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未见陛下,陛下一切可好?”荣伯颤声问着,羌颐见状,迟疑的点点头。
荣伯便连连点头,颤颤巍巍的道:“依照陛下旨意,摄政王殿下一直在府中不曾离开半步。眼下,王爷正在藏书阁……”
羌颐无心去纠结这个荣伯的来头,竟然让羌妩记得那么深切。
要知道,很多跟谢安哲的事情,她都记不大清了。
“去藏书阁。”羌颐淡淡说着,荣伯便忙领着她往前走去。
一路经过摄政王府中的亭台楼阁,羌颐越看越觉得眼熟。
想来,羌妩以前也来过此处?
走到深处,看到一栋三层的楼阁,掩映在一片梅林之后。这个时节的梅树还是光秃秃的,不过看上去倒有几分别样的感觉。
“林中梅树的枝丫修剪的很好。”
羌颐一边往里走着,一边随意说了一句,“即使是没有开花,也算是一道别致的风景,不知府中园丁是谁?”
荣伯走在前面,闻言微微侧身,惶惑道:“陛下,不记得了?这片梅林一直都是摄政王殿下自己修剪。”
羌颐微怔,半晌都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了那楼阁前、
羌颐抬头看着正门上书“浮游阁”三字,微微挑眉。
这个谢安哲,倒是个博学之辈。
荣伯没敢多说,只躬身请羌颐进去。
他能感觉的到,女帝与从前不一样了。
而这种变化,正是女帝跟自家王爷矛盾的根本原因。
羌颐在门口迟疑的站了一会儿,才拔腿进去。她没有让侍从跟着,而是自己独自一人走进了浮游阁。
浮游阁内的油墨纸张味道很重,还有一股淡淡的,似乎是年岁久远的味道,并不是霉味,而是一种能勾起人回忆的味道。
羌颐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似乎想起,从前,很小很小的时候,便经常来这里,同谢安哲见面。
这是,羌妩的记忆?
羌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有些年久的楼梯前,一步一步的走了上去。
她看到二楼慢慢的木质藏书架,几乎摆满了整个二楼,每个书架前安置着一个可以挪动的机关楼梯,方便拿到最上面的书籍。
不着痕迹的深吸了一口气,羌颐嗅着这熟悉的味道,缓缓往里走着。
屋内的书大部分都是竹卷,只有少数的纸张编订书籍,看的出是想更好保存。只是这样便占地更多。
羌颐走到最后一层书架前,才看到了谢安哲。
谢安哲正在机关楼梯的最下面一层上坐着,手上拿着一卷竹简,身上披着玄色外袍,撑着头浅眠。
他似乎是累极了,闭着眼都能看到眼睑下面淡淡的乌青,三千青丝不似往日上朝一般以金冠束起,只用一根青色的丝绦绑到脑后。此刻有两绺垂在面颊两侧,更显得面白如玉,发乌如墨。
羌颐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眼看着那竹简就要掉到地上,她鬼使神差的轻轻上前,准备捡起来。谁知刚刚蹲下身靠近谢安哲,那人便睁了眼。
感受到气息的变化,羌颐抬头,对上了一双沉入夜色的双眸。
眸子的主人此刻满是疏离和防备,将羌颐方才一闪而过的意乱情迷击溃的粉碎。
羌颐没有起身,而是自顾自的从谢安哲的手中拿过了竹简,起身似笑非笑的盯他一眼,打开看着。
“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羌颐轻声念着竹简上的内容,淡笑一声:“看来摄政王这几日真是到了化境了,朕这一次罚你不准出府,可怪朕?”
谢玄渊缓缓起身,慢吞吞的拱手道:“陛下万安。”
他没有回答羌颐的问题,羌颐也没指望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摄政王既然知道何为定乎内外之分,那怎么前些日子,还会在朕面前犯错呢?”羌颐眸色淡淡,修长的手指扣着竹简。
谢玄渊垂手,看了一眼羌颐手上的竹简,轻笑一声:“随手拿到的书而已。臣自知不到先贤的境界,便想着多看看,总能领会其中万一。不过臣越看,越发不解了。”
羌颐饶有兴致似的瞥他一眼,越过他自己坐到了机关楼梯之上,撑着姝丽的面容瞧着谢安哲:“哪里不解?”
“庄子求忘却物我,无几、无功、无名,无所依凭而游于无穷,是真正的逍遥。”
谢玄渊垂眸微微的笑,“只是臣却是万万做不到这一点的。臣望国泰民安,望天下太平,望大夏一统二十四州,望——”
他顿了顿,几乎是大不敬的看着眼前的女帝:“望君主贤明。”
那近乎是挑衅的目光和语气,羌颐觉得自己合该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自此便除去这样一个眼中钉。
可是对上谢安哲的眸光,羌颐却是无比的平静。
“摄政王志向远大,自该好好辅佐朕,造就一个海晏河清。”羌颐撑着脸颊说着,神情有些慵懒,“只是摄政王所求,恐怕不止这个?”
谢玄渊不语,目光却是发问。
羌颐此时的笑容才一点点冷了下来,她缓慢的起身,站于高处俯视眼前的摄政王:“古时一臣子,位极人臣,堪称为国为民。谁知后来掌权,废帝自立。美名其曰,帝王昏庸,贤臣匡扶天下。
偏此臣子并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遭人诟病,便以丞相之职代政君王之位。摄政王,你觉得这位丞相,做的对,还是不对?”
“陛下以为如何?”
“朕在问你。”
羌颐逆着光,一字一句的说道。
谢玄渊迎着羌颐的目光许久,终是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仿佛不含任何意味,甚至还带着几分恭敬:“人臣终归是人臣,怎可凌驾皇权之上?”
“好,好!”
羌颐眯起眼,朗声说道,从楼梯上缓缓下来,顺手将竹简放到了一旁的书架之上,“有摄政王此言,朕心甚慰。对你不敬的惩罚,也是够了。日后世子在宫中教养,摄政王也好专心为人臣。”
她脚步顿住,又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意:“摄政王的婚期,也该提上日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