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小林氏夹了一筷子排骨炖藕放在林老夫人面前的碟子里:“母亲,女儿不能常常承欢膝下,只能借着这个机会略略表达孝心,这是母亲最喜欢吃的藕。”
凝滞的气氛瞬间缓和,尴尬化解于小林氏的三言两语中。
傅凌云暗自佩服,小林氏没两分手腕,也不可能将定南侯哄得团团转。
林老夫人刚刚听说傅焕云先是被傅飞云揍了一顿,又被他亲爹打了板子,儿是娘的心头肉,小林氏不开心,她就觉得开心,加上有定南侯在座,林老夫人就当给定南侯面子,没有故意为难小林氏,淡淡地“嗯”了一声。
从林老夫人来过一次定南侯府之后,小林氏似乎吓到了,一直安安分分地照顾受伤的傅焕云。
这期间,京城里有两件大事为人所津津乐道,一是,大齐皇帝没有砍掉南诏皇帝的脑袋,而是将南诏皇帝和他的儿子们软禁在京城作为人质,只放其中一个南诏皇子回南诏继承皇位,对南诏来说,这是奇耻大辱,对大齐来说,这却是举国上下最令人振奋的事;二是,皖北侯世子洪和恪亲王世子一掷千金只为争个青楼名妓,洪将那青楼名妓纳回府,活生生将他夫人气死了。
这两件事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定南侯克家人的流言渐渐被人们遗忘。
傅凌云松口气的同时,因为傅老夫人病情反复,夜晚常常睡不好。薛大夫无法,便让老侯爷延请太医。傅老夫人却不同意,侯府刚刚从风口浪尖上下来,不能再大动干戈地惊动太医,只让老侯爷暗地里请京城里的名医来诊治,却诊不出个所以然。
傅凌云日日伺候在病榻旁边,傅云靖和傅飞云每每下学都来请安,傅云靖见最疼自个儿的傅老夫人病成这般,也不闹腾了,性子倒是收敛许多。
傅老夫人稍感慰藉,叹着气和傅凌云说道:“我年纪大了,你别整日围着我转,耽误了绣嫁衣。”
傅凌云闷闷地说道:“绣嫁衣的事孙女心里有数,老夫人养好身子,孙女才安心。”
傅老夫人喘了两口气,然后笑道:“我没事,养两天就好。”
言罢,她抚着额头,渐渐地,竟然靠在迎枕上就睡着了。
傅凌云望着傅老夫人的脸,一声长叹,和杜鹃两个轻手轻脚地将傅老夫人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过了两天,傅老夫人果真好些了,从此更加修身养性起来,府中的事撒开手都不管,一味在佛堂里念经。
傅四夫人就像大难临头似的,天天殷勤伺候,傅老夫人是她在侯府立身的根本,万一傅老夫人撒手去了,四房的日子哪里能像现在过得那般舒坦。不说别的,到时候小林氏重掌侯府,还不下死劲报复她和傅二夫人?因此,凡是寿安堂的事,妯娌两个一律不假手他人,两人亲自给傅老夫人喂药。
傅老夫人这个病起因便是定南侯和傅飞云打仗吓出来的,定南侯和傅飞云很是愧疚,他们父子两个只要没事都陪着傅老夫人说笑。
如此一来,整个侯府都在围着傅老夫人转悠,但也有“高瞻远瞩”的,见傅老夫人身子骨不行了,就紧巴着暗地里跟小林氏投诚,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明显感觉到管家时从下人们身上透出来的阻力。
傅老夫人的病刚有起色,没过个三五日又会病倒,躺在炕上喝药,如此反反复复,身子骨越来越差。
傅凌云被折腾得精神渐短,这日,又来服侍傅老夫人吃药。
傅老夫人看着傅凌云眼底青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问道:“凌丫头,你管家学的怎么样了?”
