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夫人没理会这话,冷笑着说:“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行了,既然这事你查出来了,就让任嬷嬷继续管理大厨房吧!不过,可别再贪那二两银子,克扣府中下人的伙食。”
傅四夫人讪讪的:“老夫人,媳妇记住了。”
原来傅老夫人知道是她指使任嬷嬷克扣下人的饭菜的,当然,任嬷嬷不会克扣报春院的伙食,那日兜兰老娘是临时找的借口,却也是个有据可查的事实,堵住了府中人的嘴。
傅四夫人趾高气昂地到大厨房传达傅老夫人的话,众仆虽然因为傅四夫人故意陷害大厨房洗刷碗碟的仆妇们而齿冷,但看见旁边站着个冷面无私的徐嬷嬷,一个个不敢吭气。
其中,李嬷嬷最为沮丧,寻找时机跟小林氏碰头。
小林氏一回到侯府,却满面笑意地直接到寿安堂,仿若以前那些糟心事从未发生过。傅冉云则不愿给傅老夫人请安,直接回了院子。
小林氏眉开眼笑地说道:“老夫人大喜啊!”
傅老夫人眼皮一挑,问道:“喜事?”
小林氏娓娓说道:“今儿媳妇送了十盆菊花到恪亲王府,恪亲王妃很高兴,当即摆到前院给恪亲王的客人赏看,恪亲王便传话道,半月后会到咱们侯府赏菊。老夫人,只要恪亲王和恪亲王妃到府做客,以后我们便可以出府走亲访友,不必再关门谢客了。”
傅老夫人大怒,但因为牵扯皇家的人没有爆发:“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张邀请恪亲王和恪亲王妃到我们府里做客?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府里商量,你还把我和老侯爷放在眼里吗?”
恪亲王到侯府做客,已经不是单纯的赏菊这么简单,而是牵扯到朝堂势力,恪亲王表面上是中立派,可万一他私下投了哪个皇子呢?而且,恪亲王性情乖僻,除了皇宫,很少出府做客,这不是把刚刚在京城掩藏风头的定南侯府再次推到风口浪尖上吗?
小林氏脸色沉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傅老夫人:“老夫人,恪亲王和恪亲王妃是看得起我们才会到府上做客,而且这是恪亲王提出来的,我能拒绝不成?”
傅老夫人气死了,定南侯府每天收到无数拜帖,很多人投帖子跟老侯爷请教南疆战术,老侯爷连当朝阁老的帖子都不接,怎么会眼巴巴地想攀恪亲王府的富贵?但这话偏偏不能明说,她能说,老侯爷就是看不上恪亲王这个赖在燕京不去封地的天子宠臣吗?
傅老夫人的眼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小林氏的脸,压着火气,淡淡地说道:“既然你答应了,万没有将客人拦在门外的道理,这个赏菊宴要用的菊花就由你准备吧。”
小林氏一噎,眼角溢出一丝喜悦,却狠狠压住了,故作为难地说道:“老夫人,这都打霜了,菊花多有凋落,咱们府里的菊花过半个月怕是都开败了。”
傅老夫人冷哼一声:“没事,到时候搬几盆快死的花到你院子里,过个三日五日的,肯定又活了。”
小林氏垂首,嘴角勾起,脚步轻快地出了寿安堂。
是夜。
傅凌云饭点后忙着监督厨房洗涮,空闲时间绣嫁衣,晚上便经常出来走动。
拨了一天算盘的铃兰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突如其来听到哭声时吓了一跳,素来沉稳的她居然瞬间跳到傅凌云身边,战战兢兢地说道:“姑娘有没有听到哭声?”
傅凌云想到小林氏的诡异之处,忍不住颦眉,难道这府里真有人装神弄鬼?就在铃兰出声的刹那,假山后的哭声突然消失,传来的响动,听声响应该是越走越远了。
铃兰惊怕地拽紧傅凌云的袖子,傅凌云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朝假山走去,大声喊道:“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再不出来,仔细我叫守夜的婆子封了花园,揪你出来!”
