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又对海桐说道:“海桐,你送宋姨娘去百合园。”
海桐忙应诺。
走进百合园,宋姨娘打量四下,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管膏药,笑说道:“海桐姑娘,这是防冻伤的膏药,我才走到半路脸就皲裂了。这药还是林府的丫鬟送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海桐连忙诚惶诚恐地推辞道:“多谢姨娘厚爱,不过奴婢脸上擦过药膏的,既然林府人送的,必定是好东西,姨娘留着自个儿用吧。”
宋姨娘见海桐脸色不对劲,也就没有强迫她,兀自想着,听定南侯和大少爷的意思,侯夫人是个温柔贤惠的人,而且小林氏除了初见时的些微不自在,后来很快就接受了她,海桐一个大丫鬟怎么会怕接受她的膏药呢?又不是值钱的玩意。
安顿好宋姨娘,海桐回去永和院禀告,她摸着自个儿的脸颊,苦涩地笑了笑。
小林氏曾严厉地警告她,不经过她的同意随便接受别人给的小恩小惠,她会打死她的。
所以,她情愿这张脸烂掉,也不愿意再被小林氏打骂。
定南侯简单地沐浴之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炕桌边上喝茶,目光越过氤氲的茶雾,淡淡地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夫人,冉云和丹云换排行不是小事,老侯爷只是写信告诉我一声,并没有解释原因。还有丹云的夫婿,怎么好端端的去当太监又死了?”
小林氏神色如常,这些话她早在心里揣摩过千百遍,叹了口气,带着两分紧张地说道:“侯爷,这事妾身也有不是,导致老侯爷有些误会,妾身也不好跟老侯爷、老夫人两位长辈强行解释。夏天时,冉云带凌云、丹云游湖,冉云不小心掉进湖水里,凌云向路人求救,叫出冉云的排行,那姓张的后生便跳进水里救起冉云。事后,姓张的后生带着老母上门想要给‘三姑娘’负责。妾身查过张回峰的身世,是个极有才华的后生。冉云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性子,觉得张回峰坏了她清白,以死逼迫不要嫁到张家,妾身是个自私的母亲,想来想去,就跟老侯爷提了这个混账主意。妾身为补偿丹云,惩罚冉云,于是让她们换了排行和嫡庶。侯爷,妾身现在也后悔的很,当时应该让冉云一头碰死,也不能让丹云和张回峰定亲啊!”
言罢,小林氏流下悔恨的泪水,端的是楚楚可怜。
小林氏知道,这件事她态度一定要诚恳,定南侯才会原谅她。但是,她也不会让傅凌云完全摘干净,这才有前面那番上眼药的话。
定南侯与小林氏夫妻多年,小林氏管理后宅井井有条,他是相信小林氏的。
傅冉云这时候哭道:“我当时就知道那姓张的不是好人,救我肯定是另有图谋!父亲,都是我不好,当时吓傻了,只管自个儿安危,没有为三妹妹考虑到。父亲要是责怪女儿,女儿绝无怨言!”
傅焕云坐在炕边的小杌子上,看着陌生的定南侯不说话,这个人是他们父亲,但是跟他和二姐姐都不亲,就是跟小林氏之间也略显生疏。这跟他想象中父亲举着他看灯火的形象差得很远。
定南侯看看哭得不可自已的小林氏和满面悔恨的傅冉云,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觉得亏欠傅丹云,却也觉得对傅冉云和小林氏的关心不够,温声道:“好了,这件事过去了,如今丹云也找到好归宿,你们也不用再愧疚。倒是那张回峰,怎么又跑进宫里做太监了?”
