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云一边给傅老夫人剥橘子,一边笑嗔道:“老夫人也将夫人想得太不堪了些,夫人这些年来向来孝顺,我们都看在眼里呢,若是知道这是给老夫人积福,夫人只会劝着海桐出嫁。”
傅老夫人轻哼一声:“没准在她眼里,我连海桐一个丫鬟都不及。你要不信,且瞧着吧,到时候见到你父亲又有话说:不知道这是给我这老不死的老婆子积福。让她出嫁是给她恩典,当是我拿刀子架在她脖子上!”
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海桐。
傅凌云连忙顺傅老夫人的胸口:“老夫人别激动,您福气大着呢,定能长命百岁,不差海桐那点子福气。您瞧,这橘子被我暖热了,您尝尝,去去嘴里的药味儿。听父亲说这是宫里赐下来的蜜橘,府里统共才得了两筐子。”
定南侯听闻傅老夫人气着了,不敢再躲在帘子外面,讪讪地进来请安,劝慰说:“老夫人,夫人不是那等眼皮子浅不顾大局的人……”
傅老夫人朝他翻个白眼,说话又急起来,打断他的话说:“哼,你不信,待会儿你二弟妹和四弟妹去永和院,你站外面听听,别让丫鬟们惊了她,倒是看清楚你夫人到底有没将我放在心上!”
定南侯便跟在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身后去了永和院。当时定南侯会大发脾气,一是因为小林氏所言所为正好被傅老夫人猜中,二是因为小林氏辜负了他的信任。定南侯赌输了,又气又怒,直接去了外院,没好意思来傅老夫人面前。
傅凌云一边想着早上的事,觉得好笑,一边欣喜定南侯对小林氏的信任又减了两分,看着面前的傅四夫人得意的炫耀,竟然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侯府放出去一批丫鬟,就得补充一批丫鬟,在丫鬟们各有忧喜时,傅四夫人统计奴仆家中适龄的女儿,傅二夫人在庄子上挑了几个,又从人牙子手里看中几个让牙婆先教导规矩,这才添够人手。
小林氏的左膀右臂都被老侯爷和傅老夫人打发了,剩下永和院的人手,她不敢要家生子,找借口打发走傅四夫人精心给她挑的人。
傅四夫人坐在一旁生闷气,傅老夫人让她尽量往永和院塞家生子,偏偏小林氏吹毛求疵,这个长得丑,那个眼神看着不规矩,一个没留下来。
傅二夫人性子相对温和一些,脸上的笑容也几乎挂不住:“大嫂想要什么样的?家生子就这些可用的。”
小林氏眉峰一蹙,故作为难地说:“二弟妹,咱们老夫人是个心善的,管得松,你瞧瞧下面的人就张狂起来,一个个教养得女儿连基本的奴婢规矩都不懂,可见他们平常就没将主子放在心上,所以啊,以后咱们府里的规矩也该严格起来才好。”
傅四夫人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小声讽刺地笑道:“大嫂在外面置办私产选的奴仆不还是‘背叛’了您,妄想置您女儿于死地嘛!可见,大嫂的眼光和规矩也是不怎么样的,哪里来的资格对我们说教!”
