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飞云被绕得头晕,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不知道当初父亲是怎么应付过来的。
傅凌云则是无奈,那时候的大林氏还很年轻,处理事情的手段带着赌气的意味。
赌气?傅凌云蓦地皱眉,脑子里灵光一闪,小林氏来过一趟定南侯府,大林氏就闹着让小林氏嫁进来,这个桥段若是加上赌气的话,倒是似曾相识啊!前世的傅冉云去过一趟安国公府,就不得不嫁给安国公的弟弟淳于沛,那是因为淳于沛醉酒,不小心睡了傅冉云。这样一套用的话,依照那对母女的愚蠢手段,难道小林氏那趟进府,是“不小心”睡了定南侯?
越想,傅凌云越觉得有可能。
韩嬷嬷不知傅凌云和傅飞云各有所想,她陷入自个儿的回忆里:“那段日子整个侯府的气氛都很怪异,侯爷时常不回府,大姑娘出生没多久,侯爷给大姑娘取了名字便去了南疆戍边。府里没了男人,夫人和小林氏走得更近,同吃同住,直到侯爷从南疆凯旋回京,又闹腾起来。夫人怀上大少爷之后,常常郁郁寡欢,身子骨一天天变差,眼睁睁瞧着侯爷和小林氏谈笑风生。小林氏很会做人,一边和侯爷拉近关系,一边伺候夫人伺候得无微不至,并且为表明在夫人生下嫡长子之前她是不会怀孕的,请大夫开了方暂时闭育的药喝下。但是夫人并没有因此开心,反而身子越来越差,到大少爷出生那些日子,更是瘦得不成人形。大少爷出生后不久,夫人觉着自个儿的大限到了,硬是让侯爷答应扶小林氏为正室才肯瞑目。”
说完这些话,韩嬷嬷已经是泪流满面,几次差点哽咽得说不下去。
这一刻,傅凌云百感交集,既有对父母的悲哀,也有对自个儿撞到安国公这样的好男人的庆幸,幸亏前世的安国公始终坚定不移,否则的话,她可能重活一世,遇到姨娘的问题还是会不屑争辩。
她忍不住问:“嬷嬷,母亲去世后,父亲他……”
韩嬷嬷掏出帕子擦擦傅凌云眼角的泪痕,傅凌云这才发觉自个儿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水,她连忙眨了眨眼睛,别过头。
“侯爷也很伤心,在夫人的百日里将小林氏扶正之后,就跑到南疆去了。老奴看得出来,侯爷心里是有夫人的,直到三年后才有了四少爷,也算是为夫人守身了。”
傅凌云想起傅冉云曾经的话,小林氏是用秘药让大林氏难产的,碍着傅飞云在,没好意思提难产的话,而是一叠声地问:“嬷嬷,母亲到底得了什么病?症状是什么?府里的惯例,大夫定期给孕妇诊平安脉,难道没看出来异样吗?”
韩嬷嬷拧着眉头思考很久,最后说道:“夫人自从诊出有身孕之后便一直不舒坦,到去世时一共有八九个月,身子骨时好时不好的,倒是心情一直不好,干什么、说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侯爷着急,换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夫人是郁结于心,想开点就是了。姑娘是怀疑小林氏对夫人下了药吗?”
傅凌云点头:“我的确有这种想法,而且我觉得很有可能。”
傅飞云插嘴问:“姐姐为什么这般肯定?”)
傅凌云细细地说道:“小林氏嫁进侯府不是一天两天,母亲生我的时候,小林氏还怀着身孕呢,这样都好好的,怎么会等到生你的时候偏偏就郁结于心呢?”
傅飞云眉头猛跳:“姐姐的推测很合理,这么说,小林氏真的对我们母亲下药了?”
