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招棋,竟是险棋。
安国公表面上淡定如初,说道:“我怀疑张回峰知道是我对他下手,现下正恨我。我已经跟贤妃娘娘说明,等过几日让李贤德提醒皇上张回峰识字的事,把张回峰打发到别处去。另外,我私下和张回峰谈过,他母亲目前受我的人照顾,接下来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老侯爷面露一丝赞赏:“还是你办事周全。”
安国公淡笑,谦虚地说道:“老侯爷谬赞。另外,还有洪送粮饷一事,我希望老侯爷能借我些人手使用。”
老侯爷神色一凛,当年洪的粮饷不够,整个安远大军吃不饱,死了多少人,安国公的父亲阵亡跟洪不无关系,可事后,安远大军险险打了胜仗,功劳却被洪分去不少,但皇帝护着洪,老安国公都没办法,更别说当时尚且年轻的安国公了。
“安国公,你是想,打劫朝廷的粮队?”
安国公笑说道:“朝廷的主意我不敢打,洪不该拥有的东西我却能打得主意。老侯爷,是帮晚辈,还是不帮呢?”
老侯爷拍拍他肩膀,哈哈一笑:“年轻人有胆量!你是我孙婿,你的忙我怎么能不帮?好吧,我这里养了几年的退伍老兵,赶明儿个我让薛大夫瞧瞧,有能用的借你个三四百人还是不成问题的,也该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免得骨头懒散地生锈了。”
安国公微微挑眉,嘴上感激,心里却在想,没想到看着老实的老侯爷,背后竟还留了这一手!不过,老侯爷既然不把他当外人,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安国公默默地说,以后绝对不辜负傅凌云,不辜负老侯爷。
安国公安排人打劫洪的粮队时,宫里皇帝和皇贵妃对画像渐渐失去兴致。
张回峰自从被安国公威胁,人老实很多,但他总是在观察皇帝身边哪些人是安国公安插的奸细,想要提醒皇帝小心安国公,他认定安国公想要谋逆,否则安国公为什么在皇帝身边安插人手?
皇帝不再叫张回峰给他和皇贵妃画像,李贤德对总在皇帝身边打转的张回峰说道:“小张子,外面庭院里昨儿个落了不少落叶,你去扫扫吧。”
张回峰一阵憋屈,这几日他一直享受着皇帝的称赞和周围小公公的奉承,唯独李公公面上对他一盆火,其实却在疏远他。
打扫完庭院,李贤德的干儿子蔡公公让张回峰去皇帝的御书房打扫浮尘:“这会儿李公公正在伺候皇上,就让我来传话。”
张回峰忙说道:“劳累蔡公公跑这一趟。”
他推开书房门,御书房恢弘的气势、明灿灿的龙椅让张回峰差点睁不开眼睛,他瞥了给大臣们设的座,想象着若是自个儿坐在上面该多体面。
他闭闭酸涩的眼,认命地开始打扫卫生。龙案上放着几摞高高的奏折,张回峰知道,皇帝很少去老们给了意见,他随便批示,扣上玉玺,便将折子发下去。
一不小心,张回峰瞥见有一摞折子最上层放了一张纸,写着“南疆战事专折”,他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两眼,大着胆子翻开奏折,第一份奏折是定南侯写的,主要表达两个意思,一是,南疆战事一片利好,二是,请求朝廷快送粮草过来。张回峰哼一声,老的批复是“粮草已送,先安军心”。他冷笑一声,洪送去的粮草能不能有一半还未可知,定南侯就等着空欢喜吧。
然后他随手打开洪的奏折,只见奏折上写着粮草被劫,现在粮草只剩下一小半了,请求朝廷支援,又声泪俱下地控诉盗匪猖獗,让户部再送一批粮草来等等。
张回峰看着折子呵呵低笑:“定南侯,你这回是要饿死在战场上了!”
奏折下面阁老的批示是:再送半数粮草去南疆。
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反正皇帝不会看奏折,他正好有模仿字迹的本事,那么,他就是模仿阁老的笔迹,不送粮草去南疆也没有关系吧?反正南疆没有冬天,就是啃树皮也饿不死那些当兵的。
这个念头在张回峰脑子里乱窜,他控制不住地在龙案上找到笔和墨,手刚刚触摸到墨条,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你在干什么?”
张回峰吓得手一抖,奏折掉到地上去了,他回头,皇帝神色不虞地站在御书房门口,李贤德伸手指着他,刚才那声暴喝就是李贤德发出的。
张回峰顿时魂飞天外,手飞快地缩回来,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惶惶不安地说道:“皇上,奴才看见奏折掉到地上去了,正在捡奏折呢。”
言罢,他双手颤抖地将奏折合上,一眼没敢往奏折上看。
皇帝怎么突然来御书房了?这个时间点,皇帝不召见大臣,是绝对不会来御书房的。
李贤德狠狠瞪张回峰一眼,跟随皇帝走到龙椅后。
皇帝瞥了下张回峰,脸色很难看,写完圣旨,盖上玉玺,然后让李贤德去传旨,之后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张回峰。
这是给皇贵妃的表妹李婉容升份位的圣旨。
皇帝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这是自他当了太监从来没有的事,这个事很严重,在皇宫里皇帝的宠信代表一切。
张回峰狠狠甩自个儿一巴掌,他为什么要手贱翻开那封奏折呢?
这一切都是定南侯惹的祸,如果不是想要看定南侯的动向,他怎么会翻奏折,惹起皇帝的怀疑呢?
