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柳被婆子们拖出去,钟柳望着海桐冰冷的侧脸,眼角的泪水流入散乱的发鬓,海桐的身影在她眼里越来越模糊,她嘶哑地问道:“海桐姐姐,是你跟夫人告密吗?”
海桐侧目望她一眼,微微皱了皱眉,不由得苦笑,她自身难保,若是出府嫁人,小林氏会不会留她一命真难说,她怎么还会觉得钟柳凄凉呢?
“钟柳妹妹,是不是我,这还重要吗?夫人还了你身契,你从此是个自由身,你该感激夫人。”
感激夫人没有将那些掉脑袋的事情交给你做。
钟柳眼底迸发出一丝恨意,恶狠狠地看着海桐:“是你,是你对不对?你明明知道我自幼没了父母,我出府只有死路一条!海桐姐姐,就为一句话,你便要置我于死地,你好狠的心啊!”
海桐脸色再度发白,明明钟柳的声音很嘶哑,她却觉得如响亮的雷声轰炸在耳边。
这时候,婆子们将钟柳扔出侯府后门,钟柳撑着雪地,却没能站起来,海桐面无表情地盯着钟柳,蹲身将一张纸契放在钟柳怀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钟柳妹妹,你走好,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这是夫人吩咐的。你……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言罢,她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塞在钟柳手里:“好好治病,找个好人家。”
钟柳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关闭的大门后,握着尚带余温的银子,心想着,黄鼠狼给鸡拜年,海桐凭着五两银子买个心安,她真能心安吗?
正当她气恼身子骨不争气时,那道门再次打开,刚才扔她的一个婆子嬉皮笑脸地出来,不等钟柳反应,一把抢走钟柳手中的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嘻嘻笑着塞进自个儿怀里,朝气得脸蛋潮红的钟柳说道:“钟柳姑娘,老婆子扔你出来也花费不少力气,这银子就当作孝敬老婆子的辛苦费,姑娘黄泉路上走好呀!”
眨眼间,婆子扭身进门便不见了身影。
钟柳张大嘴巴,指着红漆大门“啊啊”两声,硬是气得说不出一个字。
在她恍恍惚惚看见黑白无常拿着铁索来锁她时,有人使劲摇晃她,一边摇晃,一边叫着她的名字,她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不算熟悉又不算陌生的脸,干涸的唇轻启:“安祖?”
安祖点点头,惊喜地说:“钟柳姐姐,你醒了?可别再睡着了,吓死我了。”又愧疚地说:“刚才夫人下令让海桐姐姐送你回家,我就急急忙忙去你房里收拾东西,好容易收拾出一个包袱,这就给姐姐送来了。”)
钟柳看着那个印雨丝斜纹的青布包袱皮,眼泪差点落下来,她紧紧地将包袱抱进怀里,生怕再有婆子来抢,感激地说道:“谢谢你,安祖妹妹。没想到,最有良心的人是你。”
安祖腼腆地笑了笑:“钟柳姐姐应该感激夫人,夫人没说不许你带走行李,我才大着胆子帮你收拾包袱。这是我刚才经过大厨房时要的热馒头,越是生病越是要吃东西,不然病怎么能好呢?你快趁热吃,别等凉了。”
钟柳摸到包袱里有她平日积攒的钗环首饰,这些足够她撑过这段艰难的日子,能抢到这些东西,看来安祖是真的有心了,又听了这番话,不禁心生感动,她接过馒头啃得干干净净。
安祖微笑着等钟柳吃完,漫不经心地跟她提起另三个二等丫鬟在钟柳走后的表现,无一不是借着“留个念想”的名头霸占钟柳的财物:“……有一支像是镶嵌了一颗珍珠的钗子可惜我没拿到,对不起哦,钟柳姐姐,我觉得你应该很喜欢它的,专门找了一个盒子放呢。”
钟柳吃完馒头,精神恢复了些,看着安祖叮嘱说:“安祖妹妹,侯府不像是乡下地主那种小门小户,你以后在府里行事说话必定得小心,凡事凡话多多三思,有些事不像你表面看到的、听到的那样。”a()
安祖懵懂地摇摇头:“我听不懂姐姐的话。不过,我在乡下的经历告诉我,只要懂得主人的避讳就不会被罚不吃饭……咳,我就是犯了姨娘的忌讳才会被赶走的。钟柳姐姐,你可知道我们夫人有什么忌讳?”
