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云忽略那一瞬间身上传来的不适感,傅冉云今儿能到东宫做客,是小林氏跪求很久得来的结果,傅老夫人威胁她,但凡出一点点岔子,她以后都不会允许傅冉云再出门。
其实,傅凌云心里很矛盾,一边巴不得傅冉云搞出点什么,被傅老夫人发配边疆,一边希望傅冉云消停些,她丢人便是定南侯府丢人。
这时候,傅冉云没出幺蛾子,小林氏在太子大婚结束时却做了件让傅家所有人掉了下巴的事。
事件的起因是这样的。
皇帝宠妃皇贵妃的小女儿嘉陵公主喜欢东宫花园子里的牡丹,趁伺候的宫女太监不注意,把几株开得最好看的牡丹花摘下装在篮子里,送给她听戏的母妃。摘花也罢了,她带的小狗拱掉牡丹花盆里的土壤。
大部分人在戏园子里,那群伺候的宫女太监找到嘉陵公主的时候,事情已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尤其是那些被糟蹋的牡丹花,眼看蔫蔫的就要死了。
如果只是牡丹也没什么要紧,皇家想要什么花没有?可嘉陵公主看中的牡丹花不是凡品,全是最为名贵的品种,花儿娇贵,培养极为不易,是皇帝最亲密的兄弟恪亲王借给东宫的,恪亲王十分爱惜,太子大婚后,他会再要回王府去。
皇后震怒,但是嘉陵公主才七岁,没办法惩罚得太严重,只得捆起嘉陵公主的宫女太监,关在柴房里,等太子大婚过后再动手惩罚,那个小狗却是要当庭杖毙的。
嘉陵公主这才知道害怕,她跟那狗的感情很深,拼命搂着小狗,阻止行刑的太监靠近它,边哭求边威胁:“不许你们动我的小白!儿臣再也不敢了”
嘉陵公主歇斯底里地尖叫,响彻整个戏园子。
皇贵妃用绣并蒂红莲的天蚕丝锦帕子抹眼泪,心疼地望着女儿,软声哀求:“皇后姐姐,小白是嘉陵从小的玩伴,感情很深,就饶了小白吧!”
皇后挑高眼尾的丹凤眼扫过那张极为难得的天蚕丝锦帕,这么一小块的天蚕丝已是极为难得,她都没有,而皇贵妃却可以随手用整匹的天蚕丝做亵衣,她咬了咬唇角,出口的话温柔而冷硬:“妹妹,嘉陵公主年纪小,本宫才没罚她,否则,她损坏皇帝威仪和信用,说什么都要打板子。”
皇贵妃面有羞愧。
皇后接着说道:“刚才那群太监宫女被拖出去时,没见嘉陵公主求情,她倒要为一条狗求情,落在众人眼里,说我皇家罔顾人命,宫女太监的命连条狗都不如,这成了什么样子?我看,妹妹倒不如劝劝嘉陵公主,回去后好好教导她。”
皇贵妃面色微白,求助的目光望向门外,女儿仍在堂下尖叫,可能救她的男人却迟迟不来。
皇后眸光转冷,各世家和官家夫人都在座,皇帝怎么可能冒失地闯到戏园子来?
嘉陵公主见求皇后不管用,索性哭喊:“母妃救我,母妃救小白!”
皇贵妃不忍,最后一次挣扎:“皇后姐姐,到底要怎样才能换回小白一条命?”
皇后叹口气:“既然妹妹也认为一条狗命重要,那狗又是嘉陵公主宠爱的,那么,本宫便宽限五日,若是这些牡丹能够救活,本宫便放了那条狗命。”
皇贵妃松口气:“多谢皇后姐姐宽容大度!”她起身后屈膝行礼,满眼都是感激涕零的泪光。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幸灾乐祸,皇贵妃得罪皇帝,皇帝只会一味护着她,可得罪恪亲王,恪亲王可是个极为小心眼的人。皇贵妃,你就等着恪亲王的小鞋穿吧!