傅二夫人端起茶盏掩饰嘴角笑意,小林氏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这是她为洗脱罪名应付定南侯的说法,定南侯因此将她仅剩的人手打的打,杀的杀,等于将她在府外的触角全部斩断了,她的那些私产,说好听些是她的所有物,但事实上则是,老侯爷和傅老夫人有绝对的处置权,换上的全是老侯爷信任的掌柜,就是告诉她家家店铺亏损,她干坐在府内也没辙。
小林氏反应还是很快的,脸色变来变去,终于变得正常,正要开口反驳,傅二夫人放下茶盏,当作没听见傅四夫人的话,适时地堵住小林氏欲反驳的嘴,说道:“大嫂,府里的家生丫鬟们养尊处优惯了,我瞧着也是不大能伺候人的,既然大嫂看不上眼,只能从人牙子手里买了,我上回看中几个,大嫂帮我掌掌眼。”
言罢,她扬声唤来丫鬟去请人牙子。
小林氏脸上的表情微僵,她还没为自个儿辩解呢,这是个她在永和院奴仆面前改变她过河拆桥、落井下石的形象的好机会,可惜白白被傅二夫人的三言两语打断了,她也不好为傅四夫人的几句嘀咕再起话端,听了傅二夫人的话,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她焉能不知傅二夫人的打算,她能打发家生子,便能打发牙婆的人。
小林氏将牙婆这几天悉心调教的丫鬟一个个刷掉,傅四夫人终于忍不住了,暴跳如雷:“大嫂!你是挑小丫鬟,又不是挑大丫鬟,非要这么挑剔吗?老夫人院子里进了两个小丫鬟,都没你这么挑!你是不是仍旧不想让海桐嫁人啊?”
小林氏忆起前事不由得面色难看,忍着火气让傅四夫人稍安勿躁,又问那牙婆:“就这些吗?”
牙婆子讪讪地说道:“侯夫人,这些都是二夫人和四夫人精挑细选,特意让奴婢亲自调教过的……”
小林氏勾了勾唇角:“原来是你调教的,难怪她们的规矩这般良莠不齐,看你也是在后宅里打摸多年的,各府里有不同忌讳,你不懂也是自然。教过规矩的女孩子再改过来要花费更多功夫,这样吧,你再送些没教过规矩的来,我让我的大丫鬟亲自调教,正好也给你省了一番心力。”
傅四夫人烦躁地挥手:“快去,快去,磨叽到几时?”
牙婆子忙匆匆离开了。
傅四夫人凝视着小林氏的侧脸冷笑:“大嫂一会儿说送来的丫鬟不懂规矩,一会儿又说懂规矩的不好调教,倒是让我糊涂了,大嫂可要好好教教我,该怎么挑丫鬟?”
小林氏轻轻瞥一眼傅四夫人,毫不含糊地说道:“这就譬如先生教学生写字,教了个错字,学生以后想改正过来,就很难了,难免会糊涂。”
她将“糊涂”二字说得很轻,而且是看着傅四夫人说的,那眼神仿佛认定傅四夫人是个糊涂人。
傅四夫人气得瞪眼睛,等牙婆子领了人来,小林氏又是一番挑挑拣拣,确定里面没有傅老夫人安排的人才作吧。
傅四夫人早不耐烦,看她选好了,直接气呼呼地领着牙婆子走了。
小林氏眯着眼望着二人相携而去,回头来温和地问:“你们都叫什么名字?之前可曾在哪家当差?”
她一共挑了四个小丫鬟,其中有一个明显比别的小丫鬟大得多的女孩。
这女孩低着头,半晌没听见别人回话,她大着胆子抬头看了眼小林氏,又扫了眼旁边的女孩子们,朝前站一步,有些胆怯地回答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叫春花,来侯府前在城郊地主家当差。”
小林氏来了点兴趣,问道:“你在地主家做什么差事?伺候的主子是谁?为何又被卖给人牙子?家里可还有人?”
春花咬着唇,一一答道:“奴婢在地主家近身伺候地主婆,做端茶倒水的活计,地主婆去世,姨娘嫌弃奴婢伺候得不尽心,便将奴婢卖给人牙子。奴婢自幼被卖,不记得家里人了,在哪家,就是哪家的奴婢。”
春花一边回答,一边想着,甘菊告诉过她,小林氏喜欢本分老实的丫鬟,但老实本分得太过了,又显得木讷,她挑丫鬟还有个要求,就是丫鬟得有担当。果然,小林氏挑的全是看着本分、样貌不出众的丫鬟。因此,春花听到小林氏问话时没有立时开口回答,等大家都不回答时,她是年纪最大的,就得充当这个领头的人,体现出她的担当来。
小林氏满意地点点头:“瞧你说话利落,年纪又这般大,既然是伺候过当家主母的,就跟着海桐学,先做个二等小丫鬟吧。”
春花眉开眼笑,忙蹲身谢恩,行的礼不甚标准,小林氏不叫起,她便咬牙蹲着,头微微垂下,眼神不敢乱瞟,没有露出半分不满的神色。小林氏更满意了。
永和院的二等丫鬟们见此,个个面露惊讶,不知春花怎么就入了小林氏的眼,明明瞧着是个笨手笨脚的小丫鬟嘛!
