饰物是何等的华贵无匹,也不说车身雕刻的图案是何等的惟妙惟肖,只说这辆大马车的宽度和长度,就起码是普通马车的七八倍以上。

    马车正中金顶插着一杆杏黄旗,上面绣着“鱼岩郡王府”的字样。于是见者无不奔走躲避,唯恐从里头窜出一个老而不死的色、中、饿、鬼将自家的大姑娘小媳妇给强抢了去。

    不过,这辆鱼岩郡王的专车现在归鱼岩郡王妃孙氏所用。她肚子里如今揣着老王爷的第九个嫡子,身份贵重之极。老王爷若在家便罢,既然他还不曾回府,那她自然可以使用这辆马车。

    孙王妃此行并不是去娘家探望,而是昨天下午,忽然有人送来一封血书,上面写着触目惊心的两个大字——救命!虽然其下盖了鱼岩郡王的私章,但孙王妃还是琢磨了好半天方敢确定这真的是鱼岩郡王的笔迹。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孙王妃当即就吩咐起程。若说王府里有谁真心希望找回活着的鱼岩郡王,那真的非孙王妃莫属。找不着老王爷,府里那些比孙王妃还要年长的王孙公子们还不得将她们母子给活吞了?更别说将她的孩子立为王府世子了。

    老王爷失踪的这段时间,孙王妃真是睡也睡不安稳、吃也吃不下去,生怕自己被人给暗害了。自确诊她有孕,她便修书给娘家,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好几天终于盼到孙家的可靠奴仆。

    可是千防万防。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周折,还特意搬出了王府住进了鱼岩府城外的别院,孙王妃还是有过误食呕吐又见红的事儿。若非孙家特意请了名医一同坐镇,孙王妃这胎真是危险。

    后不过几天,鱼岩府辖下村镇疑似出现疫情,又将孙王妃吓得不轻。没办法,她只得听从娘家的劝说。搬到了孙家建在鱼川府的山庄。寻找鱼岩郡王的事儿只能遥遥指挥着。

    没想到竟能接到老王爷的泣血求救书信,孙王妃大喜又大急,赶忙亲自入城去找鱼川亲王。请这位堂侄儿派出兵马在附近搜索,务必要找到失踪好久的老王爷。

    大队人马总算离开了正街,走在往南的鱼川大道之上。这条路的尽头便是占据了城南几乎五分之一地盘的鱼川亲王府。不过孙王妃并不羡慕,她家郡王府更大。

    鱼川亲王府早得了信儿。大开了二门相迎。孙王妃也不敢抱怨,她可不是昆山长公主。能让清河大长公主开正门迎接。

    一时接进去,因早就着人送过信儿,鱼川亲王妃辛氏便奉了孙王妃在屋里歇着等消息。二人年纪相差甚大,却是年少的为长。年长的辈份却低。辛王妃心里打着别的主意,待孙王妃特别热情恭敬。孙王妃还以为是自己的肚子令人看重,不由洋洋自得。

    两位王妃闲坐着说话。谈及几天前昆山长公主入城的事儿。辛王妃掩嘴笑道:“宜城公主还真是等不得要见人,她母亲的仪仗还在城外呢。她就忙忙骑了马直奔大长公主府。后来听说人去了闲坐书斋,她又急急寻了去。她脚程快,竟差点让她给堵着了。”

    这事儿如今传遍了鱼川府的权贵圈子,日前孙王妃的娘家嫂子来看她,也捎带着说了几句,只是没有辛王妃讲的这么清楚详细。孙王妃孕期无聊,除了操心老王爷的生死下落,根本没有旁的事儿劳心,可不就盼着听些奇闻逸事儿解闷嘛。

    她便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追着辛王妃问:“侄儿媳妇,后来呢,不是说裴四竟当场病发了?不会是,”她捂唇娇笑起来,“不会是逼着裴四娶她,把人吓的吧?”

    辛王妃听了那声“侄儿媳妇”,虽面色不改,到底嘴角微抽。有鱼岩郡王那样的老、色、鬼王叔,真是辛苦之至。掰手指算算,这么些年,前前后后,竟然有多达五位的鱼岩郡王妃叫过她“侄儿媳妇”。

    强忍着不屑鄙夷,辛王妃矜持笑道:“您说笑了,适才说差点堵着人,可不就没堵到嘛。但绍儿那孩子还真就在路上发病了,幸得贵人相救……”

    “贵人?”孙王妃诧道,“这鱼川府竟还有被侄儿媳妇你称为贵人的?”

