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豆忐忑地问:“林老夫人,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合规矩吗?”
林老夫人看着那铜盆,缓慢地说道:“你做的没不合规矩的地方,只是我看这铜盆不顺眼。”
扁豆答道:“铜盆是府里统一发下来分到各个院子里的。”
林老夫人慧眼如炬,目光灼灼地说道:“我记得你们姑娘小时候,我来做客,她用的是你们前头大夫人嫁妆里的铜盆,那纹路细致如行云流水,岂是这等粗劣的铜盆可比的?凌丫头,那铜盆哪里去了?”
傅凌云知道林老夫人开始发难了,林老夫人不愧是宅斗高手,刚一睁眼,意识还没清醒呢,便开始实施计划了。她上前两步,低眉顺眼地说道:“外祖母,母亲嫁妆里的铜盆,还有其他洗漱用具,我二妹妹瞧着精致,便要到她房里使去了。”
林老夫人柳眉倒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傅凌云抿了抿唇,有些难堪,如实答道:“是我九岁时候的事。”
林老夫人眼神阴郁,对傅凌云也有了些不满,终是叹口气,她若多关心下傅凌云,也不至于让傅凌云被欺负至此,接着严厉地问道:“她不知道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吗?除了洗漱用具,她还拿了什么?”
傅凌云转身让苍耳取个单子过来,双手恭敬地递给林老夫人:“都在这里了。母亲的东西,我不敢随便送人,都记明白了。”
傅凌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林老夫人是来为她追讨母亲遗失的嫁妆的。幸好她早早让扁豆几个照着大林氏的嫁妆单子理顺了,一一登记在册。
林老夫人意外地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这个外孙女不是个没主见的,都一笔一笔记着呢。
看完整张名单,林老夫人愤怒了,小林氏母女几乎把大林氏留在傅家的嫁妆全部掏空了,幸亏当年她有先见之明,将地契房产和铺子都攥在手里,否则的话,傅凌云将来出嫁陪嫁的嫁妆全成了空壳子,傅老夫人能给孙女多体面的嫁妆?
演戏演全套,林老夫人指着屋内说这里原来摆个什么花瓶,那里原来摆个什么香炉,一一问过,不是被小林氏借了去不还,便是被傅冉云看中要走了,有几件甚至被傅焕云砸了。
林老夫人当即让傅凌云开库房,点数保留下来的嫁妆,之后气得摔了茶盏,把韩嬷嬷臭骂一顿。韩嬷嬷心有愧疚,不敢吱声,整个梨蕊院上下噤若寒蝉,只闻林老夫人的雷霆之怒。
林老夫人边吩咐贴身丫鬟回去拿大林氏的嫁妆单子,边拽着傅凌云到寿安堂。
傅老夫人早早得了徐嬷嬷的禀告,唉声叹气:“就知道是个不省心的。走吧,闹就闹一场,咱们侯府哪里还有脸面,早知道是捂不住的。”
徐嬷嬷咳了一声:“大姑娘没提凌云拥福簪的事。”
傅老夫人的脸色并未因此而好看一些,哼了一声:“凌丫头着实受了委屈,但是那小林氏还不是她教养出来的?如今受苦的是她外孙女,这个烂摊子该她收拾!”
林老夫人气冲冲地来到寿安堂,一进门便气吼吼地说道:“亲家老夫人,我今儿才知道我好端端捧在手心里疼的外孙女,竟被你们侯府的人作践至此!”
傅凌云讪讪的,她真想躲起来,两边都是长辈,她这个小辈夹在中间甚是尴尬。
傅老夫人佯装不懂地问:“亲家老夫人何至于发这么大火?有话好好说。”
林老夫人咬了咬唇角,如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在傅凌云房里见到的景象道出,出口的话一点脸面没给傅老夫人留:“……你们定南侯府是不是短了媳妇、孙女银子使,竟专门挑拣我女儿的嫁妆用?要真想学那破落户,见着个好的都往自个儿房里扒拉,跟我说呀,我们是亲家,两门姻亲,难道我会眼看着亲家日子不好过?亲家之间本就该相帮相扶,亲家老夫人,你说是这个理不是?”