小林氏让春花起身:“你入了侯府,就改名叫安祖吧。”
春花默念两遍“安祖”,欢欢喜喜地说道:“是,奴婢安祖谢夫人赐名。”
小林氏私下找了海桐,让海桐认真教导安祖。
海桐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出了西厢房,心里的苦水酸水一股股朝外冒,转眼瞥见安祖畏畏缩缩地跟在另外四个二等丫鬟身后,她恨恨地瞪安祖一眼。
安祖早得到甘菊的提示,要多巴结海桐,她十个心眼九个用在四个二等丫鬟身上,一心扑在海桐身上,因此,她敏感地察觉到海桐的瞪视,在海桐即将收回目光时,似才发现海桐似的,眼尖地看过去,忙忙地上前两步,隔着一排柏树盆栽,乖巧地蹲身道:“海桐姐姐。”
其他丫鬟笑嘻嘻地跟海桐见礼,其中有一个叫钟柳的就酸溜溜地瞟着海桐接着说了一句:“哦,还要恭喜海桐姐姐觅得良缘,寻得佳婿!”
另外三个丫鬟常年不得小林氏重用,这下子海桐倒霉被定南侯强行配人,讨了小林氏的嫌,四人心里别提多畅快,纷纷喜笑颜开地“恭喜”海桐,等海桐一走,大丫鬟的位置空出来,她们都有机会取而代之,现在傅老夫人眼看大限将至,小林氏是侯府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嫁出去的媳妇子哪里有主子身边伺候的人尊贵。
所以,她们才敢明目张胆地讽刺海桐。
海桐脸色发白,如今她还不知道配给谁呢,良缘佳婿个毛啊!
安祖感觉到气氛有异,对此心知肚明,偏偏做出一副懵懂的模样,只是抿着嘴不说话,并未上前恭喜。
因为这件小小的事,海桐突然就觉得安祖顺眼许多,至少比那四个落井下石的“妹妹们”强,从此后,一心一意地教导安祖,并让安祖试着在小林氏面前端茶倒水,私底下将自个儿的绝活梳头教给她,渐渐地,安祖在小林氏跟前露脸的机会越来越多,甚至有超过那四个丫鬟的趋势。
那四个丫鬟这才惊觉,小林氏目前最倚重、最信任的人仍旧是海桐,她们转而换了副面孔,开始讨好海桐,但海桐已经看出安祖的识时务,喜欢她的本分,并不搭理钟柳她们。
安祖的日子面上很得小林氏和海桐的看重,实际上却是水深火热。当第三次在她当夜差回来发现被子是湿的后,她拿捏住火候,抱着被子一路哭到海桐房里。
一向认为安祖老实好欺负的钟柳二人惊掉下巴,慌慌忙忙踩上绣鞋去追,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只披个袄子。
海桐叉腰,揪着钟柳二人的耳朵到墙根处狠狠骂了一顿,让安祖收拾东西挪到她的单人间里。
钟柳二人后悔不跌,安祖这不是正好提前住进大丫鬟的房间吗?
更糟糕的是,钟柳因为受了夜风,第二日便开始头痛发热,躺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另三个二等丫鬟帮钟柳瞒了两日,不见好,渐渐都起了心思,想着钟柳走了,她们又少一个竞争对手。
不知是谁将钟柳受寒的事报给小林氏,小林氏当即气愤地命海桐赶走钟柳:“……作死的丫头!这府里是她能养病的地方?若是将风寒传给小主子们,砍她十个脑袋都是便宜她!给我将她拖出去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