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丹云是个犟脾气,私底下从来不叫傅冉云“二姐姐”,当初落水的事,虽然傅冉云落得恶果,她仍旧觉得不平。
傅凌云微笑:“总归是在宫里,咱们姐妹的脸面便是侯府的脸面,半点差错出不得。你去看着她,我有点事去找老夫人,她问起,你就说我去更衣了。”思及前世小林氏干的糟心事,傅凌云提到小林氏母女便觉得恶心。
傅丹云微有疑惑,仍是乖顺地点点头。
傅凌云在戏园子里找到傅老夫人,却没看到小林氏,她心一慌,请安后,状似无意地问:“老夫人,夫人怎么没跟着伺候?”
傅老夫人纳闷:“她说去更衣,半晌没回来。见天的整幺蛾子,不让人消停。”
傅凌云没时间打太极,忙问道:“老夫人,夫人离开多久了?”
傅老夫人一直全神贯注地看戏,根本没注意到小林氏出去多久了,却也觉得不对劲起来,惟恐小林氏给傅家闯祸。
海桐满面担心,唯恐小林氏有个不测。她正要跟傅老夫人禀告的,却又怕小林氏有别的安排,坏了小林氏的事,听见傅凌云询问,她暗地里松口气:“回老夫人、姑娘的话,夫人离开半个时辰了。”
傅老夫人惊怒:“什么?更衣能去这么久?”
傅凌云低声说道:“老夫人,孙女刚才过来时,听路过的宫女姐姐提起,夫人去的方向是后宫的方向。”
傅老夫人的脸色完全变了,极为铁青。
刚巧这时,小林氏满面春风地回来了,目光扫过傅凌云时微微一怔,继而变得温柔慈祥。
傅凌云忍下怒气,屈膝问好。
傅老夫人犀利的目光在小林氏身上扫视一圈,口吻不善地低声问:“你去哪里了?”
小林氏孝顺地给傅老夫人添了热茶,然后嘻嘻笑道:“媳妇去更衣了啊,看到宫里景色好,便贪恋了会儿子,让老夫人担心,是媳妇的不是。”
傅凌云原本应该避开祖母和继母的对话,但是她没走开,反而走到傅老夫人身后捶背。
傅老夫人问小林氏:“有宫女看到你去后宫了,是也不是?嗯?杜鹃,你来回答我,你们夫人去后宫干什么?”
杜鹃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老夫人,侯夫人见了皇贵妃娘娘。”
傅老夫人眉毛倒竖:“小林氏,你去皇贵妃宫里干什么?”
小林氏轻咳一声,环目四顾,提醒道:“是好事,回去再跟老夫人禀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傅老夫人只得暂且忍耐下,之后再也没心情欣赏戏。
傅凌云低眉顺眼,低垂的眼眸里却满是闪烁的光,小林氏当真是不把定南侯府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她想作死,也不要拉着整个傅家啊!
回府的路上,傅冉云一路跟小林氏抱怨:“夫人,傅凌云和傅丹云跟盯贼似的盯着我,以前的好友也不让我见。老夫人跟其他夫人们介绍孙女,单单不介绍我,分明是不把我当亲孙女!夫人,这样的话,我参加宴会,跟没参加有什么区别?大家都看得出来,我不受老夫人的宠爱,只会更看不起我!那些娘娘们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说着,傅冉云委屈地抹起眼泪,在傅凌云和傅丹云面前她一直没哭,这会儿子看见亲娘,眼泪便忍不住了。
小林氏本来心情很好,因为傅冉云这一通喋喋不休的抱怨而微微滞涩:“这次宫里咱们没白来,你放心,你进宫的机会多着。”
傅冉云哭声一顿,怀疑地问:“是真的吗?”
小林氏神清气爽,搂住她,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唇角翘起诡异的弧度,低低地附耳道:“当然是真的。你是娘的好女儿,娘这辈子没实现的愿望全部寄托在你身上,娘当然会为你打算。等回去后,宫里旨意下来,你便知道我没骗你了。到时候,傅凌云的那门亲事能不能成,得看天意了!”
