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都市小说 > 谁家马上白面郎 > 黑河龙王篇-启
    身近帝王边,如同共虎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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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衫苍郁,绿草如茵。赤足踏在青草地间,隐约还能嗅到阵阵香气。

    “萧瑟!萧瑟!”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浑厚,气出丹田,极有震撼力。

    “萧瑟!”

    心中可还有恨吗?

    他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轮回梦魇处,仍是那片青草地,旁边落着一把弓,一支箭,一袋水囊。

    那人依旧在叫自己的名字。

    “萧瑟!萧瑟!”

    “萧瑟!”

    “萧如笙!”

    萧无常猛地睁开眼睛。他从噩梦中惊醒,额头冷汗淋漓,一双鬼眼睁得越来越大。

    “少郎君,你怎么了?”

    枕寒星掀开帘子进来,见他神色,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抓住他肩膀。

    “少郎君?可是又梦魇了?”

    萧无常喘着气,心神不宁地摇了摇头。

    岑吟不在车上,方才路过一处水塘边,她说自己想沐浴更衣,叫他们在车里等她。于是萧无常便睡了一会,想着缓缓精神。

    谁知这一睡,却梦见了多年未梦的过去事。

    枕寒星看他不搭话,越发心惊,手上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

    “少郎君?可无恙否?”

    “我没事……是苍梧……苍梧……”他低声道,“我梦见苍梧了。”

    枕寒星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瞳孔也缩小了。

    “少郎君……梦见苍梧了?”他哑声道,“当真吗?”

    “他在叫我的名字,像从前一样。”萧无常说着,缓缓地揉自己的眉心,“萧如笙,萧如笙。”

    “萧如笙?”枕寒星闻言,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这不是少郎君的本名吗……”

    “如今这世间,知道我本名的人已不多了。”萧无常道,“很久……很久不曾有人喊我真正的名字了。”

    “可是苍梧已经死了。”

    “他不会死。苍梧是杀不死的。”

    “是您亲手杀的,”枕寒星认真道,“少郎君忘记了吗?”

    “我杀不死他。”萧无常压抑道,“我不敢,他是我们的君上,是帝王,没人杀得了他,只能坐在这里等着,等他来杀我们!”

    他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枕寒星拼命压制才将他的狂气压了下去。

    “少郎君!苍梧死了!已经死了!”他对萧无常道,“你是佛国护法,身份尊贵,威能显赫,再也不会为人所控了!”

    “假的,都是假的。”萧无常低声道,“我是待宰的羔羊,磨刀的石子,我,是注定的……”

    他忽然抓住了自己的头颅,似是疼痛难忍,神色十分压抑,额头上已爆出了青筋。

    枕寒星试着去缓解他的痛苦,却无济于事。慌乱中想起他腰间的葫芦,急忙扯下来倒出一粒丹药,放入了萧无常口中。

    丹药入腹,萧无常抖了一下,额上的青筋终于慢慢淡化,渐渐消失了。

    但枕寒星却仍是十分忧虑。

    “少郎君,苍梧……真的还活着吗?他会逃出来吗?”他小声问。

    “我不知道。”萧无常抓着头颅,微微摇动,“反正他要杀我,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少郎君……”

    “随便他,他要来就来,要杀就杀。以为我会怕?”萧无常突然神色巨变,满脸厌恶,“我之今日,全是拜他所赐!我已经迫不及待和他同归于尽!”

    “少郎君,慎言!”

    “什么慎言?”车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问,“你家少郎君怎么了?”

    枕寒星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萧无常却一把遏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多言。

    岑吟回来了,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坐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白色衣衫,妆容极淡,却难掩她出尘之姿。

    萧无常仍是抓着自己的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岑吟见他脸色不好,以为他是犯了头风,便拍了拍枕寒星,示意他放开萧无常,让自己看看。

    “你这是怎么了?”岑吟伸出手去,来回按压着他头部的穴道,“经脉不畅,气血阻塞,是做噩梦了吧?”

    “你居然还能给护法神看病?”萧无常闭着眼笑道,“我可是堂堂——”

    “护法神,是神人,不是神,终究还是有个人字。”岑吟道,“我多少会些歧黄之术,让星星驾车去吧,我来想想办法。”

    萧无常挥了挥手,枕寒星识相地出去了。马车动了起来,载着车上二人奔向了海陵城门。

    岑吟见他一脑门的汗,持起帕子想为他擦去,可萧无常手指一抖,身上便干净如初。这个人几乎从不沾染凡尘,这还是岑吟第一次见到他流汗。

    “你越来越像个人了。”她仍是用水浸湿了帕子,慢慢擦着萧无常的脸,“你还会流血,不知道哪天会不会流泪。”

    萧无常闭着眼,只是笑了一声,并不搭话。

    “你在我膝盖上枕一会吧,”岑吟对他道,“我给你按摩一下,疏通穴道。”

    “你还会这个……不怕男女授受不亲吗……”

    “你不是总说,你是护法神,与寻常男子不一样吗?”岑吟反问,“我信得过你,况且你是佛国人,没道理会故意占我便宜。”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萧无常这样说着,却还是侧过身来,缓缓倒在了岑吟的腿上。岑吟盘着膝,让他枕在上面,两只手轻轻地揉着他的太阳穴,又一点点滑到印堂穴,安眠穴和百会穴。

    “你思虑过重。”岑吟按着指下穴位,隐约感觉到了病灶所在,“何事如此忧心忡忡?”

