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南侯看了眼小林氏,小林氏忙擦擦眼泪,笑着说道:“看妾身哭糊涂了,侯爷信里说,有位姓宋的妹妹跟着回府,怎么没看见?”
定南侯便笑着道:“哦,她有身孕,不耐马车颠簸,在后面坐轿子,这才晚了。老夫人别责怪,她是南方小户人家的女子,伺候儿子几年,对飞云也照顾颇多,这才纳为身边人。老夫人别嫌弃她没规矩,儿子不让她出门便完了。”
“有身孕”三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砸在小林氏头上,小林氏身子瞬间僵直,脸色惨白惨白,直愣愣地问:“宋妹妹有了身孕?”
定南侯点点头,肯定地告诉她:“是啊,两个月啦。夫人怎么了?”
小林氏僵硬地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妾身是为侯爷高兴来着,这是好事,好事!”
正说着,门口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宋氏到了。
傅老夫人喜不自禁地说道:“真是双喜临门,侯爷打了胜仗,长房添丁进口!徐嬷嬷,快去扶宋姨娘进门,这可是我们傅家的福星呢!”
一句话就将宋氏身份定为姨娘,甚至没有让宋氏给小林氏敬茶。
小林氏的脸色更加僵硬了,傅凌云忙朝几个姐妹兄弟使眼色,齐齐上前恭喜傅老夫人和小林氏。小林氏无论如何也作不出欢喜的模样来。
傅凌云刚欣赏完小林氏的强颜欢笑,便看见徐嬷嬷上前扶那位宋姨娘。
宋姨娘是典型的南方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身材粗壮,倒是跟在场的定南侯、傅飞云像是一家子出来的,一双眸子格外明亮。
宋姨娘不用徐嬷嬷搀扶,自个儿从轿子里下来,神色有些腼腆,目光扫过人群,上前就大大方方地行礼:“婢妾见过老夫人,见过夫人。”
傅凌云虽然现在不喜欢那些小妾,尤其是她前世被小妾害惨了,可她觉得若是与小林氏相比的话,宋姨娘明显更容易被她接受。而前世,宋姨娘在她出嫁前就一尸两命了。
傅凌云微微眯眼,瞥向小林氏,只见小林氏宽大的袍袖轻轻颤动。她含笑望过去,小林氏现在忍得很辛苦吧?)
正当大家不绝口地夸赞宋姨娘怀了个福星时,傅焕云大咧咧地上前问:“宋姨娘,你是父亲的小妾,就是跟我们夫人争宠的意思吗?”
热热闹闹的傅家众人一下子顿住,望向傅焕云。
小林氏大惊失色地斥责道:“焕云,你别胡言乱语!宋姨娘是你庶母,你要尊敬她,知道吗?”
言罢,小林氏赔笑脸,亲热地拉住宋姨娘,安抚地说道:“宋妹妹别听小孩子家胡说八道,侯爷不常在,府里不够热闹呢,正好你来了,可以陪陪我。”
宋姨娘的目光扫过傅焕云的大肚子,大方说道:“小少爷是直爽性子,婢妾怎么敢计较?”a()
定南侯觉得这个小儿子看着与原来大不一样了,说话没个少爷样子,顿时心生不喜,打算以后好好磨磨他的性子,相对的,傅凌云和傅冉云规规矩矩的,一个端庄大方,一个娇憨甜美,就顺眼许多。
这两个女儿的好教养,让定南侯对小林氏的不满去了两分。
老侯爷见大家两年的生疏渐渐消弭,便笑着说道:“皇上专给定南大军举办的洗尘宴,家中有诰命的夫人都可参加,另外,凌丫头,皇后娘娘特许你进宫赴宴。现在都各自回房梳洗吧!”
小林氏心生不满,同样是定南侯的嫡女,为什么傅凌云可以进宫参加宴会,而傅冉云却不可以?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对傅凌云说道:“凌丫头,待会儿要打扮得漂亮些,你可是代表我们整个侯府的姑娘们赴宴呢。”
傅云丽等人一听,一个个都露出渴望的眼神,一年到头,她们出门的次数都不多,何况是进宫呢?
傅冉云羽睫温顺地垂下,双手绞成麻花。定南侯回府后看了傅凌云好几眼,关切显而易见,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至于傅飞云,哼,眼里只有他的大姐姐,根本没将她这个三姐姐当成自家姐姐。
定南侯眉梢一皱,沉声说道:“皇后娘娘会邀请凌丫头是皇上的意思。”
小林氏关心地凝眉问道:“凌丫头这些年身子骨不好,没怎么出过门,不如让冉云陪着她去吧?”
傅老夫人打断她的话:“好了,皇后娘娘只邀请了凌丫头,没邀请三丫头,要是被拦在宫门外多难看!”
小林氏暗骂傅老夫人多嘴,这个老老不死的,总是坏她的好事!