    “倒不是说身份如何贵重,而是这人福气深厚。”辛王妃便道,“说起此人婶婶您也是知道的,就是宗政家那位得了宿慧尊者青眼有加的三姑娘。若不是三姑娘福泽绵延,让绍儿沾了光,恐怕立时人就救不得了。”

    孙王妃便愣住,自从她见了无垢子仙师,就仿佛沉陷在了一场绮丽却无望的梦境里,将别的事儿都扔在了脑后。直到老王爷失踪,无垢子仙师也杳然无踪,再加上她被查出有了身孕,她才慢慢醒过来。

    于是,她记起她曾经见过宿慧尊者,不仅得了一本高僧的手抄佛经,还蒙尊者赐语日后有缘还会相见。最重要的是,那时这位小尊者就隐隐暗示过,她会有子。

    她便真的有了孩子!

    想到这里,孙王妃霍然站起身,把辛王妃吓了一跳。辛王妃见孙王妃忽然脸色煞白,急忙扶住她,连声问:“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孙王妃连连摆手,又缓缓坐下,怔忡了好半天才长叹一声道:“侄儿媳妇,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事儿?白白放过了真正的福气庇佑。”她低下头,温柔地抚摸尚未显怀的腹部,喃喃道,“我这孩儿还没出世就遭了许多劫难,徜若我以一颗真心侍奉佛祖,是不是就能保他平安出生?”

    辛王妃便点头道:“侍佛当然要挚诚。否则反受其噬。您似有什么心事,我倒愿帮您排解排解。”这些隐事逸闻谁不爱听?!

    孙王妃又沉默了片刻,这才启唇对辛王妃讲起了有关宿慧尊者的那些事儿。听罢,辛王妃跌足连叹,一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只是看见这位年轻轻的婶婶泫然欲泣的模样,她也有几分心软。说起来,孙王妃的年纪与辛王妃所出的桐城郡主年纪差不多呢。

    辛王妃便亲自拿帕子给孙王妃擦拭泪花。柔声道:“婶婶也不必太担心。佛祖慈悲,定然会宽宥您一时的糊涂。徜从现在起,您能以一颗挚诚之心侍奉佛祖。佛祖依然会保佑你们母子!”

    孙王妃哽咽道:“但愿如侄儿媳妇你所说的就好。”

    辛王妃便笑道:“您还不知道吧?绍儿在路上抢回一条命,但回了府以后,到底被宜城公主给追上。宜城公主真是被娇宠得不成样子,见绍儿那模样似不大好。竟然胡咧咧她愿意立刻下嫁给绍儿,给绍儿冲喜。”

    孙王妃的眼泪立时便止了。满脸的不可思议,摇头道:“清河妹妹肯定气急了!”托鱼岩郡王的福,清河大长公主还要叫她一声儿嫂嫂。裴君绍论起来是她的孙子辈,可她待字闺中时。也曾经羞红着脸远远地望过裴君绍的背影。

    “可不是么!清河姑姑差点没一巴掌赏过去,绍儿当时就晕过去了。”辛王妃又道,“那天我听到消息。也急忙赶去了府里探视绍儿。那宜城公主还不肯走,就坐在绍儿房外嚎啕大哭。”

    清河大长公主是今上和鱼川亲王的嫡亲姑姑。鱼川亲王就蕃之后她多方帮衬过府里。因此辛王妃很领这位姑姑的情,自然关心病歪歪的裴君绍。

    那天的情景,辛王妃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可笑又荒谬。昆山长公主的长女台城公主今年恰十三岁,倒是温婉娴静,颇有公主风范。论理,昆山长公主便是想做裴四的丈母娘,台城公主的年岁也更合适。