铃兰见傅凌云镇定如初,渐渐放下惶惶不安的心。
花园里静了一会儿子,傅凌云对身后的韩嬷嬷说道:“嬷嬷,你去叫守夜的婆子来,不知哪个躲在夜色里哭,叫老夫人知道了晦气,看不打断她的腿!”
韩嬷嬷应诺,就要拎着灯离开,假山后一个影子蓦地跳出来。
“大姑娘饶命,是奴婢海桐。求大姑娘不要告诉守夜的婆子,奴婢实在忍不住才哭的,不是存心给府里找晦气。”
海桐一跳出来就跪在石子路上,声音哽咽不止。
傅凌云岿然不动,颦眉看向地上的海桐。铃兰大着胆子将玉兔琉璃盏朝前递了递,倒抽口冷气。原来海桐的脸肿得像个馒头,看样子是没上药,想来疼得狠了,怪不得躲在这里偷偷哭呢。
傅凌云恍然,傅焕云吃坏肚子,小林氏迁怒到下人身上,她的声音柔软了些:“你怎么躲在这里哭?要是给守夜婆子抓到,少不得打你一顿板子。”
海桐窘迫地低头,听傅凌云的语气并没有举报她的意思,她微微舒口气,但对于傅凌云的问题却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
韩嬷嬷开玩笑似的说道:“海桐,你不会是因为没有银子买药敷脸,才躲在这里悄悄哭吧?”
海桐脸上红了一片,抿唇不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凌云嗔笑:“嬷嬷别埋汰海桐了。海桐,你快起来吧。”
海桐吃惊,抬眼看了看神色安详的傅凌云,又赶忙垂下脑袋。
傅凌云左右瞧她的脸,回头吩咐:“苍耳,你回去拿些消肿的药膏给海桐。女孩子的脸最金贵,留下疤可不好。”
韩嬷嬷看了眼傅凌云,笑嘻嘻拉着海桐坐在假山底下,和蔼地拉些家常话,海桐警惕的心慢慢放下来,神色也自在很多。
傅凌云眼眸轻轻一转,眸子便如暗夜的星子般明亮,她理顺一丝被风吹乱的发,轻柔地笑道:“你这么久不回院子,夫人不担心吗?”
海桐的脸瞬间变得十分哀伤,恹恹地说道:“夫人说看见奴婢闹心,奴婢不愿夫人平添不快,还是等会儿子再回去吧。”
傅凌云眉梢一挑,原来是因为小林氏说了不中听的话,海桐在跟她赌气呢。
这时候,恰好苍耳拿了药膏过来,递给海桐,说道:“药是我们姑娘托薛大夫开给丫鬟们应急用的,上面有字,按照纸条上的字按时换擦药膏就行了。”
海桐微微吃惊,傅凌云居然让薛大夫给下人开常备的药膏!她从来没听说过哪房的主子能这么好心的,她看了眼纸条,涨红了脸说道:“苍耳妹妹,我……我不认识字。”
苍耳一愣,便唤了一声铃兰,铃兰凑过来将纸条读了一遍:“……就是这样了。”
整个梨蕊院的下人中,除了韩嬷嬷略微认识几个字,铃兰管账也认识几个字,其他人都是文盲,只认识自个儿的名字。
海桐喉咙有些发堵,认真道谢,脚步匆匆地回院子。
韩嬷嬷轻声问:“姑娘想拉拢海桐吗?可奴婢瞧着海桐胆小,绝不敢背叛小林氏。”
傅凌云笑微微地说道:“嬷嬷,万事有急有缓,我今儿帮她一把,并非奢望她因为一管廉价的药膏就投靠我们。一点一点来,别心急。”
韩嬷嬷想了想,说道:“姑娘说得也是,是老奴急躁了。”
隔日,小林氏邀请恪亲王夫妇赏菊的消息,很快在两个管家媳妇和学管家的姑娘面前传开。
傅四夫人幸灾乐祸:“大嫂向来能耐,我也想看看晚秋打霜的菊花是个什么样子。”
小林氏胸有成竹地微微笑道:“四弟妹就拭目以待吧。”
傅四夫人脸色一变,暗暗哼了一声。
因为小林氏要弄菊花,就有了出府和调派府中人手的权利,这方面傅老夫人看管得很严格。她正发愁内院自个儿的人手不够用,老侯爷主动从外院调了一批人给小林氏使。
小林氏看到老侯爷命人送来的婆子丫鬟们后,心里气个半死,这么多人根本就不是跟她一起办事的,而是监视她的!