傅冉云气愤地想开口,小林氏拽了拽她,她只好抿抿唇,站在小林氏的身后,擦掉眼泪。
小林氏道:“宫里办赏花宴的时候,冉云写的菊花诗不知怎么的,出现在张回峰的诗集上,还是皇上开金口给冉云澄清,是那姓张的抄了冉云的诗。这事对张回峰的打击挺大,妾身听闻他整日里眠花宿柳,书也不读了,后来不知怎么的,看见李贤德李公公出宫,就跟着李公公进宫当太监了。老侯爷费了番力气让他跟丹云退亲。前两天,妾身才知道他人没了,总算是老天有眼,给我们丹云出口恶气!”
定南侯点头:“这事我听老侯爷提过,张回峰是个心术不正的人。”
小林氏见定南后神色如常,丝毫不怀疑她的话,便掩着帕子抽抽噎噎哭起来。
定南侯无奈地问道:“你又是哭什么?”
小林氏哽咽道:“侯爷,妾身前些年想给他们姐弟几个多攒些银子多些私房钱。侯爷知道,妾身进府时嫁妆实在拿不出手,妾身便将府里拨过来修缮永和院的银子拿出去做生意,赚了钱,再添补修院子的银子。可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住在深宅大院里不常出门,铺子里的那群人竟然欺上瞒下,欺负凌云和冉云。妾身真是瞎了眼,信错了人啊!”
说完,小林氏眼眶里的泪珠子扑簌簌掉落。
定南侯不理解“欺负”二字的含义,他眼皮一跳,严厉地问:“他们对凌云和冉云做了什么?”
至于小林氏挪用修缮自个儿院子的银子做生意,他不认同,却也能理解。
小林氏期期艾艾地回答道:“第一次是买通船娘,让冉云落水,第二次是让张回峰散播流言,说他剽窃冉云的诗是凌云传递给他的,后来张回峰又改口说是冉云传给他的。这事里牵扯了凌云和冉云两个孩子,又是我的人,他们便拖我下水,说是我教唆他们做的……天哪,我怎么会教唆他们毁坏我女儿的名声!不说冉云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便是凌云与我母女情分非同一般,是我亲外甥女,又是大姐姐当年亲手托给我照顾的,我怎么会害她们两姐妹!可是,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的证据,上面有我的印信,非说是我想害大姑娘,连老侯爷和老夫人都怀疑我,我是百口莫辩,嘤嘤嘤……”
似乎想起打板子、罚跪的痛楚,小林氏就觉得浑身隐隐作痛,连心口都是痛的。
定南侯顾不上安慰小林氏,而是震惊于小林氏口中可怕的事实,女孩子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要,那群人怎么敢如此胆大包天!
傅冉云见定南侯动容,扑过去抱着定南侯的腿,哭得伤心欲绝:“父亲,要不是夫人日日盯着女儿,女儿真想一头碰死算了!女儿的名声白白给人糟践,还连累得夫人被老侯爷和老夫人怀疑,女儿活着就是个累赘,真是生不如死啊!如今见到父亲平安凯旋,我死而无憾了!”
声嘶力竭地喊完这些话,傅冉云泪眼朦胧中大着胆子抬头看一眼定南侯,她一闭眼直接就往炕沿上碰去。
定南侯大惊,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傅冉云,那猛冲的力道让他毫不怀疑傅冉云是真想碰死的。傅冉云被掼得四脚朝天,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因为冬日衣服穿得厚,即便脱了外衣和斗篷,里面还有厚厚的夹袄,傅冉云除了摔相有些难看,倒是毫发未损。
傅冉云的大丫鬟碧桃哭天抹泪地扶起傅冉云:“姑娘死了,奴婢也不活了!”
碧桃哭声太大,吵得定南侯脑仁疼,他挥挥手:“好了,我们定南侯府从来没有逼死女儿的说法。这事,我知道了,今儿先不说这些,日后再理。到进宫的时辰了,夫人,你今晚可得打扮得亮眼些。我这侯位已是最尊贵的侯位,封无可封,皇上八成会加封你的诰命之位。”
闻言,小林氏和傅冉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小林氏忙垂下头,含泪娇羞地说道:“侯爷别打趣妾身了,一把年纪的人,穿亮眼了让小姑娘们笑话去吗?”
