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祖每每瞥见海桐欲言又止,便忍不住勾起唇角,海桐这副模样,分明是已经注意到姨娘与那些嫁了小厮的婆子们的不同,那些婆子们年轻时也有在夫人身边伺候过的,可最后嫁人了呢,就变得粗俗不堪,被她们这些干净的女孩子们所不齿,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知海桐是情愿变成姨娘成为半个主子呢,还是会选择认命地跟那王二赖子喜结连理呢?无论海桐怎么选择,她心里对小林氏的忠诚度肯定会下降。毕竟威胁来的忠诚跟真心实意的忠诚是没法比的。
安祖的行为不甚明显,但是落在着意观察安祖的人眼中,细细琢磨,却能很快察觉安祖的用意。
傅凌云听完扁豆的汇报,不由自主地啧啧赞叹:“安祖真真是玲珑心肝的姑娘!看戏不怕太高,咱们且瞧着安祖的手段。”
扁豆调皮地接话说:“就是,安祖那鬼丫头,鬼主意一个接一个地冒!”
傅凌云在她脑门上敲个爆栗:“你呀,鬼主意也多,可见也是个鬼灵精的丫头!”
扁豆不以为意,反而得意地嘿嘿笑:“奴婢谢姑娘夸奖!越是鬼灵精的人,越是冰雪聪明啊!”
傅凌云忍俊不禁,说道:“不见你越来越聪明,倒是嘴巴越来越贫了。”
韩嬷嬷拍了扁豆一巴掌,转而神色严肃地对傅凌云说道:“姑娘,老奴仔细查过,从永和院出去的老人儿在大夫人在世时便伺候的,只有海桐的娘杨嬷嬷一个能查到具体的人,其他人不是当时就死了,便是被小林氏特意交代人牙子转手卖到别处去,连名姓都不许留的,真要查起来,恐怕得花大力气,一时半会的,真查不到。”
傅凌云叹口气:“嬷嬷别急,这种情况我早猜到了。我看安祖那边一直在给海桐挖坑,也许,能通过海桐找突破口也说不准。对了,海桐和王婆子家的亲事传到庄子上了吗?”
韩嬷嬷仔细给傅凌云擦干刚洗完的头发,又在她脖子里擦了擦,取了暖热的毛毯盖在傅凌云膝盖上,接着傅凌云的话说:“姑娘放心,老奴昨儿个就嘱托采买上的人将消息透露给杨嬷嬷,想必杨嬷嬷也很着急她家闺女到底配给了谁家,今儿一早采买去了小林氏的庄子挖萝卜,中午就传话说杨嬷嬷已经知道了,正在着人打听王婆子。”
傅凌云嘴角噙笑:“那韩嬷嬷可得多给杨嬷嬷一些便利。”
“那是自然,保证杨嬷嬷将王婆子一家人打听得清清楚楚。”
傅凌云将手炉递给扁豆拨火,又问:“梅婆子那里有消息吗?”
韩嬷嬷一顿,皱眉说:“梅婆子特意换了晚班,亥时和子时都不睡觉,她也想靠近正房,不过海桐是个很警觉的丫头,这些日子心绪不宁,夜里依旧惊醒着呢,外面稍稍有动静,她便会出来查看。梅婆子说,跟原来一样,听不到异常的动静。”
傅凌云望着那一豆灯火出神,半晌后在韩嬷嬷以为她不会开口时突然说道:“韩嬷嬷,我觉得小林氏这个习惯跟她的秘密有关,让梅婆子继续关注她,还有,你传话给剪秋,让安国公想办法弄一盆快死的温房花种来,就说是送给太子府的,不要直接送到夫人面前,让安国公到侯爷面前求情。”
韩嬷嬷眉眼一弯,惊喜道:“姑娘这个主意妙!安国公是侯爷的得意快婿,侯爷必定是有求必应啊,若是让侯爷亲眼见识小林氏的‘妖术’,小林氏便离死期不远了!”
傅凌云脸颊涨红,嗔怪地凝了眼韩嬷嬷,扭过头不说话。
韩嬷嬷笑意漾满双眼,作势拍了自个儿一嘴巴:“老奴嘴巴坏,羞着姑娘了,该打!”
