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爷双膝触地,老泪纵横:“多谢皇上和太子爷!”安国公跟着跪地。
轮到张回峰瞠目结舌,他根本没同意解除婚约,只是说羞愧而已,但是太子的话他可不敢反驳。
皇帝已经充分满足了好奇心,心情甚好地说道:“宫里太监找对食只有找宫女。张公公,以后朕给你看个漂亮的宫女赐做对食,免得你想着宫外的媳妇却不能相见。今儿起,张公公,你和傅家三姑娘的婚约正式解除,以后安心当差吧。”
张回峰悄悄抬眼瞥见皇帝的眼神,他心里一阵悲哀,皇帝看他的眼神就是看个笼子里的宠物:“奴才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侯爷、安国公和太子也跪下山呼万岁。
皇帝摆摆手,带上李贤德回到皇贵妃的宫里去了。
安国公看着张回峰的眸光带着冷意,面上却笑道:“张公公在皇上身边伺候,以后可得多多指教我等,张老夫人在宫外张公公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命人照顾好张老夫人的。”
张回峰看着安国公平静的眼眸,心里直打鼓,咬牙感激地说道:“多谢安国公的好意,奴才自己可以照顾母亲。”
安国公却摇摇头说:“这种话张公公以后不要说了,一入宫门,张公公心里只该有皇上一人,宫外的人就不要再留恋了。总之,张公公安心就是。”
张回峰心里发堵,忍着怒气颔首,向三人告退。
回去后他狠狠地磨牙,思量一番后,到皇贵妃的宫里给帝妃二人画像。宫里美人真是多,尤其是这个皇贵妃,美艳不可方物,对上她那秋水盈盈的无邪水眸,魂魄似都要被她吸去。他暗骂一句勾人的小妖精,一阵心旌荡漾。
画完画像,张回峰将画纸展示给皇帝和皇贵妃看,皇帝笑道:“皇贵妃的眼睛没有神。”举笔在皇贵妃的眼睛上描了两下,顿时皇贵妃那副慵懒的眼神便活灵活现了。
皇贵妃偎在皇帝身上,水眸瞥着画像,娇声道:“皇上真坏,人家的眼神哪里是这个样子的?”
皇帝乐了:“爱妃不信,可去湖边看看倒影。”
皇贵妃竟真的快活地跑到湖边看倒影,跟天真的少女一般。在皇帝眼中,皇贵妃永远长不大,需要他的呵护。
张回峰突然跪下对笑意盈盈的皇帝说道:“皇上,今儿奴才给皇上丢脸了,求皇上责罚。”
皇帝奇怪地说道:“张公公,你何罪之有?”
张回峰面色惶惶地说道:“奴才是皇上的人,被人强行退亲已经够给皇上丢脸了,而且老定南侯和安国公还以定南侯打仗不可分心为由,威胁皇上。奴才丢了未婚妻事小,但皇上被人威胁却是事大啊!”
这种对话,他自然不敢提及太子。
皇帝略略一想,太子那话只是道出一个父亲关爱女儿的事实,但听张回峰这么一辩,倒的确有威胁他的意思,好像他不下旨让张回峰和傅丹云解除婚约,定南侯打仗就会输似的。越想,皇帝越觉得生气。更可恶的是,太子竟然和安国公、老侯爷串通好来糊弄他!
本就不是十分喜欢太子的皇帝看太子更不顺眼了。
皇贵妃兴高采烈地从湖边跑回来,娇羞地躲在皇帝的怀里,不肯再将那对水眸示人。
皇帝问:“爱妃,朕听说你娘家有个兄弟叫什么来着,是户部的?”
皇贵妃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是啊,叫洪,他在户部干了有十年之久,之前臣妾还跟皇上举荐他给定南大军送粮饷呢。皇上怎么提起他了?”
皇上在她嫣红的小嘴上亲了一口,对李贤德说道:“李公公,拟旨……”
张回峰看着桌案上用双龙抢珠镇纸压着的帝妃画像,嘴角邪邪勾起,暗道,哼,你们这些算计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老侯爷,这是我张回峰送给你们的第一份大礼。
皇帝斜睨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回峰,想到张回峰单单留着皇贵妃的眼神给他画,给他增添不少情趣,便笑说道:“李公公,你让礼部去宣旨的时候,带上张公公,顺便去定南侯府告知傅爱卿一声,粮草这么大的事该让傅爱卿也知道知道。张公公,定南侯府曾经是你的岳家,你去的话就更加合适了。”
李贤德一愣,忙应诺。
张回峰面无表情地道“是”,心里则无限得意。果然如那位酒友所说,跟在皇帝身边就相当于有了无形的权势,借助龙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第一次,他对太监这个身份不再那么排斥。
且不说皇贵妃的娘家洪府接到圣旨时的心情,单说定南侯府听到皇上的口谕,神色变得有些微妙。洪的事在朝堂上吵了这么久没有个定论,结果呢,皇帝金口一开,就匆匆忙忙定了下来。
张回峰第一次在老侯爷面前昂首挺胸,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老侯爷和那三个看不起他的老爷,心里别提有多解气,他将那只没有小拇指的手藏在袖子里,背在身后,面上亲切地说道:“老侯爷快起身吧,以后定南侯就要和洪世子好好合作,共同抵御外虏。”
老侯爷暗自冷笑,张回峰还没爬到李贤德那个位置呢,就敢用这种吩咐的语气跟他说话,真是不知死活!
瞬间,老侯爷铿锵有力地说道:“张公公多虑,大齐打仗向来是举国上下众志成城,皇上圣心所向,民心凝聚,只要没有小人作祟,我泱泱大齐,何愁不能打胜仗!”