    但宜城公主是昆山长公主的命根子,娇宠得实在太过份,才十岁的人就想着嫁给裴四,还不顾体统闹出那么多大事来,真真是丢了皇族的脸面。

    要知道,虽然台城公主姓晏,但宜城公主是跟着母亲姓慕容的。就为从母姓这事儿,当年还闹得挺凶。无奈昆山长公主深受太后和皇帝宠爱,到底还是依从了她,强压着晏家同意了。

    辛王妃并不认为,皇帝升了晏家的爵位为国公,就真的能让晏家忍下这等羞辱。也难怪,自从昆山长公主生下那对龙凤胎,安国公晏青山就长驻边疆不回来了。

    见辛王妃有些走神,孙王妃便扯扯她衣袖,追问:“侄儿媳妇,你怎么不说了?后头呢?裴四可大好了?”说着有些惭愧道,“因这胎不安稳,我一直在城外山庄养着,竟然还没来得及去探望清河妹妹和裴四。”

    辛王妃醒了神,急忙拍拍孙王妃的手背,安抚道:“不在这一时,清河姑姑也知婶婶身上不方便,那里又要操心王府的事儿。绍儿那样的人品,偏生多灾多难。他这一气,真的就差点没醒过来。清河姑姑也是急得没办法了,只得又去请那位宗政三姑娘。”

    “三姑娘不愧长年礼敬佛祖,真是宅心仁厚、慈悲为怀。她不仅亲自去了,还将从宿慧尊者那里请来的圆真大师也一并请去,另外携了大势至尊者的手抄佛经,整整给绍儿祈福到了夜里,等绍儿转危为安、苏醒之后她才回家去。”辛王妃说得口干舌燥,急忙饮了半盏茶。

    孙王妃不禁出神,立时就打定了主意——她也一定要请这位宗政三姑娘来颂几篇佛经,给王爷和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第六十七章 后继

    宗政恪忽然打了个喷嚏,两管清鼻涕便缓缓流落。身有重伤,她这身子可变得虚弱了许多,这不又着凉了。

    圆真大师瞧一眼姑娘,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禀告下去:“……昆山长公主漏夜去清河大长公主府,为的就是把赖着不走的宜城公主给带回去。也不知与清河大长公主说了什么事儿,大长公主大发脾气,居然失了仪,直接拿茶盏摔了昆山长公主。昆山长公主气得不行,强命亲卫把宜城公主给绑回去了。”

    能说什么,左不过是宜城公主和裴四的亲事。宗政恪笑着摇摇头,呷一口佛茶,觉得胸腹间好受了不少。不过回头还是煎两贴药来服,此时她告病,定能省去不少麻烦。

    “另外,”圆真大师举步上前,凑在宗政恪耳边悄声禀道,“当天夜里,大长公主府确实准备了龙凤灯烛、喜房等等,瞧着确实有冲喜的打算。”

    宗政恪端着茶杯的手便是一顿,微蹙了眉,片刻又舒缓了神色,叹一声道:“毕竟再如何也还是亲孙子重要。”

    圆真大师冷笑两声道:“便有再多算计,师叔您若不愿,自然不会有任何人能勉强您!”她退后几步,低声道,“明心来了。”

    不一时,果然听明心在帘子外禀告,经允许后才进了东次间,垂手回道:“姑娘,老太太那边的秋蓉姐姐来了,说是问问您打算几时去家学?如今既安稳下来,家学明儿辰时二刻就要开始上课。另有绮罗阁遣人过来,问姑娘今儿是否有时间量尺寸。”

    家学?上课?宗政恪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便对明心道:“你去回话,明儿我准时去上课。顺便打听清楚家学都学什么,也让我有个准备。再去老太太和二婶三婶那里问一问,她们什么时候有空就让绮罗阁的量衣娘子什么时候过来。”

    明心先应下,又道:“奴婢方才已经向秋蓉姐姐打听过了,家学里请了三位女先生,一位曾先生专门教姑娘们做诗写大字;一位关先生专教弹琴画画;一位龚先生专教女工针黹。上午两节是曾先生和关先生的课,下午一节是龚先生的课。每四日休息一日。回头奴婢再去问问。看明天几位先生具体上什么课。”

    宗政恪便点头允了,打发明心出去。又过了片刻,圆真大师才道:“师叔。您身边只明心和明月两人,实在有些不够。还是早些安排人过来服侍您才行啊。”