傅冉云一听“宫里旨意”四个字,忍不住想入非非,脑海里浮现出皇后行走经过一路,满地的人跪在地上叩拜的情景,那种俯视众生的感觉,她也会有吧?
她美得冒泡,扭捏了下,含羞带怯地悄声问:“夫人,到底是什么旨意啊?是谁下的旨意?”
之前看见皇后时,她尚且想的是抢走权势滔天的安国公,让国公府所有人对她卑躬屈膝,可听了小林氏的话以后,她暂时忘了暗恋安国公难以对人言说的情意,一心想着入宫当娘娘,她也要让所有人跪在她脚下,她也要尝试俯视众生、手握生杀大权的感觉。
同样沉浸在美梦中的小林氏没察觉到女儿的眼神变得炽热,她缓缓叙述在皇贵妃宫里回的话。
傅冉云心跳如擂鼓,一边期待地聆听,一边脸色沉了下去。
一大家子十几辆马车刚回到侯府,便有老太监来传皇帝和皇贵妃的口谕,众人跪地侯旨,大意是,皇帝和皇贵妃听闻定南侯夫人小林氏擅长养花,命小林氏尽力救活嘉陵公主快弄死的那些名贵牡丹,帝妃二人对小林氏寄予厚望,命侯府上下全力辅助小林氏。
傅凌云伏在地上的双手悄然握成拳头,眼底盛满懊恼和怒火,她千方百计阻止命运的轨迹重复前世旧辙,命运却以另外一种方式沿着它原来的轨迹缓缓前行。她抿紧唇,不,这一世已经有很多改变,傅冉云名声尽毁,与傅丹云换了排行,傅老夫人也不再全心信赖小林氏母女三人。
傅凌云扶着扁豆起身,斜睨一眼眉眼间沾染着自信和得意的小林氏,秀气的眉微微颦起,无论如何,她不会再放纵小林氏毁掉定南侯府。
老侯爷面沉如水,命孙子女们各自回院子待着,然后带领儿子和儿媳们到寿安堂商议。傅凌云临走时远远看到,她的三位叔叔脸色铁青,三位婶娘面露不满,傅老夫人阴戾的目光粘在小林氏身上。小林氏浑然不觉众人的怒气,眉梢带喜。
老侯爷正襟危坐在岁寒三友雕紫檀木太师椅里,沉默地饮了半盏茶,神色凝重地开口问:“老大媳妇,圣谕为何点明让你为皇贵妃娘娘养牡丹花?这是怎么回事,你速速讲清楚。”
小林氏便先一五一十道出嘉陵公主被罚经过,旋即泪水涟涟地说道:“老侯爷,媳妇实在是看小公主可怜,舍不得她的小狗被打死,寻思着我在养花上极有天赋,便斗胆向皇贵妃娘娘请来这个机会。陛下肯成全我的心意,既是看重咱们定南侯府,也是一片爱女心切,更甚者,此举保全陛下金口玉言的声誉,于咱们家也是大功一件。”
老侯爷冷哼一声:“你倒是想得美,只管在皇贵妃面前夸下海口。你可知道,若是你没能救活那些牡丹花,累得陛下言而无信,我们整个侯府可就犯了抄家灭族的欺君大罪!”