垂首的皇贵妃没看见皇后的神色,如打了一场激烈的仗似的,虚弱地说道:“皇后姐姐,臣妾身子不适,请容臣妾先行告退。”
皇后挥手让人带走哭闹不休的嘉陵公主,脸色微沉,定定看了皇贵妃半晌,直到皇贵妃屈膝的身子摇摇欲坠,她才轻启红唇,说道:“妹妹,今儿是我大齐朝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妹妹便是身子不适,提前回宫,对内命妇和外命妇也是不尊重,未免大家说我天家妇人不懂规矩,妹妹该当自罚三杯才是。”
皇贵妃慌乱地抬头看一眼皇后,女官已端来一只红漆托盘:“皇贵妃娘娘,这是十八年的女儿酿,邱家夫人专门为太子妃大婚宴饮从江南寻来的,娘娘,请。”
皇贵妃乞求地望着皇后,哀哀地唤了一声:“皇后姐姐,臣妾最不擅的便是饮酒……”
皇后微微蹙眉:“妹妹,不是本宫训斥你,而是你实在不懂规矩!本宫知道你最擅长的是跳舞,你的舞姿陛下和本宫都赞不绝口,可是,今儿来的人不仅有咱们大齐朝的内外命妇、各家千金,还有外邦使臣夫人、公主。你若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舞,和那戏台上的小丑有什么区别?”
皇贵妃面红耳赤,她哪里是这个意思,可凝视着皇后略显生气的脸色,她实在不敢违逆命令,只得闭着眼将三杯女儿红一饮而尽。
刚后悔完,她便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结果皇贵妃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婚礼还未结束,嘉陵公主弄坏花园里名贵牡丹的事便在宫里传遍了,皇后给的五日期限也在暗地里流传,有人着急,有人看笑话,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冷眼旁观。
傅家就属于冷眼旁观的,宫里的争斗不必牵扯到自家来,唯有小林氏听闻后,眸光一闪,憋红了脸,对傅老夫人说道:“老夫人,媳妇想去更衣。”
傅老夫人微拧眉,淡淡说道:“你进宫次数不多,对宫里不熟,这样吧,让杜鹃陪你去。”
其实,杜鹃才第一次进宫而已,每个外命妇只能带一个丫鬟,不能带嬷嬷,傅老夫人身边可用的人也就杜鹃一个。
杜鹃微微含笑,屈膝道:“是,老夫人。夫人,跟奴婢走吧,有宫女带路,奴婢保证完完整整地领回夫人!”
小林氏气个半死,杜鹃明明不认识路,却还一副建了多大功劳的模样,她在杜鹃和宫女的带领下先去如厕,出来后,温和地笑着对那宫女道:“姑娘知道皇贵妃的宫殿怎么走吗?”
宫女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小林氏,恭敬回答道:“奴婢知道的。”
杜鹃面有惊色,连忙提醒:“夫人,老夫人在等夫人回去。”
小林氏面对宫女笑如春风,转过脸来,面对杜鹃时却十分凌厉:“我是夫人,还是你是夫人?我要做什么,还需要你的同意?嗯?”
杜鹃第一次见小林氏横眉怒目的样子,心底吃惊,生了怯懦,忙低眉顺眼地福身道:“奴婢不敢。”
小林氏冷哼一声:“你要是不满就去告诉老夫人,我行事自有分寸。”
杜鹃哪里肯走,她实在怕小林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闯个大祸,她自个儿得担上监管不力的罪名,再次福身道:“老夫人让奴婢为夫人领路,奴婢不敢违命。”
小林氏懒得理睬杜鹃,塞给宫女一张银票说道:“请姑娘带路去皇贵妃宫中,我今儿忘了跟皇贵妃请安,心中着实惶恐,正想寻个机会补上,不想皇贵妃娘娘又提前离席,想来想去,仍是觉得亲自去一趟皇贵妃的宫里请安才好。”
宫女犹豫一瞬,低头瞟了眼银票的数目,她咬咬牙,说道:“好吧,奴婢带侯夫人去皇贵妃宫中,至于皇贵妃是否见侯夫人便不是奴婢能管的。”
小林氏大喜过望,瞬间不觉得拿出那二百两银票肉疼了,七拐八绕的,便从东宫绕到后宫,她忍着腿疼等带路的宫女禀明身份和来意,皇贵妃果然不肯见,带路宫女明显松口气,一脸莫可奈何地望着小林氏:“侯夫人,时辰不早,是不是该回东宫了?”