    “很多事……”萧无常嘶哑地说着,张口时,隐藏着的獠牙已若隐若现。

    “思虑有用吗?”

    “无用……”

    “那就想些别的吧。”岑吟轻快道,“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萧无常点了点头。

    “世人都知道,我们南国是道教圣地,你们佛国是佛法之源。因而便以为,道教只有道观,而无佛寺。”岑吟揉着他的太阳穴道,“但在南国极西地,有一处高原,名为藏地。那里的人笃信密宗,也属佛法一脉。”

    藏地离中原极远,虽属南国管辖,信仰却全然不同。那里也有和尚,被称做喇嘛,整日摇着转经筒转山叩拜,对信仰极为虔诚。

    “我师兄曾奉命出使过藏地,说那里有一处雪山,名为太子雪山。其中有一主峰,名卡瓦格博。”岑吟道,“意思是,河谷地带险峻雄伟的白雪山峰。”

    那雪山还有个别名,叫做梅里。

    梅里雪山,传闻有天神居住,高不可攀。但传说那上面有仙人的秘宝,若得之,便可长生不老。

    于是历朝历代,皆有帝王派遣精锐,与当地向导一同攀爬雪山,甚至还有许多东瀛人,大秦人,波斯人等等,多有尝试。山下的百姓笃信雪山神明,不许他们爬山,却屡禁不止,于是那些人便大兴祭祀,向神明祝祷,祈求他降下神迹,不要让那些人攀登雪山。

    他们说太子峰的神啊,请您阻拦这些冒犯您的人。若是您不彰显大神通而让他们登顶,我们就再也不信仰你了。

    太子峰没有回应。雪山在日晖中现出一抹金色,照亮了山巅的白雪。

    “后来呢?”萧无常问,“他们爬上去了吗?”

    “没有。”岑吟摇头,“所有试图登山的人,全都死了。”

    或是体力不支受冻而死,或是遭遇雪崩,尸骨无存。唯一活着下山的人已经疯了,满口胡话,说着在山巅上见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寺院,惊恐之下被吓疯了。

    没有人登得上雪山。仿佛山神发了怒,叫挑衅之人有去无回。

    “萧无常,你是有神通之人,可曾听过这座雪山?”

    “听过。”萧无常闭着眼睛道,“梅里雪山,佛法圣地。我也曾去此地朝圣。”

    “那座山上,真的有一座金色的寺庙吗?”岑吟问。

    萧无常忽然睁开了眼睛。

    “有。”他轻声道。

    岑吟的手指一顿,却被他拉开,接着缓缓坐了起来。

    “那座寺庙,是大菩萨的道场。”萧无常说着,思绪渐渐飘忽起来,“大菩萨不喜欢被打扰。”

    “大菩萨?”岑吟微微皱眉,“这是……哪一位菩萨?”

    “大菩萨就是大菩萨。”萧无常沉思道,“不需要知道,不需要猜疑,是存在于我们佛国人心中的菩萨。”

    他说着,将双手合十,神色极为虔诚。因信仰加持之故,他身上渐渐泛起了佛光,平息了那令他焦躁的狂气。

    “我听见转经筒的声音了。”萧无常忽然道。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了微微的笑意。

    岑吟朝车外望去,却只听到了清脆的铃铛声。车檐下挂着扫晴娘,上面系着小铃铛,随着车子行驶而叮咚作响。

    那扫晴娘一直在笑,白白的,十分干净。

    “是源风烛挂的铃铛。”她喃喃道。

    “他是有佛缘之人。”萧无常点头,“东瀛人大多信神道教或佛教,他的魂魄和他的东西一样,都干干净净的。”

    “不管是什么在响,你看着好多了就行。”岑吟对他笑道。

    “不问问我做了什么梦吗?”萧无常问。

    “你想说时再说吧。”

    “女冠,”萧无常转过头看着她,“你想信这世上有神吗?”

    “相信。”岑吟点头,“我亲眼见过,书中记载,所言不虚。”

    “若我说,这一切,不过世人之假象,你会信吗?”萧无常问,“或许神之存在,乃有心人故意为之,究其根本,乃是针对世上之人的一场骗局呢?”