傅凌云和傅丹云、傅云丽三姐妹的差事互相交换着学,现在她已经完全熟悉第一轮的三件差事:“外院茶水、厨房洗刷碗筷、统计菜单,这三个孙女和两位妹妹已经学完了,现在学的是采买,二夫人教我们掌勺,学了几道点心,等孙女能拿得出手,到时候做给老夫人尝尝,老夫人可要赏脸。”
傅老夫人欣慰地笑了笑,一个劲说“好”,又苦涩地说道:“若是飞云再大些就好了,可以娶个媳妇回来……”
娶个媳妇回来就是嫡长孙媳妇,凭傅飞云的身份完全可以娶个世家大族中的嫡女,压制住小林氏的身份,掌管侯府便名正言顺,那么,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也不必日日惶惶不安。
傅凌云眼睛一酸,傅老夫人是觉得自个儿活不到傅飞云娶媳妇,才会遗憾地说出这种话:“老夫人一定可以看见飞云娶媳妇的,飞云才十二岁,还等着过两年,老夫人给他挑个可心意的媳妇呢。”
傅老夫人眼里也湿润了,应着声说“好”,半晌后,从沮丧的心情里恢复过来,低声问傅凌云:“凌丫头,小林氏那边还没动静吗?”
傅老夫人叹着声说:“唉,我感觉这辈子快走到头了,我在时,小林氏还有两分忌惮,我若不在了,侯府里她一人为大,你们姐弟俩可就任她揉搓了,二房和四房也别想有好日子过。所以,我必须在还能张嘴说话时,除掉她!”
傅老夫人的眼里迸发出一道竖毅的光。
傅凌云眼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落,趴在傅老夫人的肩膀上大哭,哽咽着说:“老夫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傅老夫人拍拍傅凌云的手,无声地安抚,等傅凌云哭声渐歇,这才沉着声音问道:“你二婶娘是个胆小怕事的,从来不当出头鸟,你三婶娘是个木头人,戳一针都不会叫疼,你四婶娘又是个没成算的,没有半点算计,所以,我只能和你商量。宋姨娘的孩子有三个月了吧?”
傅凌云心一颤,抹眼泪的帕子渐渐放了下来,点着头说:“是的,算时间有三个月了。”
傅老夫人“嗯”了一声:“三个月,胎坐稳了。小林氏等着熬成婆,她耗得起,我耗不起。凌丫头,你怨宋姨娘吗?”
傅凌云摇摇头:“宋姨娘只是太单纯了,我犯旧病跟她不相干。”
傅老夫人便道:“宋姨娘一直担心你犯过敏症的事跟她产生隔阂,不如,你去看望看望她,也好安她的心,让她安稳坐胎。”
傅凌云抓紧帕子:“是,宋姨娘的孩子毕竟是我亲弟弟、亲妹妹……”
前世宋姨娘死得太惨烈,傅凌云这辈子不想让宋姨娘卷进来,只要宋姨娘在小林氏的眼皮子底下,小林氏就不敢动手脚。她不跟宋姨娘来往,便是想断绝小林氏找到谋害宋姨娘的突破口。
傅老夫人打断她的话,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你心软,我也不是心狠的人,这事须得小心布置,我让徐嬷嬷教你几个法子,你跟着学,不仅能保宋姨娘的胎,便是以后你自个儿怀了身孕,碰到那些个不安分的狐媚子也能用得上。”
傅凌云脸蛋羞红,忍着羞涩说道:“那老夫人可要好好的,等到那时候来教我。”
傅老夫人含笑说道:“我怎么着也要撑到你出嫁,否则的话,你守孝,跟安国公又得错过三年。”
傅凌云忙捂住傅老夫人的嘴,不让她说出这种晦气的话。
傅老夫人眼角微弯,叫来徐嬷嬷,让徐嬷嬷将法子交给傅凌云。
回到梨蕊院后,傅凌云将徐嬷嬷的示范交给丫鬟们,她匆匆吃过晚饭,打个呵欠就要上炕睡觉,韩嬷嬷却将一封信呈给傅凌云:“姑娘,是安国公府那个叫作剪秋的借口代安国公看望老夫人带给姑娘的。姑娘还是看了再睡吧。”
傅凌云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韩嬷嬷希望安国公能带来好消息,让傅凌云高兴些。
傅凌云依言拆开信件,看完信后,脸上不知作何表情。安国公在信的开头就向她道歉,害她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呢,却是说他没将甘菊送走,而是和甘菊达成交易。甘菊内心十分憎恨小林氏,但人小力微,没办法报仇,安国公恰好给她一个机会,她将高门大宅里的手段全部教给她表姐春花,安国公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便是问傅凌云是否缺个丫鬟送到小林氏身边去。
傅凌云寻思半晌,拢紧的眉梢悄然绽开,想将春花塞到小林氏身边也不是不可能。接着,她继续朝下看信,下面便没什么重要的事了,最后一句话的墨汁跟上面的相比要新一些,显然是犹豫很久才写上去的:“大姑娘,不要再生病了好不好?”
