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至时,枕寒星驾着轩辕车,一路披星戴月,载着二人远远奔向了海陵城。
岑吟早已卧在车中睡着了。萧无常将外袍披在她身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看书。这次他读的是一本《幽冥录》,看得认认真真。
他正读着时,枕寒星却在车外喊了他一声。
“少郎君。”
“怎么了?”
“这路似乎不大对劲。”
“有何不妥?”
“总觉得像是越走越长……”枕寒星低声道,“又或是夜色太深,我看错眼了?”
萧无常放下书,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看。那双鬼眼一眨不眨地睁着。
“就这么走。”他道,“但切记,需天明时停下,无论停在哪。”
“是。”
枕寒星一向是惟少郎君命是从。他卖力地驾车赶着,不敢有丝毫怠慢。天明将至时,他放慢了速度,在天边泛起鱼肚白后停在了一处农家乐前。
萧无常待车停稳后,才掀开帘子,下车查看了一番。那农家乐正冒着青烟,显然屋主人正在准备食材。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忽然听到车内传出了响动,回过头时发现岑吟探出了头来。
“怎么了?”她睡眼惺忪地问,“到海陵城了?”
“应该快了。”萧无常对她笑道,“先下来吃个饭吧。”
农家乐开门很早,店家见他们来了,热情地迎上来请他们落座。萧无常要了些清粥小菜给那两人吃,又额外买了许多蒸好的杂粮馍馍,带着路上做干粮。
那老板是个干瘦老头,留着花白的胡须。他额外又送了一盘萝卜土豆丝,还添了一碟子香醋。
“店家好生客气。”萧无常谢过道,“不知此处离海陵城还有多远?”
“这里就是海陵城啊。”那老丈道,“几位也要去海陵城是吗?那在我这吃上一口饭,等天大亮了再赶路吧。”
岑吟和枕寒星都不搭话,只各自喝着汤。但萧无常却不动筷子,也不吃也不喝,弄得那店家好生奇怪。
“客人怎么不吃啊?”他问,“是小店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是不太合胃口。”萧无常诚恳道,“我不吃这种东西。”
岑吟暗中踩了他一脚。萧无常哎哟一声,马上拿起筷子,虚晃着装模作样地往嘴里送。
“挑食是不对的!”他还不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好吃!太好吃了!”
他吃得很逼真,连岑吟都要信了。那老丈更是眉开眼笑,连声说着慢点吃。
“对了老板,问你个事,为什么要等天亮了再走?”萧无常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前面有个小村子,有点不太干净,大白天也闹东西。”那老丈擦着柜子道,“走海陵城得路过它,有时候里面的东西会出来打墙,让人绕在里头出不来。”
“这么邪性?”
“是啊,好在没老虎,你也不喝酒,否则我也要来个三碗不过岗了。”
那老丈笑了起来。萧无常无动于衷,岑吟又踩了他一脚,他立刻仰头哈哈大笑。
“少郎君太难了。”枕寒星忽然叹道,“感觉像个脚动操作的傀儡。”
“住口!”萧无常怒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拆台我能把你卖了?”
岑吟也笑了。
“没遇到我的时候,你们俩也这样子的?”她问。
“就我们俩人的时候,这小子屁都不放一个。”萧无常哼道。
“……参童会吗?”岑吟忽然有些好奇。
“会个大光腚子!”萧无常怒道,“他除了吃!啥也不会!”
他言语犀利,过于低俗,人却生得很前风道骨。此话一出,引得那老丈都有些侧目,显然难以置信是他说的。
岑吟觉得他不像是在佛国待了六百年,而像是在痞子堆里滚了一圈。
三个人吃罢了饭,付了银子便走人。那老丈再三挽留,他们只说不必,乘上车远远而去了。留下那老丈在后面摇头叹息。
“老头子。”
在他身后,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婆走了出来,拄着拐杖,像是腿脚很不利索的样子。
“老头子,客人走了?”她问。
“走了。”那老丈摸了摸胡子。
那老婆子听着,点了点头,竟拄着拐杖,慢慢直起身来。
“是他吗?”婆子问。
“不是他还是谁?”老丈冷淡道,“速报断先生,那个人到了。”
两人四目相对,日头越升越高,照亮了他们瞳孔中那一抹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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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常在车中冷笑了一声。
他笑得十分突然,令岑吟有些不解。她正欲问时,那人却先开口了。
“那老货的眼线还真是多啊。”萧无常道,“这么心急,只怕是幽国出了大事。”
“那个人?幽国?”岑吟眉头一挑,“这话什么意思?”
“幽国之人,都是些死人,无事不去别国。最近不知为何,中土之内幽国人渐渐多了起来。而且……”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幽人都是独来独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二者同行。”他低声道。
他的话,岑吟像是听懂了,隐约有了些猜测。刚想确认,萧无常却示意她不要多言。
“幽国人几次三番上门,摆明了想让你我趟这趟浑水。那地方一定是出事了。”他对岑吟道,“按理说有丰都大帝坐镇,原不会有任何异动。看来这次的事不寻常。”
“我曾在南国志异中看到,幽国等级森严,事事以规矩为先。这些幽人四散在外,可会对别国之人不利?”
“不会。”萧无常摇头,“幽国规矩,未被挑衅,不得伤害生人。他们是死者复生,与生人无异,隐藏其中不难。若无甚事,也不会对生人出手。”
“那丰都大帝如何管辖他们?”
“你知道,幽人为什么是紫色眼睛吗?”
