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沅君翻了个白眼,踩着小凳上车,用力甩了甩帘子。
“敬石如此人磨磨叽叽。”
伙计闻言不解,小跑着跟在了车驾后面。
这话怎么说呢?
小姐长在运城不晓得,归化城谁人不知,大盛魁的少东家是如今的晋商魁首,心思深沉,手段利落。
是个当机立断,从不拖泥带水的厉害人物。
怎么可能磨磨唧唧呢?
和路家伙计一样不认同路沅君说法的,还有大盛魁各商号的掌柜。
他们近来几日人心惶惶,走路轻手轻脚,大气都不敢喘。
听老宅里的小厮讲,敬石如日日盯着一簿账本,两个时辰都不带翻页的,想必是发现了账房的马脚。
家业大了,买卖杂了,过手的银子太多了,哪个柜上没几分猫腻呢。
偏偏又打听不出少东家怀疑的究竟是哪家的帐,可把各商号的掌柜们给急坏了。
然而此刻让归化城气氛压抑的罪魁祸首敬石如,依旧盯着账簿,他看的那一页仍夹着角。
说来也奇怪,看的还是路沅君来时的那一页,他这几日过去,还停在此处。
眼睛瞧的是账册的名目,琢磨的却还是那日她的唇舌与自己研磨。
思量了三五日,敬石如的心绪一日比一日纷杂。
白天还好,有个账册做掩护,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可入夜了,熄灯了,躺在榻上了,就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睛就是路沅君那双红红的眼,还有她那不安分的手……
再然后血气便下涌,下身支棱起来,他就昏了头。
这夜显然也是一样。
不去,那日的事便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去。
去,也不过是帮路家一个忙。
敬石如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即便入了梦,也是些荒唐至极的画面。
是她香肩半露,是她衣衫大敞,是她招手呼唤自己过去,是她低声凑在耳边低声唤他,佳郎。
可惜醒来后一摸身侧,空空如也,便更加煎熬。
大半夜的从榻上起来,敬石如穿了一件薄长衫,便推开房门招呼守夜的小厮。
“备车马来。”
一贯当机立断的敬石如,犹豫了几日,总算是思量好了。
【4】无需守夜,走远些
敬石如这会儿心口狂跳,手心发烫,风吹到身上也仍觉得燥热。
“晋阳楼,路宅。”
因着已然是后半夜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推着车车卖豆芽的年轻后生,在巷子里转悠。
钉了铁掌的马蹄落在石板路上,哒哒的声响很是清脆响亮。
马夫是个伶俐的,晓得半夜里自然不能走正门,于是不用敬石如吩咐,就将车驾停在了路家宅子后门。
后门平日里是些个脚夫长工们走的地方,今儿可算迎了一位贵客。
敬石如坐在车驾上,马夫跳下去咚咚的敲门。
半盏茶后一个老头儿披着长衫,骂骂咧咧的走出来,手里拿着半尺长的木栓。
“谁他娘的敲!后半夜的死人了还是着火了?”
一开门瞧见外头是大盛魁的车驾,嘴巴一闭,仿佛方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劳驾通报,就说大盛魁的少东家来了。”
马夫拱手,大盛魁的名号在归化叫的响亮。
老头儿闻言把衣衫一拢,鞋都来不及提,连忙就往后宅跑。
得着消息的时候,路沅君也正在梦中。
忽的有人敲门,惊得她一身冷汗,还以为是亲爹没了呢。
晌午父亲咳嗽,连灌了三碗汤药才压下去,她这心就一直吊着。
听明白怎么回事之后,才放下心。
合着不是亲爹死了,是敬石如来了。
他可算思量清楚了。
因这几日忙着学看账本,路沅君还没来得及去寻别人。
看门儿的老头是个精的,这一趟左右也不曾惊动几个人,轻手轻脚,各院房内他们走过的时候灯火都没亮。
大盛魁的马夫等在路宅后门外头,路沅君的丫头引着敬石如弯弯绕绕的走小路。
敬石如这辈子还没干过这么鬼鬼祟祟,上不得台面的事。
偏偏此刻心急,也顾不得许多了。
“敬少东家,我们小姐在里头等您呢。”
引路丫头的脚步终于停了,指着一扇亮着烛火的屋子,对敬石如说道。
“大半夜的您有什么要紧事啊?”
因着家业大买卖多,敬石如一向沉着脸,不着喜也不着忧,怕叫人看出他的心思来。
被这丫头一问,他脸上不由得一热,无法作答。
只能支支吾吾的道。
“我有事与你们小姐……”
说到一半,敬石如觉得脸红,又改了口。
“与你们少东家商议,无需守夜。”
紧接着又想到些什么,追加了一句嘱托。
“你,走远些。”
丫头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但到底年纪小,没什么深沉心思。
又瞧见敬石如模样俊朗端正,不像是街头那些提笼架鸟的衙内流氓,便信了他的话。
她毫无戒心的上前敲了敲门,道。
“小姐,敬少东家来了。”
忽的被点名道姓,敬石如连耳根子都红了。
这只在戏文里才听过的荒唐事,怎么就摊到他身上了,他突然生出了转身离开的心思。
然而里头传来了慵懒的声音,像回回板头们套马用的缰绳,把他拽着挪不动脚步。
“进来吧。”
路沅君翻了个身,面朝外看去,隔着一层纱帐,也瞧不见什么。
只听见门被推开,和人影一起进来的,还有一阵微冷的夜风。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