    啜饮着温热的茶,宗政恪抬眸扫一眼圆真大师,片刻后才淡淡道:“我已让徐姑姑着手去办了。如果实在不好找人,你便看着安排两个年纪大些的进来吧。”

    圆真大师脸上便浮现喜色。恭敬地合十行礼,又道:“日前,师侄接到师父的传书,言道师祖很关心您的伤势。询问是否需要增派人手来护卫您的安全。”

    圆真的授业恩师是澄静神尼座下五弟子慧岩大师,因宗政恪曾在澄静神尼门下修行过,圆真才一口一个师叔的叫她。目前。大普寿禅院的武尼姑都是由慧岩大师掌管。

    宗政恪便笑着摇头:“如今我养在深闺,远离打杀。你又日夜不离我左右,实在不必再劳烦慧岩师姐。倒是眉娘那里,”她敛去笑意,神情慢慢变得凝重,低声道,“我已写好一封信给慧岩师姐,要调几个上品修为的武尼姑过来守着。你着人将信送往禅院吧。”

    圆真一惊,眼睛便往宗政恪额上瞟去,迟疑道:“师叔可是……莫非将有大事发生?”

    宗政恪叹息一声,并没有回话,取出给慧岩大师的信交给圆真,懒懒地靠在躺椅里道:“你且去吧,我养养精神。”

    圆真大师仔细收好信,给宗政恪合十行礼,默默退出。在遣她前来守卫宿慧师叔之前,师祖曾经秘密召她觐见,要求她不论师叔说什么做什么都让她一意听从,不必理会大精武堂来自大势至尊者的命令。

    所以,大势至尊者让她们四人紧紧守着师叔,她却还是听从了师叔的命令送回去另外三人。只因她知道,除了她自己,另外三人效忠的对象仅仅只是大势至尊者而已。

    圆真大师虽然潜心武道,但对世事也不是半点不懂。澄静神尼如此看重宿慧师叔,甚至隐隐有将大普寿禅院相传的意思,她不解,只能暗中观察,以寻找答案。但她相信,神尼不会看错人。

    如今师叔似乎点明天幸国的绮罗阁会有事情发生,且应在曾经受过圆真的师伯慧崖大师恩德的胡眉身上,她不敢不上心。她立刻便离了宗政家,寻到禅院设在天幸国的秘密联络处,将信递了出去。

    宗政恪稍稍放下心,掐指算一算,若是走水路,最多一个月就能见到从禅院增派的人手。既然眉娘份属禅院俗家外事院,她就不能调取大普济寺的高手——她也不想惊动大势至师兄。

    小憩片刻,宗政恪喝了明月端来的一碗药汤,不免又听她唠叨了几句。药汤见效很快,宗政恪出了一身透汗。徐氏赶紧打发她去泡澡,又有明月给她揉压穴道,舒服得她差点没睡着。

    如此这般过了大半个时辰,宗政恪正由明月擦拭长发,明心回来禀报说:“老太太和二太太三太太都说现在有空,奴婢便自作主张,让绮罗阁来请示的人带话回去请了量衣娘子过来。”

    宗政恪仰面躺在昼榻上,一头乌黑长发从榻首垂落,被明月小心翼翼地用柔软棉布包裹吸去水份。她闭着眼睛,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明心又道:“明儿辰时二刻开课,曾先生大约会讲两刻钟的《女四书》,再让姑娘们写一刻钟的大字。休息一柱香时间,关先生讲画画技巧。一应书本笔墨画纸之类都是公中置办,姑娘自己去就行了。下午龚先生的课从未时二刻开始,因二太太知道姑娘礼佛有时间,便让奴婢给姑娘带话。龚先生的课,您能去就去,能学多久就学多久,耽误的课程让龚先生私下教您也行——龚先生是家里请的绣娘,二太太与龚先生已经讲妥了。”

    话说完,明心便垂首等待吩咐。可老半天也不见动静,她悄悄抬眼瞧去,只见姑娘竟然已经睡熟,明月正轻手轻脚地给姑娘腰上搭毯子。

    可姑娘的头发还没有擦干,明月很少干这活儿,难免有些顾头不顾脚。明心便走过去,坐到榻首下方的小杌子上动作轻柔地揉搓被布巾裹住的长发。明月见状吐吐舌头,拿了昼榻旁边红漆矮几上放置的美人捶给姑娘轻轻敲腿。