“这我如何能知。”
“他们的眼睛,就是丰都大帝的眼睛。”萧无常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丰都大帝手眼通天,非同小可。此人无目,不能视物,却能从任一幽人眼中窥见他国之貌,因此被十方世界称为天目第一。”
“丰都大帝,是人,还是神,还是鬼?”岑吟问。
“曾经是人。”
非凡之人。
马车徐徐走着,循着石子路而有些颠簸。岑吟与萧无常聊了许久,打听了许多幽国的风土人情,对这个人鬼共存之国颇有几分好奇。
但她聊着聊着,忽然有些困了,就靠在车上,稍微眯了一会。
半睡半醒之间,她忽然感觉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仿佛在一处枯井边。正四处打量时,忽然从井里缓缓升上来一个穿着血衣的女子,端庄而阴森,梳着妇人发髻,正冷冷地盯着她看。
岑吟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马车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少郎君。”枕寒星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有人拦路。”
“哦?”萧无常一听就来了兴致,“我最喜欢不知死活的东西送上门。来,看看是什么人。”
两人掀开帘子,只见外面天已大亮,官道畅通无阻,远远通向一座巍峨的城池。但就在那空荡无人的大路上,正前方立着一个人,样子十分怪异。
南国雪少,纵然是冬季,天气也只是湿冷。那个人穿着薄薄一袭白衣,打着厚厚一顶白伞,左侧腰上还别着一把长剑。
他看着像是个武人,却没有一丝杀气。如今并非雨季,四周寒风习习,碧空中白云稀疏,那家伙穿得少也就罢了,实在不知打个伞有何必要。
“先生,天不热,也不下雨,你为何要打伞呢?”萧无常问。
那人不说话,像是置若罔闻。岑吟仔细打量着他,发现他的手上,脸上,都包着一层白布,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几乎连眼睛都看不见。
枕寒星忽然想起了什么。
“少郎君!我们大白天的,遇到鬼了!”
“别胡说。”萧无常给了他一巴掌,“这分明是个人!”
“这肯定是鬼!不是鬼也是僵尸!”枕寒星笃定道,“他这个装扮,我在古图画上看到过,说是在外邦的大秦国隔海之处,有个埃及国。那里的皇室如果死了,就被包成这样放进棺材里,叫……叫……”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了起来。
“叫木姨奶!”
“木乃伊。”萧无常没好气道,“我去过埃及国,木乃伊浑身都是白布,没的衣服穿。这小子分明是中原人。”
“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岑吟有些难以置信,“埃及国什么样?”
“一点都不好玩。我是被我师父待着去与大祭司会面的。他们的国王被称为法老。”萧无常叹道,“那法老热情得很,一见我就送了我一只黑猫,非要说是神物,辟邪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跳下车去,朝那人靠近。谁知那人见他下来,忽然转过了身,仍是打着伞,慢慢地朝海陵城的方向走了。
萧无常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他那双鬼眼一直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但显然,他竟没看出什么来。
一个穿着白衣服,将自己裹得像个木乃伊,还打着把白伞的男人,怎么看怎么不像人。
萧无常忽然倒吸了一口气。
他快步回到了车上,示意枕寒星快走,不要同那人多言。
“怎么回事?”岑吟隐约觉得有些不安,“那个人有问题?”
“还真让枕小子说着了,那个人……八成是鬼。”萧无常小声道,“鬼怕光,唯有把自己遮挡严实,才敢在日光下行走。”
他那把伞,乃是护魂伞,伞下常有孤魂借路。若见之,莫与此人攀谈,免得惹鬼上身。
马车滚滚而行,自那白衣人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朝海陵城而去。
路过他时,窗帘被掀开一角,岑吟很近地看到了他的样子。那人脸上包满了白布条,手上和脖子上也都包得严严实实,打着伞走得十分缓慢。
擦肩而过时,那白衣人却猛然探头,密不透风的脸正对上了岑吟的瞳孔。
随即马车便绝尘而去。
“不得了啊。”她听到萧无常在旁边说,“各路怪物,都在往海陵城赶,怎么回事,龙王爷过生日吗?”
“若真是这样,只怕海陵城内,大约也有事要发生吧。”岑吟心不在焉道。
“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呢?”萧无常问。
“这我哪里知道……”
“神女要你这个时候下山,也许是有目的。”
岑吟一愣,反应过来,猛地抬起了头。
“你是说——”
“烛龙太子,幽人,异人,厉鬼,护法神,都被你赶上了。”萧无常道,“寻常人能遇到一个就不得了了。你觉得,这都是巧合吗?”
“这……”
“你的生辰八字,记得多少,回头告知我一下。我用子平术推演你先天运势,或许有迹可循。”
“你会批八字?”岑吟更加意外,“萧无常,你还会些什么?”
萧无常忽然笑了起来。他凑近岑吟,声音越来越低。
“我还会吃人。”他轻声道。
马车一路行着,眼见将到海陵城,枕寒星却忽然看到前方席来漫天白雾。
他急忙勒令马转头,但那两匹马却不为所控,竟朝着那片雾跑了过去。
“吁!吁!”枕寒星几次拉扯无用,心急如焚,“少郎君!马失控了!”
“放缰绳。”萧无常的声音从车中传来,“让它们跑。”
“可是少郎君——”
“既然找上门来了,就去做做客。放心,有我在。”
与烛龙太子一战,被迫解了他三道禁制,已恢复了他部分神通。岑吟觉得,他好像什么地方有些变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太一样。
似乎,更难以捉摸了。
马车冲破迷雾,忽然缓缓行驶在一条田间小路上。四周鸟语花香,绿草如茵,一派祥和景象。
萧无常却唰地展开了折扇,看似漫不经心地扇着风。但岑吟却知道,这黑铁扇子是他的武器,若是持在手上,必是有不安分的东西在附近。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他都不怕,自己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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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就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