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还是主宰了两位来访者,他们自认为在人家的飞船里总不能藏着躲着,要和活人打声招呼。打招呼首先要找到主人,如果可以,将他抓住后还能温柔地讹上一笔,咨询一下飞船里什么值钱的东西。当然,彻明想要的更多,他希望了解这艘飞船的过去。
“我们不能直接找他,万一对方设下陷阱就麻烦了。”
“所以呢?”
“得先找准线索。”
彻明现场炫耀自己的黑客技术,竟攻克了早已封闭的网络存储区。
原夏想起彻明曾使用类似的操作盗取了一艘停靠在B星外围的探测器,探测器的主人为此损失了五百新币,而彻明入账三百,另外两百被二手市场的中间商赚取。中间商知道这是来历不明的东西,所以敢漫天要价。
彻明发现当时的网络更新时间定格在漂泊83年,最后一则动态是当年的7月8号,或许是灾难降临时的最后一天。
单青羽后来被机械警卫带离现场,于是彻明从监狱的监控开始查询。
视频从高处拍摄,只见监狱的审讯室里坐着一个人,垂着头,双手束缚在椅子上,那人便是单青羽。此时铁门打开,一位穿着斗篷的男人走进来,背光打出轮廓,他手中拄着拐杖,身段笔挺,气宇昂然。那人再往前一步,测光映照出五官细节,单青羽抬得见他的脸,黑头发与白胡须形成极大的反差,嘴角带出一勾微笑。标签显示,那人叫做恩斯?左拉尔。
左:怎么样,该砸的也砸了,气都消了吗?在名人堂破坏高成院士的头像可是很严重的事情。
单:怎么是你?
左:他们认为我和你交情比较深,派我来开导你。
单:我想离开飞船,你应该有办法。
左:你以为我的黑潭探测器可以带你离开?而且从后方的伪裸奇点逃出?
单:我得回去找——我妹妹!
左:首先,黑潭不可能出去,比这牢笼还要坚固;其次,你回去需要至少五十年,你能保证她还活着,却怎么保证你能撑得过去?请保持你一贯的理性。”
单:她还活着,而我也还没有老去!
左:好好想一下,飞船以五分之一光速前进,时间放慢,而她则会更快速地老去。你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在催促她老去,时间与空间把你们分开,犹如前世今生。你还是先替自己考虑一下吧,我来找你无非是想救你出来。
单:??????
左:你已经被主脑盯上了,凶多吉少!典政长们推断,主脑能够预判你的行为,提前几分钟将名人堂的大门锁上,免除一场不必要的纠纷,但它没有那么做,足见它有意让你身陷囹圄。
单:我不在乎,它能拿我怎样?
左:他们将按照扰乱公共秩序罪给你定罪,你暂时失去公民权。暂时搁置公民权不算什么,但主脑因此便有理由搜查你的房间,你失去了最后的私人空间。
单:——我的日记!
左:你把证据留在了日记里。主脑早就看出了你的心思,它能从复杂的行为模式中推断你的想法,并早已掌握实锤。你应该对苏小姐说过一句话吧?虽然声音很低,却并不能躲避主脑的审查。
单:可是——
左:可是为什么它没有在那个时候处决你是吧。因为按照共享法对于私欲的研判条例,你享有一次豁免权,然而你并没有向主脑坦白你的心思。却又把证据留在了日记里。
下面是另一则视频,时间是漂泊57年2月4日,上一段视频的后一天,地点仍然在监狱:
单:主脑有意要除掉我?
左:如果将主脑比喻成有机体,那么共享法便是免疫系统,维刚作为典政长是吞噬细胞。而你,是因为私欲而病变的癌细胞。你所遭受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追杀,而是免疫系统或吞噬细胞对癌细胞的绞杀。
单:我们都无非是它肚子里的一颗细胞。
左:苏小姐让我来劝你,说只要你在批判会上承认自己的私欲,并当即忏悔,便不会处以极刑。
单:但我不想屈服。
左:你应该为苏小姐和孩子考虑一下,苏说,她愿意为了你牺牲你们之间的未来。
单:牺牲我们之间的未来?
然后是2月5日的视频:
单: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对吧!
左: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单:那如果我说,我要中止宇宙暴涨的进程呢?
左:除非你能证明你没疯。
单:那个大后方的视频你也看过了,无论是什么,都会造成灭顶之灾。
左:确实是灭“顶”之灾。
单:我想那与宇宙暴涨有关,我们必须弄清楚大爆炸的推动力,又或者弄清楚宇宙外围究竟有什么。
左:你认为大爆炸是“人”为的?
单:我们头顶有“人”。
“嘿,别看了,挺渗人的。”原夏甩了一下手臂,叫他把视频关了。
彻明没有听命,他继续在网页上搜寻,“我觉得这个单青羽很有意思,如果不是疯子,必然是个天才。”
“你还别说,这人长得有点像你。”
“你是骂我疯子,还是夸我天才?”
“快走吧,别找那个人了,只要他不再出现,就阿弥陀佛了。”
“你看这个,关于忏悔大会的文章。”
原夏的身子已经做出了离开的动作,脸却不受控制地反过来,往屏幕上看。那是一篇发表于漂泊57年2月6日的文章,转载量很大,排到搜索页面的头条。
写给以后的人:
今天发生了一件十几年难遇的大事,我记得上一次忏悔大会应该是漂泊46年,那时我正好从冬眠舱被唤醒,紧急应对一项维修工作。
第一次看忏悔大会时,我带着陌生与好奇,听太空新人类说,那是集体生活中最有趣的经历。参加完后,我就觉得惶恐但又刺激,那种感觉很难说,有种幸灾乐祸的罪恶感和隔岸观火的幸免。
十一年后的今天,我再次遇到了这样的机会,将要见证一个男人当众忏悔。对了,上一次是个女孩。我想男人的意识忏悔应该别有一番风味吧,我充满着期待,彻夜难眠。而且被带上台面忏悔的人曾经还是飞船里人尽皆知的人物,在他的带领下,飞船朝着虚空三角洲航行。可以说他是领头人吧,现在却要低头忏悔,心中有种窃喜吧,或是惊奇,就像看到神像倒塌的时刻,再伟大的人都要被打倒,反正那种感觉难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