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似懂非懂的离开,但谢辽申却稍稍有些惶恐,好在接下来云阳侯跟严尚书都没再提关于谢渊的事情,云阳侯直接换了个话题,打听起了南阳之前返乡的不少退役老兵。
听他问起几个人,谢辽申有些难以开口,斟酌片刻,“李家兄弟两个,前年就没了,李老二战场上下来瘸了两条腿,只能瘫在床上让人伺候,但是征税依旧要按照正常的份量缴,李老大气不过……”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云阳侯,声音有些哑,“他带了些人,大部分是当初战场上一起退下来的,想去,想去燕京寻侯爷,让侯爷来这里主持公道,下官知道之后就带人去寻,但是还是没来得及,路上只见到了几人的尸体……”
严尚书看了云阳侯一眼,共事多年,针锋相对多年,他从没有见过云阳侯这副模样,平静的可怕,但平静之下却又像是有无尽的漩涡在其中翻滚。
“那李家老二呢?”
“死了,他分明两条腿都瘸了走不动道,也不知是怎么从床上下来,生生爬到院子里的井口跳下去淹死了。”
死之前,李老二有没有你为了自己当初拼死效忠的朝廷感到失望呢。
死一样的寂静。
那两个跟在云阳侯身边的属下更是红了眼。
云阳侯控制着发颤的手,但身子却控制不住的颤栗,砰的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掌心血迹斑斑,血液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上,严尚书身子也像是骤然垮了一样,半晌没说话。
云阳侯的声音像是被撕扯开的破布,难听的紧,“我云魁山这一辈子,自认为上无愧于君王,下无愧于百姓,向来自负,觉得不枉我来这世上一遭。”
“李老二是一开始就跟在我身边的,我当百夫长的时候他跟在我身边,我当千夫长的时候他在我身边,我当上小统领的时候他也在我身边,我有那么多的弟兄,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他们受伤离开军营,我觉得他们能够得到好的照料,他们有抚恤金,有家人,我想着这些兄弟们不能再继续跟在我身边,我能做的就是护好这祖国的河山,让别的国家不能小瞧我们。”
“我教育我儿子,忠君,忠臣,忠百姓,我为了我的君王出生入死,战场上奋勇杀敌,我的儿子至今苦守边疆,可这些曾跟着我一起打过敌寇,在战场上厮杀的弟兄们,如今却因为这所谓的税收,因为那些贪官丢了命,这是何道理?!”
云阳侯拔了剑,站起身就往外走,严尚书吓了一跳,连忙扯住,“你去哪?”
“我去杀了那狗城主!”
南阳和别的州郡不一样,像朔州,通州,这些地方都有太守,其下的每个县城都有县令。
而南阳城是从前朝的时候就遗留下来的,因为地区并不算大,所以这里并没有划分,除了县令之外,还有个城主的存在。
严尚书跟谢辽申一听,这还了得?两人也不顾形象了,一人直接扯住云阳侯的一只手臂,严尚书被云阳侯猛地往前的动作一带,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上,慌乱之中保住了云阳侯的腿,哪里还有半点尚书大人的气度,气的胡子乱颤,恨不得一脚踹在云阳侯的屁股上。
“莽夫就是莽夫,愚钝!”他气的大骂,“你可知道那城主是什么身份?!”
云阳侯脖子一梗,“知道,不就是国舅吗,老子管他是什么呢,别的地方的税收都是照常收,怎么就这南阳城的税收不但翻了倍,还连幼童,残疾人都要收了?!老子可没听说这些年南阳缴上来的税收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严尚书气的身子乱颤,破口大骂,“简直愚不可及,你这老匹夫除了刀枪还知道什么?!能不能动一动脑子?!”
被骂的狗血淋头的云阳侯紧绷着脸,“你有脑子,你说说,事情如何办?”
他冷笑,“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这些文官也就说的冠冕堂皇的,实际上真遇到了事,那一个个的都是缩头乌龟!”
严尚书只觉得自己面前站着一坨屎,只想一脚把他踩扁了去,血气上涌,拼命了压了压这才没让自己气昏了头,扶着脑袋看向谢辽申,“关于税收的事情,可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的,城主府有没有下发公文?”
“并未。”正是因为此,事情才会如此的难办,谢辽申的脸瞬间垮下来,“没有公文,到了征税的时候,城主府会派人来收,不交税的就要挨打,不管是妇女儿童,那些人都不会放过。”
严尚书虎着脸看向云阳侯,“你去杀了城主——”
话还没说完,云阳侯就又要往前冲,“好,老子去杀了那狗娘养的!”
“……滚回来!”
果真是乡野里出来的野路子,严尚书气的不行,“我话说完了吗?”
云阳侯绷着脸,“那你赶紧。”
严尚书:“……你没有任何的证据能够证明这里的税收确实和别的地区不一样,你直接去杀了城主,然后呢?”
“然后老子就提着那王八蛋的脑袋进京告御状!”
“告御状?嗤。”严尚书笑出来,“说的轻巧,你怎么告,什么证据都没有,你杀了国舅,你觉得皇后娘娘那边就这样放任不理?”
“怎么没有证据,南阳的百姓就是证据!”
“说得好!”严尚书拍了拍手,“敢问咱们的侯爷,你走之后,这南阳的百姓可有人护着?你拎着人家城主的脑袋一走了之,焉知那城主府的人不会对这里的百姓下手,焉知到时候这里的百姓口供不会因为城主府的威胁而并不一致?……焉知圣上就真的关心这南阳的百姓?”
最后一句话,严尚书说的猛然泄了力,云阳侯上脑的怒意也都散了开,充斥在四肢百骸里,但至少,脑子稍稍清醒了些。
现如今的圣上,还是当初那个御驾亲征在战场上指着敌军说让那外邦再不敢侵我燕国的人吗?
他当真在意这些苦痛之中挣扎的百姓吗?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厮杀的兄弟们的命,他又会在意吗?
云阳侯三问自己,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