傅凌云连忙拉下韩嬷嬷的手:“嬷嬷怎么跟扁豆变得一样淘气了?”
扁豆:“我……”
韩嬷嬷调侃几句,劝傅凌云早些睡:“明儿个宋姨娘来拜访姑娘,姑娘养足精神才是。”
傅凌云抹了一把头发,已经干透了,点点头,偎进暖意融融的锦被里,但是她很久都没睡着,将所有可能的突发状况在脑海里过滤一遍,忽然,她翻身而起,有些想不通的问题一瞬间得到了解释。
小林氏不敢用府里其他的人手,永和院的下人在傅老夫人的严密监视里,傅焕云是个没脑子的,那么,小林氏可用的人只有傅冉云院子里的人!如果小林氏将事情吩咐给傅冉云,傅冉云再交待给下面的人,那么,宋姨娘听到她喜欢夜来香的话就是傅冉云的人去做的!
她深深地吸口气,她一直把傅冉云当小孩子看待,原来这个小孩子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已经长大了,长大到可以不露声色地按照小林氏的安排,谨慎、缜密地布置一场谋杀她的陷阱!
傅凌云想通小林氏的招数之后,睡了一个美美的安稳觉,苍耳提醒她起床的时辰时,她伸个懒腰便起来了:“苍耳,韩嬷嬷来了吗?你让韩嬷嬷来一趟,我有话跟韩嬷嬷说。”
苍耳应了一声,让伺候傅凌云洗漱的小丫鬟们经心,自个儿亲自去叫韩嬷嬷。韩嬷嬷却是一夜没睡好,眼底有些青黑,虽然如此,却也是早早起床,今儿有场硬仗要打,她要安排的事情很多,听到傅凌云传唤,连忙抹了一把冷水,打个激灵就过来了。
傅凌云见韩嬷嬷精神头足,神态却略显疲惫,她心疼地让人搬个小杌子放在她旁边,韩嬷嬷坐在小杌子上帮傅凌云挑首饰,其他人都赶出去,独留下苍耳给傅凌云梳头。
傅凌云这才将昨儿个晚上想通的事告诉韩嬷嬷:“……二妹妹手段虽然还稚嫩,但心狠手辣的程度和小林氏不相上下,这府里她最恨的人便是我了。嬷嬷,还是派些人盯紧二妹妹院子里的人。”
韩嬷嬷连连点头,神色有些意外,但是却没有吃惊,但是在韩嬷嬷心里,傅冉云跟小林氏一样,被打上“敌人”的标签。
韩嬷嬷下去安排人手,梨蕊院经过整顿,她收服了下面一干小丫鬟和婆子,傅凌云贴身伺候的人十个手指头数的完,但整个梨蕊院的人手绝不会少,加上傅凌云背靠皇商林府,收买的可用人手更多了。
傅凌云则不慌不忙按照日常作息,先去寿安堂请安,然后到永和院跟小林氏打一场没有意义的口水仗,出永和院时碰到傅冉云,傅冉云不阴不阳地笑问:“大姐姐,老夫人可安好?”