傅老夫人脸颊臊得通红,这话接不是,不接不是,尴尬地安抚道:“老姐妹你消消气……”
林老夫人吼道:“说了半晌话,你倒是将林挽月和傅冉云给我叫出来呀!”
傅老夫人的嘴巴不如林老夫人利索,喘了几口气,好容易等到这个机会,终于开口解释:“小林氏和冉云、焕云到恪亲王府做客了,我这就让人去请他们回府。”
说起来真是误会,傅老夫人知道林老夫人不待见小林氏母子三个,便没提起小林氏的去向,谁知林老夫人会发难,拿大林氏的嫁妆说事,而且话说的那么难听,说得她无地自容。
林老夫人感到疑惑,老侯爷不许小林氏出门见客,更别说出府做客了,这事传遍了全燕京,小林氏去恪王府做什么?
“恪王府又有牡丹花需要小林氏出手相救?”
傅老夫人面皮紧绷,小林氏通过牡丹花与皇贵妃结缘,差点让傅家成为墙头草,她还被老侯爷骂了一通,此刻再提牡丹花,她膈应得很,口中说道:“不是牡丹花,这时候开的菊花。恪亲王妃有一盆绿衣红裳濒死,让老大媳妇去瞧瞧能不能救活。”
恪亲王是唯一留在燕京伴驾的王爷,可以不用去封地,皇帝对他的宠信显而易见。因此,傅老夫人的心情很复杂,既为小林氏攀上恪亲王妃而开心,又担心小林氏和傅冉云再出幺蛾子。
傅凌云眸光一黯,不得不说,小林氏和傅冉云的运气真不是盖的,频频有贵人相助,她破坏了小林氏和皇贵妃的缘分,小林氏就攀上恪亲王。
林老夫人皱皱眉,泼傅老夫人一盆冷水:“不是我说你,京中规矩多,女婿常年在外征战戍边,家里的娘们少出去抛头露面。恪王府里喜欢养花的是恪亲王,可不是恪王妃。要是传出些不好听的来,哭都来不及。”
傅老夫人复杂的表情瞬间凝固成猪肝色,她可不想儿子被人指点戴绿帽,林老夫人跟吃了火药似的,句句带刺。
傅凌云面露尴尬,看来林老夫人是动了真怒了。
林老夫人直接问道:“亲家老夫人,我们不扯远了,我无心插手你们侯府的家事,不过凌丫头是我最疼爱的外孙女,我见不得她受委屈。若是你觉得不好从儿媳妇房里要东西,我去要。若是认为我逾矩,那些东西不要了,我心疼外孙女,我自个儿从我嫁妆里再添一份一模一样的便是。总归那时候凌丫头年幼,是‘心甘情愿’送给她姨娘和妹妹的,我也说不出二话来。”
傅老夫人的脸色更加难堪,忙说道:“这是老大媳妇不对,是我不周到,这些年不在侯府才让凌丫头受了委屈。这事啊,今儿我知道了,定会给凌丫头讨个公道,追讨回来便是。凌丫头,你快劝劝你外祖母,别气伤了身子。你夫人是个不懂事的,没得让你外祖母白白跟她置气。”
傅凌云从善如流地劝了几句:“怪我那时候年幼,心疼二妹妹是个可人疼的,没想到外祖母和祖母为我抱不平,都是我让两位老人家操心了。”
傅老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暗道,她没看错,傅凌云的确是个不省心的孙女。又暗暗叹息,嫡长女就该硬气些,在夫家立得起来,将来才能多多帮衬侯府。一时,傅老夫人凝视着傅凌云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小林氏借着这次出府的机会将傅冉云和傅焕云接出来了,回府的半路上碰到永和院出来报信的婆子。
傅冉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变为乌云密布,拽着小林氏的衣袖说道:“夫人,那些东西是傅凌云心甘情愿给我的,就是我的东西,凭什么外祖母一句话就要还给她?”