    一时,静谧又安宁,却很快被徐氏在帘子外头的请示声打破。宗政恪缓缓睁开眼,低声道:“姑姑进来吧。”

    徐氏挑开帘子,进来一见便知自己搅了姑娘的好眠,便屈膝道:“奴婢不察,让姑娘没休息好。回头是不是派个小丫头子站在外头,也好传递消息,免得下次还搅了姑娘。”

    “不妨事,现在睡太久,回头午觉也歇不好。”宗政恪便坐起身,明心急忙拽过抱枕让她靠着。

    “姑娘,绮罗阁的胡大掌柜亲自带着两个量衣娘子过来了,现在正给老太太和两位太太量尺寸,其余五位姑娘也都等在那儿。胡大掌柜此番还带了不少料子和从大昭大盛诸国购得的时新香囊荷包缨络,几位姑娘都稀罕得不行,围着看新鲜呢。”徐氏笑道,“老太太打发人来问姑娘,您是也去那儿呢,还是叫人过来给您量?”

    论理,当然是自己去量的好,免得叫人议论对长辈不敬。但宗政恪有体己话要对胡眉说,只能又装一回病把人请过来。她便无奈道:“去回老太太,就说我又染了风寒,现在喝了药正发散着,实在去不了,让绮罗阁的人过来与我量尺寸。我还要看看她们的料子和那些饰物,也给你们都添几件新衣裳。”

    “今儿一早,我便去禀了老太太您身子有些不适。”徐氏笑意淡了,低声道,“想是老太太忘了,才会又让奴婢来请您吧。”

    对此,徐氏很不高兴,觉得自家姑娘的心意都白瞎了。绮罗阁的东西向来不便宜,姑娘手面大方,孝敬给长辈、赠送给同辈们的料子都价值不菲。可结果呢?

    宗政恪却无所谓,她只做她自己应当应份去做的事儿。至于旁人怎么想怎么做,与她何干?她便笑道:“我专门给姑姑和明月明心挑了几匹好料子,回头我去大长公主府参加寿宴,您可得精精神神地陪着我去!”

    “嗳!”徐氏赶紧应下,欢欢喜喜地打发小丫头子去给任老太太回话。她心里依然不忿,也懒得亲自去敷衍那些人。

    要说,这人还真不经念叨。刚刚提起大长公主府的寿宴,与徐氏前后脚的,崔嬷嬷便赶过来了。原是大长公主府遣人送来好些礼物,不单宗政恪有,宗政家上至老太爷老太太,下至少爷姑娘们,人人都没落下。当然,宗政恪的那份是最多也最贵重的。

    第六十八章 小冤家

    人生赢家昆山长公主,这小半辈子过得基本上顺风顺水,几乎没有烦心事儿,直到她的幼女宜城公主长到了会慕艾的年纪。

    人这一生,难免会碰上一个或几个命里的魔星,舍不得骂更舍不得打。宜城公主慕容娉娉就是昆山长公主的小冤家,也不知她像了谁去,竟然比昆山长公主年轻时更加奔放大胆。

    要说十岁的年纪,说大不算大,真要说小可也不算小了。昆山长公主曾经的好妹妹顺安公主不就年才十岁便和亲大漠金帐汗国?可再恨嫁,也没有慕容娉娉这样儿的,竟不顾公主之尊哭着喊着要给人冲喜。

    忆起三日前的那事儿,昆山长公主的额角便又隐隐作痛,手撑额头心烦不已。恰手边不知是哪个没眼色的递来一盏温好的玫瑰香露,她纤眉倒立,劈手就将这盏香露给打翻在地,也不管是哪个,挥手一巴掌重重扇过去,狠骂:“贱婢!”

    一声闷响,室内气氛陡然凝滞。昆山长公主不察,还要再痛骂几声,抬眸却见长女台城公主手捂肩头泫然欲泣,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身侧。

    可惜了台城公主新裁的月白色掐金丝绣兰草暗纹亮缎比甲,被那盏玫瑰香露给浇得洇湿一大块。幸好这一巴掌扇在她肩头,要不然公主殿下玉颊被打肿,日后也不要出门了。

    昆山长公主有些不自在,却又立时嗔怪道:“好端端的,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一声也不出,想吓死本宫啊?”