张回峰攥紧拳头,陷在绝望里。片刻后,有两个小太监进来,将张回峰堵嘴拖走,关在暗室里。
皇帝在皇贵妃的宫里陪皇贵妃和李婉容庆祝。不巧,这一晚上皇贵妃和李婉容的小日子撞到一起,姐妹俩没法子服侍皇帝。
皇帝不想去别的宫里,就回了自个儿的寝宫,看见李贤德,便厉声问道:“李公公,朕一直以为你是个有分寸的,你不知道张公公是个识字的吗?怎么会让他去书房打扫?”
皇帝不勤政爱民,不代表他不重视皇权,相反的,皇帝知道自个儿的缺点,不爱处理政事,所以,他深怕哪天就被武将们给造反了,安国公三年赋闲在家就是个例子。
张回峰在他眼皮子底下看奏折,就是在触犯皇帝的威严。
李贤德忐忑地说道:“皇上,奴才该死,但奴才冤枉啊!奴才只是让张公公打扫庭院,哪里敢让他踏进御书房半步!就是打死奴才,奴才也不敢啊!”
皇帝叫来张回峰对峙,张回峰中午和晚上没吃饭,此时看见皇帝金光闪闪的龙冠,忙喊冤:“皇上,李公公让奴才打扫御书房的,奴才看到奏折掉在地上想要捡起来,并没有看奏折啊!”
皇帝冷笑:“张公公,你本就不该进御书房,朕懒得听你狡辩有没有看奏折!李公公,你怎么说?”
李贤德满头冷汗顾不上擦:“皇上,奴才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皇上想想,当时张公公在皇上身边无所事事,奴才吩咐他去打扫庭院,后来奴才跟着皇上去了皇贵妃的宫里,一直伺候皇上和皇贵妃、李娘娘,哪里能分身跑回宫里来吩咐张公公打扫御书房?张公公,你不要含血喷人啊!皇上,老奴冤枉。”
张回峰张口结舌,指着李贤德结结巴巴地说道:“是你……是李公公让你干儿子吩咐我去打扫御书房的……皇上,求皇上让李公公的干儿子蔡公公来对质,当时宫里那么多人,都看见的。”
皇帝疑惑地问:“蔡公公?李公公,你什么时候认的干儿子,朕怎么没听说?”
李贤德的眼神更加无辜疑惑:“奴才根本没有干儿子啊!奴才天天伺候皇上,忙得脚不沾地,哪里会去认劳什子的干儿子?”
皇帝眼里的冷芒直直射向张回峰。
张回峰大叫:“不是,李公公明明有个干儿子姓蔡的,奴才能把他的脸画出来。”
李贤德冷笑:“奴才也求皇上允许张公公作画,奴才倒想知道,奴才什么时候认了个太监当干儿子!”
皇帝让人伺候笔墨,张回峰心里不安,这件事里处处透着诡异之处,李贤德似乎一点也不心虚,而且明明李贤德亲自给他介绍那蔡公公是他干儿子,可他怎会如此笃定地说没有干儿子呢?
不管了,等我画出蔡公公,看你怎么狡辩!反正宫里那么多人看着,总有人见过这个蔡公公进过庭院。
张回峰自信满满地画完,他特意用了彩色的墨汁表现自个儿的画技,就差在旁边赋首诗了。
皇帝一看,根本不认识这个太监,让身边的其他太监去找这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见过什么蔡公公。
张回峰傻眼了,这时,他反应过来,这根本就是李贤德和宫里人串通好了来陷害他!
他大呼“冤枉”,可惜皇帝不相信他。
皇帝勃然大怒地吩咐道:“张公公,竟然将朕玩弄于股掌之中,还窃取朝廷机密,罪不可恕!将这个罪人拖出午门,凌迟处死!”
张回峰脸色惨白如纸,见侍卫进来要拖他出去,不管不顾地大喊道:“皇上,奴才冤枉,李公公才是奸贼,他是安国公的奸细,安国公想要造反啊,皇上!李公公,你这个奸贼不得好死”
张回峰的余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皇帝神色冰冷,看着李贤德,似笑非笑:“你是安国公的人?”
李贤德扑通跪下,膝盖实打实磕在大理石地板上,脸上的震惊犹在,带着不可掩饰的惶恐:“皇上,奴才伺候皇上几十年,怎么可能会是安国公的人?奴才心里只有皇上一个主子!”
皇帝哼笑:“朕也不相信,安国公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毛头小伙子罢了,能成什么气候!”
李贤德擦擦额头冷汗,富贵险中求,伴君如伴虎啊。
张回峰一路被拖出午门外,他是真的怕了,李贤德虽然害了他,但他知道李贤德提醒他的那些话是对的,宫门深似海,不谨言慎行的人死得快。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眼睁睁看着侍卫们熟练地在他身上缠绕那些细丝,他像条肥硕的鱼被困在渔网里。
凌迟处死,千刀万剐,这种恐怖的刑罚他从没想到会在自个儿的身上见识到。
张回峰绝望地大哭,大骂安国公和定南侯府,大骂李贤德是个奸臣。
此时,三皇子趁着宫门落锁之前归来,居然听见有人骂安国公谋反,他脚步一转,兴致勃勃地来到午门外听了会儿,侍卫手中的刀片即将落在张回峰的肉上时,三皇子笑嘻嘻地说:“这是怎么了?”
侍卫停下动作,站起身跟三皇子禀报:“张公公偷看皇上的奏折,诬陷李公公,被罚凌迟处死。”
张回峰如遇救命稻草,带着哭腔说道:“三皇子,奴才冤枉啊,安国公和李贤德联手害奴才,奴才怎么敢去御书房啊!求三皇子帮奴才求求情。”
三皇子一手环胸,一手点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说道:“本殿帮你求情,你有什么能够回报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