傅焕云肥肥的脸在马车的颠簸下一颤一颤的,举起小拳头附和:“就是,我以前吃过大姐姐多少点心,难道要我拉出屎来还给她不成?”
小林氏要笑笑不出:“这事不得善了,老夫人是个耳根子软的,被人逼两句就没辙了。我们赶紧回去看看情况吧。”
小林氏脚步匆匆地赶往寿安堂,傅焕云拉住傅冉云的手,看似敦厚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二姐姐,我们去你院子里听消息,大姐姐有老夫人和外祖母撑腰,合起伙来欺负咱们,我们不能便宜了她!走!”
小林氏一到寿安堂,傅老夫人先声夺人,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个眼皮子浅的,忒没见识,看见好东西就往自个儿房里扒拉,若不是你嫡母今儿察觉不对劲,我还蒙在鼓里呢!赶紧的,你和二丫头拿了凌丫头什么东西,都送回去。”
小林氏被喷了一脸口水,也不敢去擦,强装笑脸地说道:“老夫人说的什么话,媳妇听不明白,媳妇拿了凌丫头什么东西,老夫人明说,媳妇还回去便是,这样没头没脑的,媳妇也是一头雾水呢。”
傅老夫人气结,这事提一回她就丢一回脸,她不客气地骂那出门报信的婆子:“侯府养你吃干饭的吗?传个话都传不明白,养你这张嘴简直是浪费米粮!”
那婆子明知傅老夫人指桑骂槐,唯唯诺诺地只管赔笑脸,心里却有股怨气。
林老夫人捂着芙蓉石红莲茶盏,眼风凌厉地盯着小林氏,口吻却淡淡地说:“凌丫头年幼不经事,被人哄骗去不少好东西,今儿我发觉少了许多她母亲的嫁妆。想着她不知道那些嫁妆的价值,你原是个庶女,不是我教养的,我少不得教教你怎么辨认金玉摆件的价值,免得你继续给侯府丢脸。传出去,知道的呢,当是凌丫头孝顺你,不知道的,当是你这个继母和姨娘贪恋原配夫人的嫁妆,这多不好听?”
小林氏的脸瞬间变得僵硬如石,林老夫人不愠不怒,却比傅老夫人的指桑骂槐更难听,合着她是多没见识的人,便讪讪笑道:“母亲说得是,我才明白两位老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原就想着将东西送回给大姑娘,毕竟这些年当家,见识长了不少,也知道了姐姐那些东西的价值。只是我又想,若是我送回去,外面爱嚼舌根的人少不得说三道四,以为凌丫头不敬我这个嫡母,送了的东西又要回去,于凌丫头的名声不好啊!”
傅凌云听到这里,简直要冷笑了,小林氏那张嘴生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她觉得寿安堂里过分安静,眸光一瞥,这才发现傅焕云和傅冉云没来。
傅家有规矩,出门的人出门前要来跟长辈报备告别,回来后要跟长辈请安、报平安,免得家中长辈担心。所以,傅焕云和傅冉云没来寿安堂是不合规矩的,他姐弟两个正在风口浪尖上,绝对不敢不来请安,那是什么更重要的事绊住了他们的步伐?
傅凌云思及傅焕云的蛮横和傅冉云的狡诈,一阵头疼,悄声对豌豆说道:“你使两个婆子去二姑娘和四少爷的院子瞧瞧他们在干什么。若是他们俩有异常,及时跟我禀告。”
豌豆抬眼瞅了下徐嬷嬷,忙应诺悄然退下,寿安堂的气氛剑拔弩张,她多待一刻都觉得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