傅凌云连忙安抚地说道:“也只是推测而已。”
韩嬷嬷沉吟着说:“这事过去那么多年,当初老奴只是个丫鬟,夫人最亲近的人是小林氏,老奴不过是雾里看花,具体的还得问当事人。”
傅凌云赞同,韩嬷嬷正房的事关心的少些,也是因此,小林氏才没有在一开始就对韩嬷嬷痛下杀手。a()
韩嬷嬷泪盈盈地又说道:“那时候全府上下都说小林氏的好,可不是吗?连死去的夫人都要等着侯爷答应扶小林氏为正室才肯闭眼。老奴刚开始也以为小林氏是个好的,毕竟她向来对夫人尊敬、亲近有加,直到后来,小林氏不动声色地发卖了原本伺候夫人的老人,老夫人可能反应过来,就没有再被小林氏牵着鼻子走。大少爷的奶娘是小林氏找来的,大少爷去南疆后,那奶娘送出府荣养,如此一来,老奴竟然是在姑娘身边伺候最久的老人,没想到最后也被赶到庄子上。可若非如此,老奴也不知道小林氏居心叵测这么多年。”
被小林氏从傅凌云身边赶走,一直是韩嬷嬷心里最痛的事,每每提到此话,便是泪流满面。
傅凌云安抚地拍拍韩嬷嬷的手,回头对傅飞云说道:“飞云,你怎么看?”
傅飞云思忖着说:“姐姐,我觉得父亲对母亲的态度很奇怪,按说父亲没有让小林氏入住永福院,是对母亲的尊重,可是父亲自个儿也从不踏进永福院,倒像是在怕什么似的。”
傅凌云抿紧唇角,若是定南侯真有怕的,恐怕是在怕大林氏责怪他的多情寡义吧。
傅凌云低声喃语:“若是父亲肯多给些消息就好了,可惜,府里从来没人敢在父亲面前提母亲,只有小林氏偶尔会提到她跟母亲之间是多么亲密。”
现在想想那些话,傅凌云就觉得恶心。
傅飞云摇摇头,他跟在定南侯身边这么多年,定南侯从来不跟他提大林氏。像,大林氏是一块不可揭开的伤疤。
姐弟两个怎么也想不明白,暂且放下这件事不提。
转眼到了林老夫人一家来拜访的日子,定南侯看见林大老爷,哈哈大笑着拍拍林大老爷的肩膀,因南疆“捐粮”一事,定南侯和林大老爷的关系突飞猛进。大林氏去世后,林大老爷常常看定南侯不顺眼,因为大家都知道大林氏不仅是难产,而且是抑郁而终。
这是一段谁都不愿意提及的伤心事。
定南侯给林老夫人请安,林老夫人看着定南侯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侯爷比前几年更加英武了。”
小林氏领着儿女们跟林老夫人请安,林老夫人看都不看小林氏,也没叫起身,拉着傅凌云上上下下打量,老脸笑成一朵菊花:“凌丫头,你的病真好了?你们府里一会儿说你病危,一会儿说你病愈,我都不知道该相信哪句话了!”
傅凌云忙安慰道:“外祖母,我真病愈了,那会儿大概是身上起的红疹太多,吓着了下面的人,才小题大做地说我病危,我哪里就那么娇弱了?外祖母尽管放一百个心。”
林老夫人撅着嘴说:“也不知道你们府里是不是有人跟你八字不合,你在侯府三天两头地生病,到了我们家活蹦乱跳,哪里是个病人的样子!等过段日子,你到林府来,外祖母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她眼尾余光凌厉地扫过小林氏,让半蹲着身子的小林氏生生打个寒战。
傅凌云腼腆地笑,不接这个话,真接了,傅老夫人该不高兴了,便朝傅飞云使个眼色。
傅飞云上前一步,笑嘻嘻地说道:“外祖母眼里只有大姐姐,没有我,我好伤心的。”
然后半掩袖子,做了个伤心欲绝的模样。
林老夫人捧腹大笑:“你个皮猴子,前几天跑到我们府里和你大表哥切磋武艺,谁知道你们爬到房顶上,将我最喜欢的两块琉璃瓦踢下来摔破了!我今儿来,就是问你祖母要那两块琉璃瓦的!”
