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很早。
他思忖片刻,下榻起身。
——“点灯。”
男人的嗓音压着倦意,低沉沙哑。
听到这句熟悉的吩咐,守夜的家奴连忙掌起烛灯,躬身进了屋。
房里的左右边,各摆着一座青瓷七枝灯。
十四支蜡烛逐次被点亮,屋内的灯光渐至通明,亮如白昼。
家奴熄了火折子,转身回望——
红木嵌螺钿书案之后,男人松垮地披着件外裳,指骨微动,慢条斯理地拆着一封信件。
他的右手边,铜制莲花漏壶缓缓泄下细沙,看刻盘,尚未至卯时。
尽管已不是头次服侍这位主子了,但家奴见此情状,仍是禁不住一骇。
子时歇,寅时起,一整天,休憩的时间还不足两个时辰。
日日如此,便是铁打的身子,那也禁不住熬啊。
可主子的事情,下人根本就无权置喙。
家奴又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烛泪淌落,毕剥声轻微,在寂静的屋内响起,略显突兀。
不知不觉间,漏壶的流沙又走完了一个刻度。
陆时琛看完手里的信件,手抵眉骨,闭了闭眼。
案上还垒着厚厚的一摞,每封信的内容,都是有关长安城中,各勋贵士族、朝野品官的身份履历和近况。
信封之上,写着不同的名字——
吏部尚书裴敬昀、礼部侍郎郭谦、大理寺少卿苏季卿……太子李治祺。
陆时琛轻抚眉骨,低低笑了声。
还真是造化弄人。
他遗忘了前世的记忆,命运便让他重新来过。
知晓了未来走向又如何。
不清楚这些细枝末节,不能通观全局、统筹兼顾,又与从头开始有何差异?
长安城风云变幻、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很清楚。
岷州之战,便是能牵动全局的那一发。
陆时琛撩了下眼皮,骨节分明的长指探出,摁在了一封信函之上。
信函的封面用隶书写着——
太子,李治祺。
***
辰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初阳熹微,逐退了群星与残月。
陆时琛将最后一爿信件扔甩回桌案,揉了揉眉心。
就在此时,门扉外,响起了叩叩之声。
他向后靠了靠,沉声道:“进。”
顾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说:“侯爷,夫人醒了,说想见您。”
夫、人。
这个称谓令陆时琛神情微恍。
他的指尖抚过眉骨,略作思索。
说起来,褚氏失去记忆,对他而言,倒是件好事。
他秘密回京,暗中解决岷州之事,并没有提前现身、打草惊蛇的打算。褚氏忘记了他,倒也能给他省去许多麻烦。
再者,他也能借此机会,更好地牵制褚家。
经历过前世,陆时琛很清楚。
褚家并非是寻常的商贾,而是卧底在大燕的南疆暗桩。他们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便也能更好地探听天下事。随后,又转经商路,将搜寻的消息、敛来的财物,尽数送回南疆。
他登基的第三年,两国的战事一触即发,那个所谓的商贾之子褚渝,更是褪去了布衣、改换战甲,与他在阵前对峙。
想来,他当初迎娶褚氏女,兴许,便是发现了褚家的猫腻。
笑了笑,陆时琛起身,道:“那我过去一趟。”
将至玉溆阁时,他脚步稍滞。
顾北跟着停在他身后,疑惑问道:“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陆时琛徐徐回首,笑看了他一眼,道:“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顾北一愣,数日前的记忆回笼。
那还是在岷州的时候。
四面楚歌,随行的八百精兵尽数牺牲,陆时琛亦重伤昏迷,整整三日后,才终于苏醒,再度启程。
彼时,他说:“回京以后,切不可轻易暴露你我身份。”
可夫人又不是外人,也要对她隐瞒吗?
顾北略显迷茫。
他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陆时琛似笑非笑的眼神。
顾北心头一震,总算缓过神来,忙道:“主子,属下明白了。”
也是,眼下的局势复杂,所有人都盯着镇北侯府。
夫人也被拉进了这趟浑水,不仅遇了难,还因此失去了记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对夫人隐瞒了身份,倒省得令夫人犯险。
不过这样的话,待会儿见到夫人,又该怎样解释呢?
莫名的,顾北有些忐忑。
***
他们到玉溆阁时,褚宁正捏着块手帕,怏怏地欹靠在床头——
她脚腕受伤,暂时还不能下榻。
等待的罅隙,她展开手帕,仔细端详。
手帕以白绢为底,上边绣着芙蓉锦鲤,平齐光亮、车拧细微。
这是她坠崖之后,仅存在身边的旧物。
初月认得这块绢帕的针法,道:“看这针脚密接相挨,交错成水波纹,应该是极为独特的蜀绣技法。长安城中,会这种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