“抄家灭族”四字让屋子里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小林氏,小林氏瞬间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和怒气,她讪讪地笑了笑,继而坚定地说道:“老侯爷放心,媳妇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皇贵妃娘娘和老侯爷的期望。”
老侯爷叹息一声,这不是救活牡丹花的问题,这是为谁救活牡丹花的问题,小林氏终究是庶女出身,见识短浅。但是因为这事牵扯皇帝的脸面,不能明说出来。
小林氏瞥见老侯爷眼中全是失望,她心底涌起一股不甘,当年大林氏做傅家媳妇,老侯爷可从来没露出过失望的神色,顶多是在大林氏犯糊涂迎她进门时露出可惜的神色。
老侯爷起身,嗓音有些干涩:“我傅家子弟为功名计,从不投机取巧,都是真刀真枪地从战场上拼下来的。唉,既然陛下已然发话,这件事便由你全权安排,老夫人,你瞧着将府中事务安排一下,保证老大媳妇能全心全意地救治那些牡丹。”
傅老夫人重掌管家大权,却没一点开心的神色,此刻,她的脑子里盘旋着跟大家一样的疑问:小林氏能救活那些牡丹吗?
将近傍晚时分,宫里用华丽的马车送来一盆盆娇贵的牡丹花。
老侯爷看着那七零八落病蔫蔫的牡丹花,心里一阵阵打鼓,牡丹花名贵品种本就娇贵,嘉陵公主毁坏到这个程度,小林氏能将花救活吗?
傅老夫人以小林氏须得养花为由,让人封了永和院,无论小林氏提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但不许她出院子一步。
小林氏倒没提特别难的要求,她要了稻草和灵山泉水,定南侯府每天都能看到马车一趟趟往灵山跑,运回一桶桶天然泉水进永和院。
在所有人紧张期待之中,五日转眼便过去了。
这五天,定南侯府难得没有勾心斗角,全府上下齐心协力保护牡丹,傅四夫人脑袋上悬了一把刀,她也是爱花的贵夫人,知道想要全部养活那些娇弱的牡丹是不可能的,心里把小林氏诅咒了千万遍。
在全府人包括傅冉云都在暗暗祈祷的时候,唯有傅凌云是个例外,她知道小林氏一定会救活那五十八盆牡丹花,一株都不会少。
她现在也关心这件事,但她关心的重点不一样:小林氏是怎么救活那些花的?这项工程,即便在最优秀的花农手里也不见得能做到,养尊处优的小林氏是怎么做到的?她不相信灵山泉水和几把稻草便能救活牡丹。
在太子大婚当日,傅凌云就命扁豆监视永和院的一举一动,遗憾的是,老侯爷不让永和院的人随便出来,却也阻断了外面的人打探消息的可能,尤其是府外的人想通过侯府下人打探消息,那是绝对一丝口风漏不出去的。如此一来,傅凌云竟完全不知道小林氏救治牡丹之法。
第五日上,老侯爷聚集齐侯府上下主子,沉默地吃了顿早饭,便带领死气沉沉的大家来到永和院,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定南侯府这次完蛋了,要死在小林氏的手上。
永和院院门大开,小林氏满面明媚地站在院门口迎接,笑靥如花地屈膝福礼:“老侯爷,老夫人,牡丹花全部成活了!”
所有的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老侯爷强装镇定的脸喜色缓缓蔓延,终于浸染到眉梢,他沉稳带喜地问:“真的?”
傅老夫人双手颤抖,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握住小林氏的手,嘴唇抖索地一叠声问道:“真的吗?老大媳妇,你真的救活了所有牡丹?所有吗?”
这一刻,小林氏的狼狈和尖刻全然消失不见,她温婉地连连回答:“是的,老夫人,牡丹花全部成活了!”
傅老夫人一下子哭出声,说道:“走,带我去看,我要看到才能相信,眼见为实。”
小林氏“哎”了一声,笑盈盈地带领大家去瞧牡丹花,一点也没有得意洋洋的神色,即便后来傅老夫人不断夸奖她,她也没有露出得色。
傅凌云叹了口气,小林氏这次出尽风头,傅老夫人作为外命妇时常进宫,会经常见到皇贵妃,当然会对小林氏高看一眼。
总而言之一句话,她前面的那些努力,有可能白费了。傅老夫人一直拉着小林氏的手,全然忘了侯府众人脑袋上的这把刀是小林氏亲手悬上去的,她现在只记得是小林氏让她睡了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