这话透出的意思是,傅飞云是傅家的,林家是外家,林老夫人只会拿身为女儿家的傅凌云作为亲昵的对象,没有离间傅凌云姐弟俩和傅家关系的念头。
傅老夫人脸色稍霁,笑容更真诚了些,似笑非笑地说道:“外面都说,你们林家墙砖都是金砖做的,你还跟我们飞云计较两块琉璃瓦不成?”
林老夫人见傅凌云脸色红晕,心情大好,便向傅老夫人说道:“别人谣传,亲家老夫人还跟着传不成?要是墙砖是金砖,京城里的地痞子们还不把我们家的墙给拆了!”
两位老人家你来我往互相吹捧,一个捧你儿子是个大英雄,一个捧你儿子会挣银子,都没有想起来还蹲着身子的小林氏和傅冉云。小林氏敢谋害傅凌云的性命,让她们蹲一会儿、丢个脸又算得了什么?
定南侯请完安便去前院招待林家的男客,这会儿不在厅堂上,傅凌云便拉走傅丹云和林翠玉说话,懒得给小林氏母女俩做脸。至于傅焕云,伤没好,据说屁股肿成两个大馒头,脸上也没消肿,不能见风,小林氏就没有让他出来见人。
半个时辰后传饭,傅凌云来请两位老夫人和舅母、婶娘们入座,看见小林氏和傅冉云母女两个还蹲在那里,两人的腿肚子微微发抖,身子摇摇晃晃。她故作惊讶地看了眼母女俩,然后没事人似的笑盈盈请走傅老夫人和林老夫人。
小林氏和傅冉云等所有人离开正堂后,扶着椅子缓缓起身,傅冉云的眼泪唰地落下,小林氏没想到两个老妖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没脸。
傅冉云啜泣着说:“夫人,我们在傅、林两家下人面前丢尽了脸,以后我哪里还有脸出去见人啊!傅凌云明明知道我们被老夫人罚,她还故作惊讶,真是气死我了!”
小林氏抓着女儿冰冷的手,咬着唇说道:“行了,我们赶紧入席吧,再不去,你父亲知道了,该责怪我们了。以后这个场子,我肯定得找回来!别忘了,那两个老妖婆年纪大了,我熬也熬死她们!”
小林氏眼里迸发出怨毒的目光。
她拉着傅冉云准备走,谁知因为腿麻,母女俩双双倒地,摔个狗啃泥。
海桐和碧桃连忙去扶,小林氏反手给了海桐一巴掌:“你个死丫头,你是故意看我摔倒的吧?刚才怎么不扶我?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海桐连忙跪在地上,捂着被打的那只脸:“夫人,奴婢不敢……”
“还不快扶我起来!”
海桐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扶起小林氏。
碧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海桐脸上发热,难堪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林氏撇嘴,她这个当主子的没脸,凭什么海桐一个丫鬟站在旁边看笑话!
小林氏和傅冉云回房换了衣服,来到饭厅,傅老夫人笑吟吟地说道:“今儿是家宴,我们家和林府是亲家,老大媳妇,你弄得也太正式了!”
因为是家宴,傅老夫人和林老夫人想亲热点,男客和女客都在一起吃饭,反正在座的都是姻亲,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傅老夫人话落,所有人的目光便凝聚到小林氏身上。小林氏来得晚,还换了身衣服,因为衣服颜色换了,首饰什么的都换了,就差把发型也换了。
坐在男席的定南侯眸色一沉,今儿小林氏的嫡母林老夫人在座,小林氏不跟在嫡母身后伺候,却跑回院子换衣服,这是什么道理?
小林氏窘迫不安,瞥了眼定南侯阴沉的脸色,将拆台的傅老夫人在心里诅咒了一万遍,脸上笑容不变,从容自然地上前夺了丫鬟的筷子:“老夫人,我母亲好容易来一回侯府,媳妇想多亲近亲近,亲自给母亲布菜,这才换了身首饰少的衣服来,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