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金殿,与林云深擦肩而过的众臣,个个望向他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惋惜和怜悯,仿佛再看一个“将死”之人。
的确,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和摄政王叫嚣,他的仕途多半是已死了!
“年轻人,做事还是太冲动了。”李尚书路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林云深不置可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回过头,谢玄渊正迈步跨出金殿,身后跟着虬髯大汉风烈,衬托得他似乎格外纤弱。
两人目光再次交锋,谁都没有避让。
“这位林大人虽是文官,却还有些胆识。”
风烈在后嘟囔。
毕竟在这朝中有勇气和谢玄渊对视不惧的人,他是头一个。
“只可惜,心术不正,不堪重用。”
“王爷说什么?”
风烈来不及细问,谢玄渊一甩袖袍,傲然转身离去。
内殿之中,刚下朝堂的羌颐今日感到无比愉悦。
居然有人敢在朝堂之上质疑谢安哲,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照上次立弑陈尚书之时情形,满朝文武几乎全部都“归属”于他,虽然她借反腐之力铲除了一批顽固势力,但谢安哲气候已成,断了陈尚书这一只臂膀,并不算伤了他的根本。
依她之意,兵部,户部,吏部,刑部这四部首先要全部替换成她的心腹,如此才能稳住根基,原本这些计划都得在科举之后,选了新人才能换掉旧人,孰料接二连三的毒杀案反而把林云深先推到了她的面前。
“今日朝堂之上,摄政王和大理寺少卿争执之事,你可曾听闻了?”
“听说了。”风炽颔首,他明白羌颐绝不是仅仅询问他知晓与否,而是想询问林云深其人。
“这大理寺少卿林云深,林大人乃皇城四大家族之首林家的长子,自幼聪颖过人,有勇有谋,据传十二岁回到皇城后便协助其父查案,十七岁便入职大理寺,时至今日任大理寺少卿,掌管刑部案件,破案无数,为人刚直不阿,是非分明,是难得的清官。”
“难得的清官?”
若此人真如风炽所言,倒真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做一个马前先锋!
清风巷,李家。
张氏身着素衣,头簪白花,满面泪痕未干,软绵绵地斜靠在祭桌旁,怀里抱着李铭的排位,细细瞧去,她的肚子微微隆起,至少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在身。
李铭是孤儿,又当仵作,平日里没什么朋友,如今惨遭横死,几乎无人能为其料理后事,若非大理寺以殉公论,替他敛了尸,恐怕今日他的尸首还停在义庄。
“弟妹节哀,你这身子可要多保重,李老弟就这一个根了。”
金刀上了一炷香,看到张氏如此期期艾艾的模样,又想起往日和李铭一起当值的场景,不免也有些悲从心来。
“有劳金仵作挂心。只是我这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真不知道这孩子出生以后该怎么活啊。”
说到这儿,张氏的眼里又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姿色平平,为人本分,嫁给李铭原本图个安稳,岂料这孩子尚未出世,已失了依靠,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怎能不让她越想越愁,越想越悲?
“林大人到!”
一声传喝,林云深带着两个随侍进到屋里,顿时原本就不大的小屋显得更加拥挤。
“参加林大人。”
以前中秋节宴,林云深曾邀请过一些下属及其家眷共赏明月,故而张氏一眼就认出了他,慌忙起身,胡乱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正欲行礼,就被林云深扶住了。
“逝者为大,且李仵作又长我几岁,嫂夫人就无须多礼了。”
听得林云深称呼自己嫂夫人,张氏顿觉受宠若惊,一时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好。
“唉,正所谓世事无常,若非当晚急需李仵作前往大理寺,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憾事了。”
林云深哀叹一声,“说到底,李仵作是因公殉职,他的后事理应由大理寺派人料理。”
众人颔首附和。
林云深四顾之后,皱眉质问:“我不是交代了要厚葬?为何这灵堂里连块像样的白幡都没有?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这……”负责安排后事之人一时语噎。
他原本以为敛了尸,设了灵堂,祭满七日,这李铭的后事就算“厚葬”了,毕竟他只是大理寺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仵作,远不远比不上金刀的地位。
想不到,依此时林大人之意,竟是要真的厚葬,白幡挂绫,挽联香炉,一样都不能少,不能简。
“还不去办?”
林云深眉头越皱越紧,满脸怒气显而易见。
“是是,属下这就去办。”
“多谢林大人。”张氏见状,坚持又施了一礼,似有想起什么,压抑不住的抽噎起来。
“嫂夫人莫哭坏了身体,我知你在愁什么。”
林云深安抚了一句,一招手,身后跟来的两个随侍立刻将带来的两个大口袋提到了张氏前面。
张氏疑惑望去,竟是米面干粮,蔬菜鱼肉等好些吃食。
“啪”——
还来不及道谢,回首便瞧见林云深在桌子上拍下一叠银票。
“林大人……”
张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也开始哗哗直流。
“以后,你和孩子的生活就有我来负担,日常吃穿用度不用发愁,银两尽管向我要,至于家中粗活,重活嘛……”林云深顿了顿,转眸望见金刀。
金刀连忙摆手:“我老头子一个,可干不了活。”
有云寡妇门前是非多,想他金刀洁身自好一辈子,可不想最后传出什么,晚节不保。
“属下愿意。”
“属下也愿意。”
所幸有此想法的只有金刀一人,其余同职倒是都颇有些义气,于是林云深点了两个年轻力壮的捕役,命他二人日后对张氏孤儿寡母多加照拂。
事至此,张氏再无后顾之忧,打心眼里感激林云深,逢人便念叨林大人有副慈悲心肠,不仅是个好官,还是个仁义之主,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好人。
“大好人?”
事情传到了摄政王府。
“你怎么看?”谢玄渊负手站在花园的鱼池旁,问风烈。
这几日洝州春日高照,暖意融融,鱼儿也活泛起来,风烈正拿着鱼食在投喂,引得它们争先恐后跃出水面。
“按理说,林大人是做了件好事,可是……”风烈沉吟。
“想什么但说无妨。”
“我倒觉得这个林大人假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