张回峰感觉老侯爷的目光直直射向他的心口,双腿不自觉地打颤,这才发觉是自个儿太天真了,赶紧喏喏道:“是,老侯爷说的是。”
等走出定南侯府,他一抹额角,竟然全是冷汗。
李贤德掂着傅二老爷送的沉甸甸的荷包,漫不经心地用尖细嗓音说道:“张公公,你今儿着实心急,哼,以为在皇上面前讨两句好,就能胡言乱语了,这些一个个都不是善茬,别哪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咱家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张回峰虽然尝到一次当太监的好处,却还没适应太监的身份。李贤德教训他,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但他在宫里这几日学规矩,知道李贤德手眼通天,除了皇贵妃和皇后,宫里嫔妃个个得看他眼色,于是眼珠子一转,便腆着谄媚的脸说道:“多谢李公公提携,要不是李公公,我张回峰也不能在皇上面前露脸,以后我就全听公公的,公公让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公公让我往西,我绝不敢往东。”
李贤德见他识趣,翘起兰花指点点张回峰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点得张回峰身子微微一晃,他的笑容带着几分女子才有的妩媚:“张公公的确是根当太监的好苗子。太监嘛,就是天子的奴才,当奴才就要自觉,皇上让咱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服侍好皇上就行,朝堂上的事自有皇上和大臣们做主,而不是你教皇上怎么做。咱家可不想教出个干涉朝政的小太监!”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李贤德描长的眼尾微微一挑,这张老脸上顿时出现了妩媚与凌厉结合的表情。
张回峰一阵作呕,而李贤德的话让他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后背上冷汗直冒,可一想若是他什么都不做,那还怎么打击安国公和定南侯府?想想几十年后他变得跟李贤德一样阴阳怪气,他就厌恶地想吐,刚才的恐惧顿时被抛之脑后,嘴里忙不迭地应是,又说道:“李公公,我就是不服气,当时老侯爷说到傅三姑娘因为不想嫁给太监就要去做姑子,我心里就想,太监也是人,虽然没了根儿,但是,我们也一样可以娶妻。我当时只是不服气老侯爷他们提到太监时,那种厌恶的表情,才斗胆在皇上面前进言……”
李贤德勾起一边嘴角,讽刺地笑道:“哟,原来你还想着娶妻的事呢!定南侯的嫡女,岂是你一个太监敢肖想的?”
话是这么说,李贤德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听了这番话很不舒坦,没有人愿意自个儿的尊严被人踩在地上践踏,李贤德心里门清,那些当官的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捧着他,背地里不知道怎么鄙夷呢。
张回峰委屈地说道:“这桩婚事是我做太监前定下的,凭什么我一做太监,他们就要退亲?足可见老定南侯是个趋炎附势的人。那些大臣也是给皇上办事,帮皇上治理国家,跟我们有什么区别?”
李贤德敲他脑袋,神色严厉:“亲事已经退了,你就不要想了,这些蠢话也别再说!在宫里生存就得谨言慎行,得知道祸从口出。今儿的话咱家就当从没听见过。”
张回峰一边应诺,一边想,看李贤德的表情,他的话应该已经在李贤德的心里埋了一根刺。哼哼,安国公和定南侯府以后可得小心着李贤德这个天子近侍。
李贤德看着张回峰的背影,暗想,张回峰虽然口才不错,可嘴巴把不住门,所以以后还是远着他吧,反正安国公交代的事已经办完了。
想到安国公,李贤德的眉梢里藏着一丝莫名的情绪。
且不说张回峰没能回家探望老娘,在宫里如何讨好皇帝,如何在皇帝面前给安国公上眼药。单说定南侯府却因为皇上的圣谕而炸开锅,这般“恩宠”对傅家来说算不上喜事。
傅凌云听到洪这个名字就知道,虽然这一世定南大军节节胜利,改变了前世的败局,但是有些注定的事还是发生了。洪是皖北侯府洪家的世子,有个外号叫洪三牛,为人跟牛一样倔强,却没有牛的老实忠厚,是个最好大喜功的人,在户部这些年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边关将领最不希望洪来送粮饷,这个雁过拔毛的皇贵妃亲兄弟,不仅会贪粮饷,而且每次都会赖着不走,等着打完胜仗回京分人家的功劳,若是大齐吃败仗,他跑得比兔子快。
傅老夫人忧心忡忡:“选谁不好,怎么会选他呢?”
老侯爷安慰傅老夫人,说道:“朝廷迟迟不发粮饷,正是在于是否派洪去,派别人去,洪就会说没有粮食和军饷可调。现在也不能说坏,有粮饷,总比打完仗还不发粮饷的好。”
傅老夫人只能顺着老侯爷的思路安慰自个儿,洪就算贪,总会留下一半吧。
这时,杜鹃站在外面禀报:“老侯爷,门房来报,安国公来访。”
老侯爷忙起身说:“快请安国公到我书房里去。”
傅老夫人刚想提起傅丹云的事,只好把话压下。
书房里。
安国公神情严肃地站在老侯爷面前,行完礼,说道:“老侯爷,晚辈刚回府便听说皇上下旨定了洪护送粮饷,于是进宫打探,竟是张回峰在陛下面前中伤老侯爷、晚辈,以及太子,晚辈急急过来告知一声,以后要小心张回峰。”
老侯爷震惊:“张回峰才进宫没几天吧?他哪里来的那么大脸面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安国公凝眉道:“当时,张回峰正在给皇上和皇贵妃画像,自然取悦了皇上。”
老侯爷苦笑:“竟是送了个奸逆到了皇上身边。”皇上本就耳根子软的,成日疑心疑鬼,张回峰还不下死劲整他们定南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