傅老夫人病情反复的这段日子,定南侯怕傅老夫人气出个好歹来,索性不让傅冉云和傅焕云去请安,免得祖孙三个之间的情分越磨越少。因为这件事,傅冉云在府里更加丢脸,对傅老夫人也更加憎恨。
她才不是真的关心傅老夫人的身体,而是恨不得那个老货立时死了才好,傅老夫人死了,这侯府后宅就是小林氏为尊。傅冉云恶毒地想道。
傅凌云扫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碧桃等人,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来:“二妹妹关心老夫人,不如亲自去寿安堂询问,徐嬷嬷她们更了解老夫人的身子。”
傅冉云咬了咬唇,傅凌云这番话滴水不漏,既不说让她去探望傅老夫人惹傅老夫人生气,又点明她若是真孝顺就该亲自去寿安堂问,她抿着唇说:“大姐姐日日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我以为大姐姐对老夫人的病情了若指掌呢。”
傅凌云看出她眼里的讽刺,她这是没事找茬来的吧?傅凌云拍拂掉身上的雪花,不接她话里的锋芒,笑微微地说:“老夫人这两天精神头好,倒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我院子里有事,先走了。”
傅冉云见傅凌云真的转身要走,眼珠子一转,上前挽住傅凌云的胳膊,露出和从前一般娇憨天真的笑容:“大姐姐,我不过是问两句老夫人的病情罢了,大姐姐何必急着走,我哪里敢去寿安堂给老夫人寻晦气。”
傅凌云意外地睨她一眼,她略略一想便明白傅冉云的打算,这是想在她的梨蕊院找突破口呢,她倒是想瞧瞧傅冉云母女俩想怎么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当下忍着傅冉云扒她胳膊的恶心,傅凌云站定在原地,神色平静地说道:“二妹妹是老夫人的亲孙女,老夫人不会真的怪罪你。”
傅冉云故作畏惧地缩缩脖子,很是懂事地说道:“我倒不怕被老夫人骂,就怕老夫人被我气到。大姐姐,我很担心老夫人的病情,这话我在心里憋了好多天,今儿碰巧遇到大姐姐,怕再不说,我永远没勇气开口了。好姐姐,看在我一片孝心的份上,就告诉我吧?”
傅凌云绷着脸,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早已厌倦了傅冉云的惺惺作态,还不如跟小林氏那样针锋相对呢。
她装作无奈的样子说:“好吧,我怕了你了,等你和夫人用完早饭到我院子里来,不过我正在学管家,处理府中的事,你要等一会儿才行。”
傅冉云忙不迭地点头,等傅凌云带着丫鬟走远了,她才陡然收起脸上的笑容。
哼,傅凌云,休想逃出我的掌心!上次算计你,你还不是乖乖地跳进陷阱里。
傅凌云吃完早饭,傅冉云果然就来了,傅凌云听丫鬟传报后,直接让她坐在正堂里等着,上杯热茶,然后就不管她了。傅凌云一边听婆子们的汇报,一边将手头上的事一一安排下去,直到巳时才忙完。而傅冉云面前那杯茶早放凉了,傅冉云不敢喝傅凌云屋里的茶,但茶凉了,没丫鬟换茶,还是让她心气不顺一上午。
傅凌云笑盈盈的神色夹杂着一丝疲惫:“让二妹妹久等了,这是宫里才赐的峨眉峨蕊,妹妹院子里也该有的吧?”
傅冉云气结,峨眉峨蕊分到定南侯府后直接全部拿到寿安堂,傅老夫人厌恶她这个孙女,当然不会分给她,傅凌云偏偏揭她的伤疤,她当即泪盈于睫,委屈地望着傅凌云:“大姐姐,我没有……”
傅凌云忍着笑,连忙愧疚地说:“是我说错话了,我这里统共分了五两,前几天给了宋姨娘二两,喝了这些日子,还剩下二两,苍耳,你去分出一两茶叶来给二姑娘包起来。”
傅冉云本不敢要傅凌云的吃食,但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设计傅凌云的一个后手,便欢喜地点点头,亲昵地说道:“多谢大姐姐,还是大姐姐最疼我。”
傅凌云微微一笑,接着说:“峨眉峨蕊我尝着不错才给宋姨娘,还让宋姨娘问过夫人,若是孕妇能喝她才能喝。昨儿个我打发丫鬟去问宋姨娘,连薛大夫都说是没问题的。”
傅冉云心里一堵,这话带上了小林氏,既然小林氏、宋姨娘和薛大夫都说傅凌云的峨眉峨蕊没问题,她若是吃出问题,就不是傅凌云的问题,而是她自个儿的问题了。
傅凌云暗笑,同样的手段用在小林氏和傅冉云身上,果然还是傅冉云更沉不住气。
傅冉云中断这个令人不舒服的话题,转而好奇地问:“大姐姐怎么跟宋姨娘有来往?”
她们是侯府的千金小姐,比夫人们还娇贵,平常都是远着姨娘的,连庶女庶子都不敢跟姨娘太过亲近,免得沾染了姨娘身上的风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