钟柳有些心疼她的单纯,寻思半晌,说道:“我们夫人的避讳挺多,可有两样你绝对不能越界,否则便是触犯她的逆鳞。”
“哪两样?”
“一是,绝对不要做任何可能危害到侯爷、二姑娘和四少爷的事;二是,绝对不能在亥时和子时去正院。”
安祖奇怪地问道:“第一个我懂,第二个我却不明白了,夫人不要人上夜吗?”
钟柳说:“夫人只要海桐上夜,你在永和院呆久了便会知道。好了,我要早些走了,不然等到天黑我肯定会冻死在侯府的后门。安祖妹妹,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安祖还想再问,钟柳已艰难地扶着墙起身,一步一挪地朝后街上走去,闭紧嘴巴,一副不肯再谈的模样。
安祖无奈,算算时辰差不多,喊着祝钟柳好运,便进了后门。
钟柳最后望一眼侯府后门,回头,坚定地往远处走去。
安祖回去后左右琢磨,百思不得其解,钟柳在小林氏的永和院伺候多年,对小林氏的习性了若指掌,钟柳郑重其事地提到这个话,绝对不是信口开河。听安国公所言,小林氏是有些不妥当的,那是否与钟柳所说的有些关联呢?
安祖暂且将疑问放下,匆匆忙忙回到永和院,回到她和海桐的房间,一脸天真地说道:“海桐姐姐,我将包袱送给钟柳姐姐了,钟柳姐姐说感激海桐姐姐呢,这会儿子她吃了馒头,已经离开后门了。”
海桐应了一声,脸上紧张的神色放松,嘘出口气,说道:“钟柳连着两日没能痊愈,耽误差事,我怕再过几日夫人看出来更生气,说不定会打死她,才会悄悄在夫人面前提了一句。”
安祖知道这是海桐专门做的解释,微微笑着坐到海桐身边,握了海桐的手:“海桐姐姐别自责,钟柳姐姐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她没告诉海桐,她那晚悄然跑到钟柳房里,掀了她的被子导致钟柳受寒,又是她故意将钟柳受寒的消息透露给小丫鬟,小丫鬟在外面嘀咕,海桐听到,一是怕领个监督不严的罪名,二是怕小林氏真把钟柳给打死了,这才会迫不及待地去告密,赶出钟柳。
海桐欣慰地看着安祖:“你不误会我就好。钟柳不在,你正好顶上钟柳的差事。”
安祖忙感动地说:“多谢海桐姐姐肯照顾我,姐姐的大恩大德,安祖无以为报,等来世我必会当牛做马报答。”垂着的脸微微勾起唇角。
海桐说道:“我不要你当牛做马,只盼着将来我出了府,你能在夫人面前多替我美言两句就好。”
安祖真诚地看着海桐:“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姐姐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海桐闻言,更加放心了。
安祖在永和院积极巩固地位时,傅凌云这边也在密切关注她在永和院的动向,幸亏小林氏如今在府外没了眼睛耳朵,没将安祖的背景与甘菊联系起来。眼看安祖渐渐取代钟柳的地位,直逼大丫鬟的位置,傅凌云才放下心来,暗自想着,甘菊不愧是徐嬷嬷调教的丫鬟,竟然能将小林氏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这些日子天气渐渐转暖,傅老夫人身子骨随之转好,傅凌云在寿安堂请安之后到永和院请安,她一惯是福礼之后便起身,丝毫不顾及小林氏是否叫她起身,礼数到了即可,反正小林氏为维持表面太平,不敢真的体罚她,她就是无礼些,小林氏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小林氏气结地瞪着面前油盐不进的傅凌云,转眼看见扁豆抱着一堆物什,便没话找话地问:“扁豆抱着几个盒子干什么?”