一句没有语气的话却差点让傅凌云潸然泪下。
她将信捂在胸口,过了片刻,才开始给安国公回信。
扁豆将散发着墨香的信纸装进信封里,用红漆封好,傅凌云开心,她也很欢快。
傅凌云搁下毛笔,递给苍耳清洗,转过身问道:“韩嬷嬷,上次咱们挑给宋姨娘的见面礼呢?”
韩嬷嬷一愣,干脆地回答道:“老奴嫌弃不吉利,给扔了。”
扁豆嘴角一绷,忍俊不禁,苍耳当作没听见,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和扁豆两个人出去,将房间留给傅凌云和韩嬷嬷。提到宋姨娘,显然是有大事要发生了,她们两个小丫鬟还是不要添乱的好。
韩嬷嬷见两个丫鬟有眼色,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傅凌云身边问:“姑娘提这个做什么?是老夫人让姑娘动手了吗?”
傅凌云无奈地说道:“嬷嬷,宋姨娘没想着害我,不要对她有这么深的敌意。今儿我让丫鬟们做的那些都是为了保证宋姨娘的安全,我不想将无辜的人拉下水,即便拉下水,也得保证他们的安全,如若不然,我和那小林氏又有什么分别?”
韩嬷嬷缓了口气:“姑娘晚上吩咐他们时,老奴便知道姑娘的打算了。老夫人的病很重了吗?”
傅凌云颔首,苦涩地说道:“老夫人现在这样就像在交代后事一样,我想着若是能让老夫人安心些也是好的。我们走第一步,小林氏才会沉不住气走第二步。”
韩嬷嬷说道:“老奴会再准备一份见面礼。”
“这事不急,咱们还得有个铺垫。嬷嬷先查查我母亲在世时就在侯府伺候的老人还有多少,永福院的人查不着,就查永和院的。”
傅凌云一边说着,一边想着,海桐一直没能拉拢过来,这个春花也许能派上大用场。
翌日,傅凌云到寿安堂伺候傅老夫人,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也在,傅凌云闲聊时提到:“侄女听说,宫里每过几年都会放出一批宫女,免得年长宫女的怨气影响了龙气,现在老夫人病情反复,我看着甚是心疼,就想着是不是也能效仿宫里,放出一批丫鬟,或者让年纪大些的丫鬟配人,丫鬟们前途定下来,伺候得才更尽心,丫鬟们办喜事就当作给老夫人冲喜了。”
傅凌云一开口,傅二夫人立刻猜到是什么事,如今傅老夫人对傅凌云几乎是言听计从,她立马接口说:“凌丫头说的也是,老夫人前几年不在府里,我们身边的丫鬟们,尤其是大丫鬟年纪渐长,也是时候该放出一批丫鬟。”
边说边朝傅四夫人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