小林氏微微咬唇,白白让机会溜走的事情她可做不到。她突然对通传的冷脸宫女低声说道:“姑娘可否再通传一声?请告诉娘娘,我有办法让那些名贵牡丹救活过来。”
那宫女吃惊地抬眼,这才以正眼打量小林氏,见她一本正经,不像是说谎,赶忙进去通报。
杜鹃听见小林氏的话,暗暗着急,不大一会儿,那宫女满脸笑意和恭敬地请小林氏入内,一口一个“侯夫人”,再不复初时的不屑和怠慢。杜鹃心惊肉跳。
听闻,傅凌云如遭雷击,她脑海里终于浮现出一些过去不曾关注的事,那就是她前世这段时间在农庄里,对定南侯府和宫里发生的事知之甚少,许多都是后来听说的,记忆不深清晰。其中一件便是,小林氏曾经得到过皇贵妃的青睐,因为她救活了皇贵妃的牡丹花。
定南侯府跟安国公府绑在一条船上,皇贵妃却是三皇子一党。小林氏与皇贵妃结交过一阵,在傅冉云嫁入安国公府后,小林氏才假惺惺地幡然醒悟,要为她这个安国公夫人着想,彻底与皇贵妃断绝往来。
原来,所谓的救活皇贵妃的牡丹花,并非真是皇贵妃的牡丹花,而是为皇贵妃救活恪亲王的牡丹花!
记是记起了,但是其中曲折傅凌云并不清楚,她必须阻止小林氏!皇贵妃的儿子三皇子将来会是卖国贼,引北狄叩关,害得大齐朝失去半壁江山!定南侯府因为小林氏与皇贵妃曾经结交过,被南齐新皇反复质疑,父亲定南侯府因此渐渐被削弱兵权。傅焕云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掌不掌兵权无所谓,只要有家产给他便可。
可是,傅凌云不能不为弟弟傅飞云做长远打算。傅家的基业不能烂在小林氏手里。这一世,傅家与三皇子不能有半点牵扯!
傅冉云状似关心地问:“大姐姐,你怎么了?”
傅凌云敛下眼中的震惊和慌乱,神色稳如泰山,轻摇头说道:“没事,只是可惜那些雍容华贵的牡丹花,越是名贵的花种,越是娇贵难养。”
傅冉云抿唇微笑,半含嘲讽:“大姐姐是在为皇贵妃娘娘发愁吗?”
宫里太子得势,三皇子得宠,作为贵族中的女儿当然有所耳闻。
傅丹云颦眉道:“二姐姐,大姐姐说了只是可惜那些牡丹花,哪里有提到皇贵妃娘娘?二姐姐还是谨言慎行,不要非议皇家人好。”
傅凌云起身,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三妹妹,你现在是妹妹了,怎么能随便训斥姐姐?二妹妹,你老大不小了,我们在宫里,一笔写不出两个‘傅’字,不要因为小事而吵来吵去,白白让人看笑话去。三妹妹,你跟我过来,我作为长姐,有几句话不得不说给你听!”
傅冉云定定地坐着,即使傅凌云看似与她姐妹情深,她也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这一天傅凌云不与其他千金们攀交情,就是为了监视和限制她这个“不懂规矩”的三妹妹。不就是怕她给定南侯府丢脸吗?
她愤愤地将手中的软烟罗帕子扯来扯去,总有一天,她要将傅凌云和傅丹云踩到脚底下!
傅丹云随傅凌云到了亭子外,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大姐姐,冉云说是改了,却仍旧处处针对你,你实不该对她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