    台城公主晏玉淑慌忙跪下,垂首嗫嚅着道歉:“母亲息怒,都怪女儿不好。女儿见母亲似有心事。便不敢出言打扰。又想着母亲若是喝一盏您最喜欢的香露,心里许就好受些,这才……”

    若是往日,昆山长公主少不得还要发落长女几句。虽然这个长女深得太后的喜欢——她的闺名“玉淑”还是太后亲自取的,但昆山长公主就是不怎么待见她。

    不过今天,有小魔星宜城公主慕容娉娉做比较,昆山长公主也觉出这向来温顺驯服的长女几分好来。便难得温言细语道:“你也别杵在这里了。去哄哄你妹妹,让她多少进些才是。”

    晏玉淑恭声应下,表示一定会好好劝说妹妹。昆山长公主忧心幼女已有一天不曾进食。竟然不许长女回去另换一件衣裳,叫宫女开箱笼拿了自己的一件大红凤穿牡丹缂金丝锦缎褙子让她先穿着。至于晏玉淑大有可能也被淋湿的中衣小衣,她根本不问。

    在宫女的服侍下换好新衣,晏玉淑柔白的小脸陡增许多尊荣气派。她是昆山长公主与安国公亲生女。血脉尊贵,只是从前不得母亲喜爱。她很少穿这样雍容华贵的颜色和绣样衣裳。

    今日她忽然这么一着装,哪怕稍嫌宽松了一些,也依然衬托出无双的风华绝代。她虽不姓慕容,但她确有一国公主的风范气派。且她已十三岁了。正是袅娜娉婷的好时节。

    莫名的,昆山长公主觉得隐含在长女端庄面庞上的喜气很是刺眼。她忽然又想让晏玉淑脱下这身新衣,但到底还是强忍住。只不冷不热地催促:“快去罢,你妹妹一日不曾进膳了。”

    晏玉淑爱惜地抚摸衣襟。又跪倒给昆山长公主谢恩:“多谢母亲赏下新衣,女儿这就去妹妹那里。”说罢,恭恭敬敬地磕头。

    昆山长公主不耐烦地摆摆手,晏玉淑盈盈起身,后退三步才转身离去。不等她走到房门,昆山长公主又紧着在后头吩咐:“她若是愿见本宫了,你赶紧让人来通禀。”

    晏玉淑低垂的眉眼里闪过戚色,转身向昆山长公主屈膝,应下了。昆山长公主又赶苍蝇般地连连挥手,晏玉淑见她再无话交待,便垂首退出这间富丽堂皇的屋舍。

    此处位于鱼川府城东,乃是一座恢弘大气又不失华美的园林,名为“慕恩园”。它以前并不叫这个名儿——原来的主人思慕大昭风情,反正银子多得烧手,便不惜花费巨资建造了这座仿大昭园林的“拙巧园”,以慰平生。

    此园主人三年前离世,他的儿子在听闻鱼岩府知府朱大猷家的五**被圣上看重,便将此园敬献给了朱家,说是备着给宫中贵人回乡省亲之用。朱大猷自然笑纳,屁颠屁颠地忙请鱼岩郡王给此园亲笔题名为慕恩园。

    此番昆山长公主从京里来,受了庆嫔娘娘的请托来探朱家。朱知府强忍亲人罹难的悲痛,请求昆山长公主在慕恩园下榻。

    本来鱼川亲王是昆山长公主的嫡亲哥哥,亲王府绵延广阔,哪一处房舍都不比慕恩园逊色,住她们一行人绰绰有余。无奈昆山长公主与鱼川亲王妃向来不睦,她又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如何肯去看嫂嫂的脸色?还不如这慕恩园,只住她们母女,又舒服,又自在。她便开恩允了朱知府的跪请。

    进园之后,昆山长公主自择了慕恩堂住下,又亲自拣选了既离自己近、又宽敞奢华的春颐斋让慕容娉娉起居。她那日之所以那么晚才赶去清河大长公主府,就是亲力亲为给幼女安排宿处的缘故。至于长女,都那么大了,住哪里还要她这个母亲操心?