傅凌云顺着小林氏的目光看了眼扁豆怀里的礼盒,和悦地笑道:“哦,夫人,我准备稍后探望宋姨娘。宋姨娘上次因为我的缘故受了惊吓,我听说父亲很少看望她,怕宋姨娘产生心结,对胎儿可不好,想去安慰两句,免得父亲误会了宋姨娘。”
小林氏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却是意外的语重心长,说道:“凌丫头,你是千金小姐,在姨娘堆里瞎搅合什么?”
话语里毫不掩饰对姨娘的轻蔑。
傅凌云云淡风清地笑道:“我不单单是看望宋姨娘,也是看望未来幼弟幼妹的意思,而且宋姨娘在南疆照顾父亲和飞云弟弟,是我们家大大的功臣,我刚才在寿安堂已经跟老夫人请示过,老夫人说无碍的。”
小林氏恶毒地想,将来安国公纳个十房八房美妾,生一大堆儿女,最好傅凌云生不出孩子,看傅凌云还能像今儿这般气定神闲地夸赞姨娘是功臣!
思及此,她心里稍稍好过一些,便叹口气,假惺惺地故作关心,说道:“唉,宋姨娘先前的事没查清楚,凌丫头,母亲是担心你心地太过善良,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样吧,让海桐和安祖陪你去。”
傅凌云偏头瞥了眼海桐和安祖,她在永和院见过安祖数次,因此看安祖的目光并不陌生,踟蹰了下,点点头说道:“为安夫人的心,那我就带上海桐和安祖吧。”
小林氏没看出异样,端起茶盏,有送客之意,心里暗自高兴扳回一局。
傅凌云便屈膝行礼,识相地告退。
到了宋姨娘的百合园,宋姨娘受宠若惊地上前行礼,傅凌云连忙扶起她,笑容和蔼:“姨娘身子重,不必多礼。”
宋姨娘眼含热泪,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泪,颤着嘴唇说道:“没想到大姑娘能亲自来看望婢妾……”
傅凌云携她的手进屋,说道:“早就想来看望宋姨娘的,只是老夫人的身子骨一直不好,我才没得闲。扁豆,将我们送给宋姨娘的礼物拿过来。”
扁豆应诺,将盒子送到宋姨娘丫鬟的手里,傅凌云笑微微地回头对宋姨娘说道:“是我挑的几件绸缎,给小弟弟小妹妹做衣服的,还有几件小玩意,姨娘别嫌弃。”
宋姨娘泪汪汪地说道:“大姑娘肯踏进婢妾的院子,婢妾已经很感激了,况且,大姑娘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婢妾更没有嫌弃的道理。”
傅凌云坐在炕上,语气更加和蔼了,看宋姨娘这个样子,之前的事的确将她吓得不轻:“姨娘坐下吧,不然我坐着也不安稳,你养好身子骨,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弟弟小妹妹才是正经,别的事万不必多想。”
宋姨娘稍微安心,坐了下来,傅凌云便和她聊起平日饮食起居,过了片刻,傅凌云聊到育儿经,忽然想起一事,对扁豆说道:“我记得前儿个二婶娘给了我一本书,专门讲药膳的,几位婶娘有身子时,我曾听薛大夫说,孕期吃药不好,不如吃药膳,既可保胎,又可增强体质。扁豆,你去将我誊写的那本拿来给宋姨娘。”
扁豆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宋姨娘结舌,没料到傅凌云这般为她着想,吞吞吐吐地脸红说道:“大姑娘,婢妾不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