小林氏不知道的是,从她一跨出侯府大门,安国公和林魁玉的人便紧紧盯着她,一刻不放松。
傅凌云仔细琢磨小林氏邀请恪亲王夫妇的用意,却猜不到她用什么办法说动他们来侯府的,她可不信小林氏的那套说辞恪亲王夫妇很少出府赴宴,是京城里世家大族邀请不到的贵客,没道理定南侯府就比别的人家长脸些。
韩嬷嬷抽走傅凌云手中的绣花针,宠溺地嗔怪道:“姑娘,老奴说多少次,手里拈针的时候不要走神思考问题,唉,你总是不听,扎到手,疼的可不是你自个儿?”
傅凌云戏谑笑道:“疼的是我,又不是嬷嬷,嬷嬷有什么好着急的?”
韩嬷嬷无奈:“姑娘疼在手上,老奴疼在心上。薛大夫来给姑娘检查上次的烫伤了,可别像二姑娘留个疤。”
薛大夫确定傅凌云的手指不会留疤,韩嬷嬷才双手合十默默念叨,感谢各路菩萨。
薛大夫微,明明治愈傅凌云的是他,可不是看不着影子的菩萨。想是这么想,他从脉案里抬起头来却郑重其事地说:“大姑娘,我这里有一事需要大姑娘帮忙。”
傅凌云奇怪地问:“薛大夫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便是。”
薛大夫放下毛笔,搓搓手,神色有些尴尬:“我曾经跟着老侯爷上过战场,这些年跟侯爷帐下的军医有些书信往来。上次大姑娘中了滴水观音的毒,我眼拙没诊出来,回去后翻了很多医书也没看见滴水观音的解法,我心里不服气,难道就林府的大夫会解这个谁都没见过的毒不成?便写信给朋友,那朋友竟说,他们在南边发现过这种神奇的植物,只是不叫滴水观音,而叫狼毒,有一次打仗时不少兵丁中毒不解而死!所以,我想求大姑娘将这药方赐给我,也好救活更多的士兵。”
傅凌云露出震惊的神色:“当然。韩嬷嬷,你快去拿药方子过来!我真没想到南疆会有这种植物,早些拿去解药,那些兵士也能多一线生机!”
薛大夫劝说道:“大姑娘,现在拿到解药也不晚,以后能救活更多的人,也是大姑娘的一件大功德了!南疆的战士都会感激您的。”
傅凌云激动地说道:“我不是要他们感激,一条人命比什么都珍贵。”
韩嬷嬷将药方和傅凌云中毒时的脉案拿给薛大夫,薛大夫千恩万谢地告辞。
傅凌云过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激动的心情,前世傅飞云曾经跟她说过,南疆多森林迷障,曾经有一次南疆人在饮用水里掺杂狼毒,导致很多士兵死亡,死相凄惨。那次的战斗是定南大军少数战败的记录之一。那次战役,飞云也中了轻微的毒,后来身子一度虚弱,回京调养时出府遇害。
如果飞云没中毒,凭他的武艺又怎么会轻易被刺客杀死?如果滴水观音就是狼毒,有了解药,这一世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飞云也会摆脱英年早逝的下场。
傅凌云眼中含泪,韩嬷嬷十分不解:“姑娘,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