    晏玉淑此时便出了慕恩堂的正院,沿着一条花木扶疏的鹅卵石小径往春颐斋而去。这些铺成道路的鹅卵石显然用颜料染过,五光十色的铺出各色图案来,又别致又有趣。

    似乎被这些图案吸引,晏玉淑一步一停慢吞吞地走着,每见一个新鲜图案便要驻足赏析一番。她身边只跟着两个心腹的大宫女,自然是随着主子的喜好,也同样不急着赶路。

    台城公主不得昆山长公主喜欢,这在长公主府里不是秘密。府里的下人捧高踩低,不要说服侍晏玉淑的宫人奴婢,就连晏玉淑本人偶尔也会受些委屈。

    幸好,不仅宫里的太后娘娘很疼晏玉淑。就是在昆山长公主远嫁的晏林郡安国公府,晏玉淑还有嫡亲的祖母宠着护着。与太后娘娘一般,晏老太君也不喜欢从容貌到脾性都与昆山长公主如出一辙的宜城公主——何况宜城公主又不姓晏。

    故而,在京里时,晏玉淑总是随太后起居。回到晏林郡国公府,她也是住进祖母晏老太君屋子里,很少回公主府她自己的闺房。此番给清河大长公主贺寿,她原是可以躲懒不来的。但她心里住进了一个人,渴之慕之这么多年,身不由心,她还是来了。

    母亲的偏心,晏玉淑早已习惯,也早就无所谓。只是每一次经历这种事,她的心依然会被灼疼。她小时候不懂事,曾经哭着问过昆山长公主为什么不喜欢她。那年她才三岁,也许昆山长公主以为她听不懂,所以肆无忌惮地回答她:“本宫厌弃你父!”

    晏玉淑生活在长公主府与国公府两个复杂漩涡里,她端庄温柔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深沉如海的心。母亲的冷漠对待早早就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有爱屋及乌,自然也有厌屋及乌。

    再怎么磨蹭也总有到地头的时候,春颐斋门户紧闭,外头起码守着上百名公主府的普通亲卫。见台城公主凤驾降临,亲卫们都单膝跪倒请安。晏玉淑说明来意,亲卫首领便打开门让她进去。

    这儿比起晏玉淑起居的闲情阁要朗阔华贵多了,她穿过两座院子才抵达了慕容娉娉日常起居的春爽汀。

    在门外便能听见潺潺流水声,她进去才发现,原来院里少了一面围墙,干脆以高大险峻的假山为阻隔。从那假山顶端淌下一条银瀑,汇入被刚玉岩围砌的小池子里。池子里满植睡莲,又放养着许多红鱼。此时虽近黄昏,却还能看清那些活泼红鱼在荷花荷叶间乱窜嬉戏。

    真是个好住处啊!晏玉淑却一点也不羡慕。自园子里的管事介绍住处,她听见闲情阁的名儿,便打定了主意要住进那里。幸好闲情阁虽不宽敞,也不怎么华丽,那淡淡的清怡雅致却非常符合她的脾性,何况又有“闲”与“情”这两个字。

    这是她最为珍视的小秘密。裴四裴君绍,外人只知他身份显赫、身体不佳,却不知他的才华横溢。徜若她不是与太后亲厚,又如何会猜知他就是名动天下画坛的“闲鹤先生”呢。

    就连他名下的书斋都叫做闲坐书斋。晏玉淑唇边忽然噙了一抹淡淡笑意,眼前仿佛不是春爽汀的如斯美景,而是那年那日在宫中,她瞥见的挥毫泼墨的清雅身影。

    ——他画完一幅拙趣的老牛戏莺图,将画挂起来晾干时发现了她。他并不着恼,笑眯眯地看她,竖起一根玉白耀眼的手指在唇边,轻轻地,嘘。

    那一刻,他便深深地烙进了她心里。那根手指仿佛是竖在她自己唇边,令她心慌莫名,羞涩莫名。一颗心嘭嘭急跳,再快一点点就要跳出了嗓子眼儿。

    那年,她八岁。她将安之哥哥放在心里已有五年,小心深藏,只待时机。如今她长大了,安之哥哥也就要议亲,但,为什么,慕容娉娉要来抢?!她凭什么还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