傅凌云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定南侯一眼看出小林氏开口时几房弟妹和傅老夫人透露出的不同寻常的气氛,便道:“这里风凉,老夫人和弟妹们还是先回屋里暖暖。夫人,我们也回院子,你跟我说说冉云和丹云的排行换了是怎么回事。”
傅丹云听见自个儿的名字从定南侯的口里叫出来,一阵激动,原来父亲是记得她这个女儿的。
小林氏身子一僵,和定南侯领着大房的人朝永和院走去,走到岔路口,傅凌云告辞回院子换衣服。
傅凌云让扁豆送两身衣服给傅飞云:“要是不合身,再拿回来我改一改。”
扁豆笑嘻嘻地回答道:“大少爷若是知道这是姑娘亲手做的衣服,不知道多高兴呢。”
扁豆捧着衣服,顶着寒风到傅飞云的院子,傅飞云果然在发愁衣服的事,因为府里的人不知道他的身量,绣娘做的衣服穿在身上总是不舒服。
扁豆乐滋滋地说道:“大少爷试试这两件。”
傅飞云见是扁豆,刚才在二门上打过照面,便依言换上,谁知穿着正好合身,傅飞云高兴得手舞足蹈:“还是大姐姐最懂我,这花色是我最喜欢的,大小也刚好合适。”
这是傅凌云按照前世的经验做的,当然会刚好合身。
扁豆笑道:“大姑娘每日除了绣嫁妆,做的最多的针线活就是大少爷的衣服了,奴婢找了好几个和大少爷差不多年纪的小厮比着身量做的呢。”
傅飞云一撩袍摆,就走出院子:“那我可得好好感谢大姐姐去。”
扁豆含笑跟在傅飞云身后。
傅凌云看见傅飞云来了,正好趁机将定南侯府的形势跟傅飞云说一说,之前为防止定南侯和傅飞云在南疆分心,府里上下一致瞒着小林氏和傅冉云名声败坏的消息。
傅飞云还没听完,就气得要去拿标枪杀了小林氏,傅凌云和扁豆等人联手才劝下他。
傅飞云急的脸红脖子粗,气哼哼地说道:“大姐姐,她要害你性命,怎么可以轻易饶恕她!难怪我觉得奇怪,你好端端的怎么会中了狼毒,原来是她害的你!”
傅飞云因为从小不在小林氏身边长大,对小林氏的感情并不深,而且傅飞云倒是对这个姐姐很是信赖,完全没有怀疑过她。
他与傅凌云是一母同胞,孰近孰远,一目了然。
傅凌云拉着傅飞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飞云,小林氏没将我当作亲生女儿,但她从前却对我们好,当年母亲临终前让小林氏嫁入侯府,未必没有托孤的意思,父亲恐怕很难相信她伪装这么多年。不过,老侯爷和老夫人都知道她是什么人,假以时日,父亲总会接受的。另外,现在京城的人都盯着我们家,等着我们家出个丑闻,好在皇上面前诋毁你和父亲的军功。总之,现在不能轻举妄动,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警醒些,别轻易相信人。你也长大了,不要这么冲动。”
傅飞云已经冷静下来:“我答应大姐姐不轻举妄动,不过,若是父亲也相信她是个蛇蝎心肠的女子,我会第一个冲上去砍了她的脑袋,给大姐姐出气!”
说着,他不解气地一拳头砸在炕上。
傅凌云甚至感觉到身子随着炕震了震,顿时哭笑不得:“好了,我不是软柿子任由人揉捏,每次她想算计我,最后倒霉的都是她自个儿或者是三妹妹和四弟弟,也算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吧。你别喊打喊杀的,老夫人信佛。”
傅飞云嬉皮笑脸地说道:“我在其他人面前当然得收敛些。父亲常说,大元帅要喜怒不形于色。大姐姐,今儿我表现怎么样?”
傅凌云想起傅飞云刚回府时在各位长辈们面前的从容应对,竖个大拇指,鼓励地说道:“我们飞云很是进退有度呢。”
傅飞云便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傅凌云看了眼滴漏,见还有些时间,便询问道:“飞云,快跟我说说你和父亲在战场上的事,你的信件少了,我也不敢细问。”
傅飞云便和傅凌云分坐炕桌两头,滔滔不绝地描述战场上的事,傅凌云认真听着,傅飞云道:“……我那会儿也中了狼毒,幸亏大姐姐的解药,养了三五日便养好了。”
到后来,傅飞云义愤填膺地说道:“洪三牛(洪ben)押运粮草说半路被劫走。当地官府一群窝囊废,查来查去竟说是南诏国的奸细搞出来的。哈,南诏国被我们定南大军压着打,怎么能到我们后方打劫粮草!就这样,第二批粮草运来,只勉强够吃那洪三牛竟然就立个大功!随行押运粮草的官员上折子,说洪三牛是福将,头等功就被他抢走了!”
傅凌云细细寻思,官员们趋炎附势,恐怕这是皇帝不想让风头都被定南侯府抢走了。南疆小打小闹这么多年,没想到,南诏皇帝竟然会养精蓄锐要将定南大军往北方赶。所以,傅家立这么大个军功不在皇帝的预期里,只能派个洪来分傅家的功劳。
她叹口气,无能的皇帝最怕的便是武将功高震主。正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飞云,你们粮草不够,会饿肚子吗?”
傅凌云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琢磨完皇帝的心思,最先想到的便是这个问题。她尝过的苦自然不希望亲弟弟也吃一遍。
傅飞云笑道:“当然不会。大姐姐,南疆一年四季没有冬天,有些地方的作物甚至可以一年收获三次。这次是大舅舅在南方做买卖,带头捐献粮食,哪里就让我们饿肚子了。一会儿大舅舅一家也会去宫里领赏。”
傅凌云点点头,高悬的心悄然放下:“等见了面,我要好好感谢大舅舅。”
傅凌云深刻觉得,当年老侯爷与皇商林家做亲真是一本万利的事,老侯爷是个极为深谋远虑的人。
定南侯随小林氏来到永和院,眼前的景物熟悉而陌生,若非有丫鬟领路,他恐怕会忘了永和院的大门朝哪开。
小林氏在永和院门口停住脚步,温柔可亲地笑道:“宋妹妹的院子在永和院后面,我早早让人生了火炕,屋子里正暖着。”
宋姨娘忙感激地屈膝:“多谢夫人为婢妾着想。”
定南侯点点头,对小林氏的安排很满意。
小林氏扶起她:“你现在有身子,以后见面的礼节就省了,我们一个院子的姐妹,没必要这么客气。有什么需要直接使个丫鬟婆子来说一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