定南侯安抚地捏捏她柔若无骨的手,小林氏容貌只能算个中等,但她肤色好,猛一看是个大美人。虽然没有大林氏耐看,但身子柔软,那一把肌肤堪比年轻姑娘的柔滑。
定南侯是个男人,还是个在军营里待了两年的男人,即便有宋姨娘,但宋姨娘长的不好看,南方的美人哪里有贵族府中的温柔,他自然不觉得尽兴,于是,忍不住贪恋地多摸了两把小林氏娇嫩的手。
小林氏心中暗喜,媚眼带水地横了眼定南侯,娇嗔道:“侯爷,孩子们在一旁呢。”说完,她急急起身穿鞋去净房梳洗。
定南侯只是碍着儿女的眼神不好意思得很,轻咳一声,开始询问傅冉云和傅焕云的功课。
对于傅冉云,他问得不多,重点在于傅焕云,但傅焕云结结巴巴的回答让他身上那点子火热渐渐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怒火,因为才回府,不想吓到孩子才没有大声呵斥,只面沉如水地问道:“焕云,咱们傅家的儿孙不是从军,便是走科举,你将来想走哪条路?从文?从武?”
傅焕云懵了,结结巴巴地回答:“儿子……儿子,儿子不知道。”
他垂头丧气地低下头,父亲怎么回事啊?几年没见,他不是应该问他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吗?这样他就可以跟定南侯告状了,而定南侯却一上来就问他的功课,问的他好心烦。
隐隐的,他对定南侯有说不出的失望。
当然,定南侯对傅焕云更失望,傅焕云的身形练武肯定不行,读书又不好好读,九岁的孩子性子基本已经定型。真是不该让个男孩子长于妇人之手!
临近傍晚时分,进宫的人按品着装,傅老夫人和小林氏、傅二夫人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朝珠,傅凌云没有诰命,只是穿得比寻常正式些。定南侯一眼看见傅凌云发上簪的凌云拥福簪,他有片刻的恍惚。
小林氏咬牙暗恨,丈夫刚进门就领进个怀孕的小妾不说,还当着她的面缅怀前妻,小林氏的脸色几乎维持不住笑容,她脆生生地笑说道:“老夫人,我和二弟妹扶老夫人上轿子。”
定南侯经小林氏一打岔,恍然回神,弯腰坐进云锦围蓝呢顶镀银边四抬轿子。
傅凌云见定南侯和小林氏神态动作间多了两分亲昵,当即猜到小林氏趁着换衣服的功夫在定南侯面前哭诉“委屈”了,她心里一沉,果真如她所想,定南侯对小林氏深信不疑。
她瞥一眼小林氏的轿子,弯腰进入一顶素布撒花小轿,一路颠簸,一路沉思。
进了皇宫,女眷照常去后殿招待外命妇的地方,定南侯他们则在前殿。
分别时,傅凌云低声叮嘱傅飞云:“飞云,你待会儿一定要沉住气,看父亲的眼色行事。反正你越生气、愤怒,对方越开心。知道了吗?”
傅飞云皱了皱鼻子,看着傅凌云关切的眼神,拍胸脯打包票:“我知道了,大姐姐,我不会冲动的。”
正说着,傅飞云忽然说:“大姐姐,你看,是安国公来了!”
傅凌云猛地扭头,看见安国公带着几个兄弟气势凛然地进入宫门,飞扬的袍角迎风飞舞,他整个人高大挺拔,从容地迎着烈烈北风,仿若一棵不怕严寒的苍柏。
她看一眼安国公,转身去追傅老夫人等人,安国公怎么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跟他们前后脚进宫!
安国公视力极好,看见傅凌云跑开,微微皱眉,他长的是公认的英俊威武,没那么吓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