    “萧释,你这话无论真假,都不该说。”岑吟认真道,“不管神是真或伪,必是神通广大之存在。你无力与其抗衡,弄不好,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安身立命才是为人之根本。”

    “你活得太明白了。”萧无常低声道。

    “我活得糊涂。”岑吟摇头,“我连妹妹都找不见,不过大海捞针,纵然心有不甘,也无济于事。”

    萧无常忽然靠近了她。

    车外的扫晴娘摇动,帘子随风而飘,车中男子那修长的手指却按在侧壁上,将面前的女子抵在了中间。

    “你这是做什么?”岑吟急忙推他,手却碰到了他的胸口。隐约摸到了他那结实的胸肌,吓得瞬间收回了手。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萧无常低声问,“一个护卫?一个仙人?又或者……一个男人?”

    “护法神,”岑吟紧张道,“我只是当你是个能交谈的护法神,跟观里的泥塑差不多,只不过是活的。你放开我。”

    “你不喜欢我?”萧无常问。

    “喜欢你?”岑吟有些诧异,“你这叫什么话?我们应该……是同僚不是吗?难道我应该……对你心生喜爱之情?你是家养的狼吗?”

    “嗨。”萧无常唉声叹气,“这直女人,堪比一个倔老头子。”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萧无常放开了她,也不顾岑吟带着怒气,反而冲她一笑,抛了个媚眼。

    “开个玩笑。帮助消化。”

    看他这模样,岑吟反而放下心来。这才算是他熟悉的萧无常。

    “女冠。”

    “什么事?”

    “帮你找到妹妹之后,你愿不愿意……”

    “什么?”

    “我……”

    “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你愿不愿意,”萧无常转头望着她,“做我的仙侣?”

    “仙侣?”岑吟一时没反应过来,“听是听过,可到底什么是仙侣?男女双修之法吗?”

    “倒也没有双修这么直接。”萧无常捂着脸连连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

    “不用双修是吗?”

    “当然不用,凡夫俗子之行,仙人是不必如此的!”

    “那太好了。”岑吟松了口气,“你要是真能帮我找到妹妹,我就答应你。”

    萧无常瞪着他,一双鬼眼又圆又大,把岑吟看毛了。

    “你干什么!”

    “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是你问的我,还让我再考虑?”岑吟又听不懂了,“你是希望我拒绝是吗?”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你太痛快了,有点超乎预期。”

    “也对,还是问明白一些。”岑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萧无常,这仙侣……是做什么的?”

    “这……”她这话把萧无常也问住了,“就是……赏赏花,玩玩水,一起修行,漫步云端。”

    “听起来不错啊。”岑吟把手一拍,“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功德圆满,位列仙班?那神女娘娘一定会很高兴的!”

    萧无常忽然大怒。

    “你这道姑,心眼坏透了!”他怒道,“合着搞半天,你是想利用我职位之便位列仙班!”

    “是你自己问的,你搞清楚些,”岑吟毫不示弱地怼了回去,“这种事,你情我愿,我愿打你愿挨,怎么又忽然反悔了?”

    萧无常满脸诧异,你愿打我愿挨?这叫什么话?

    “我是真心的!”

    “我也是真心的!”

    “你又不喜欢我!”

    “我也不烦你啊!”

    “我……”

    萧无常给她气得没话说,他那模样反而把岑吟逗乐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萧无常的脸。

    “你这只狼挺好玩的。”她笑道,“我想了一下,假如说千年万年都是跟你一起东奔西跑的话,不是什么令人反感之事。”

    萧无常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他忽然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喂,你别走啊,”岑吟在他身后笑出了声,“小郎君!再坐一会啊!”

    萧无常头也不回,面带怒气地出了车厢,重重地坐到了枕寒星身边,把书童吓了一大跳。

    “少郎君怎么了?”枕寒星回头看了帘子一眼,“被女冠给占便宜了?”

    “吃干抹净就翻脸不认人,我好好的黄花大闺男全被她给糟蹋了。”萧无常咬牙切齿道,“总有一日……”

    “这事好办,少郎君。”枕寒星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这就去西天请那阿修罗女来,马上跟少郎君完婚,定叫这女道士到嘴的鸭子飞了!”

    萧无常暴跳如雷,解下要带将枕寒星抽了一顿,硬是把好好的孩子又打哭了。

    吵嚷之间,海陵城的大门已近在咫尺。岑吟掀开窗帘,看到守卫森严,个个持着刀兵,正在循例盘查过往行人。

    “萧无常,”岑吟急忙喊道,“你有关引吗?”

    “我有啊。怎么,你没有?”

    “我当然有。我可是良民,师兄早为我准备好了。”

    “那还担心什么。”萧无常夺过枕寒星手里的缰绳,怡然自得地牵着马驾车行驶,“我也是良民啊。”

    岑吟却笑了。

    “什么良民,就一头大尾巴狼。进了城,肯定要闹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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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