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桐眼角微红,还好有个单纯的安祖能让她在寒冷的冬日里稍觉暖意:“也不知怎么,做事有心无力的。你还是去伺候夫人吧,别围着我,免得夫人也骂你。”
安祖嘿嘿傻笑:“我不做错事,不少干活,夫人才不会骂我。我知道海桐姐姐有心事,不过姐姐不愿意说,我只陪着姐姐宽宽心也罢了。”
海桐凝视着安祖澄澈的双眸,突然就有了倾诉的念头,她拉安祖到背风的墙角,愁绪慢慢爬上脸:“唉,告诉你也无妨。你知道我快离开永和院了,我今儿听守门的婆子议论,王婆子给四夫人身边的嬷嬷送礼,要将我配给她儿子……王二赖子。”
安祖皱眉:“王二赖子?听名字不像好人,海桐姐姐,不想嫁给他吗?”
海桐眼眶里蓄满泪水,哽咽着说:“当然不是什么好货,王二赖子本名叫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幼时还见过一面,当时年纪小分不清好赖,这两年听人说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那王婆子在院子里更是出了名的刻薄。”
安祖恍然大悟,原来是海桐不满未来姻缘才会失魂落魄,她掏出帕子为海桐擦擦眼泪,眼珠子一转,清脆地说道:“姐姐不喜欢她,可以跟夫人讲啊!夫人最看重姐姐,难道还不会为姐姐做主?”
海桐犹豫地摇摇头,早上她看出来小林氏心里憋着坏主意,哪里敢去触小林氏的霉头:“夫人厌了我,再说,拿这种小事去烦夫人,我不敢。”
安祖劝道:“海桐姐姐,万一选错人,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况且,我瞧着夫人虽然面上呵斥海桐姐姐,却是最为信任姐姐的,姐姐何不尝试去问问,努力过,姐姐也没有遗憾,姐姐细细想想,是这个道理不是?”
海桐觉得眼前的黑暗慢慢照射来一屡阳光,小林氏最为信任她,安祖不可能在一个月之内取代她的地位,那么,她还是有一搏的可能的,她脸上缓缓浮起笑容:“安祖妹妹,谢谢你。”
安祖嘴角勾起灿烂的笑容:“海桐姐姐照顾我良多,我不过说两句劝慰的话罢了,这些话姐姐早晚也会想通的。”
海桐朝她一笑,拎起裙角先去茶水房泡了杯热茶,正值小林氏吃不惯别人泡的茶水发火,她赶忙送上自个儿泡的茶,笑逐颜开:“奴婢给夫人送茶。”
小林氏挑起一边嘴角,讽刺地笑:“这会儿又正常了?”
海桐讪讪地束手而立。
小林氏挥挥手,忙活一天抵不上海桐一杯热茶的三个丫鬟心有不甘地退下。
小林氏用茶盖撇了撇茶叶末子,吹了吹,尝了一口:“还是海桐你泡的茶对我胃口。”
海桐说道:“夫人喜欢便好。”言罢,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诚恳地望着小林氏:“奴婢想求夫人一件事。”
小林氏挑眉,突然觉得嘴里的茶水索然无味:“什么事需要你跪着求我?”
海桐苦笑,她从未求过小林氏,说道:“夫人,奴婢听说管马厩马草的王婆子给四夫人院子里的嬷嬷送礼,要将奴婢许配给她儿子,王二赖子。王二赖子吃喝嫖赌,奴婢不想嫁他,求夫人给奴婢一条活路!奴婢愿意在嫁人后继续在永和院当差,伺候夫人一辈子!”
小林氏放下茶盏,玩味地看着海桐:“我本就没想让你嫁人后出永和院,你想的倒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我打算等你嫁人后,再传你进来当管事嬷嬷。”
海桐微惊,旋即恢复平静,她早该猜到小林氏的打算,小林氏看似在大力提拔安祖,但到底没让安祖值夜,说明安祖的考察期长着呢,离信任还很远,小林氏近两年内当然不会放她走,她也不敢走,她走出永和院只可能是横着离开。
但是,她绝对不嫁给王二赖子那样的人:“夫人,那王婆子……”
小林氏叹了口气,扶起海桐,面色变得慈祥:“海桐,你也知道我在府里的处境,我就不打肿脸充胖子说漂亮话,你的亲事捏在四夫人手上,她铁了心对付你,不是王二赖子,也可能是李三痞子,你放心,总有一天,我扬眉吐气,再给你挑个好人家,你先委屈几年。”
海桐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林氏到底是侯夫人,她不让王婆子打主意,王婆子肯定会知难而退,小林氏不是管不了,而是不愿管,她在用这种方式惩罚她。可姻缘、贞节,拿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来惩罚她,是不是太严重了?即便以后小林氏兑现承诺,她又怎能忘记这几年的伤疤?
海桐本就不是多温顺的人,面上丧气地应诺,离开正房后却在心里破口大骂小林氏,说这般好听,小林氏怎么不先嫁个无赖,过个几年再挑个好夫婿?当年还不是没成婚就爬了定南侯的床!
安祖一瞧海桐的脸色便知海桐的事没成,这在意料之中,她早上给了小林氏那么重要的一个消息,小林氏净想着怎么除掉傅凌云和宋姨娘了,哪里会搭理海桐的事?
因此,她只是无声地安慰海桐。
谁知,事情竟来得那么快,在海桐跟小林氏求情的第二日,哭了一夜的海桐便被定南侯的人强行拉到傅四夫人的院子里配人。安祖一路跟随,给拖拽海桐的人塞了几个银锞子,这才没让海桐受更多苦,因此,她也见识了大户人家是怎么给丫鬟和小厮配对的。
丫鬟和小厮分别背对背站在一张黑色的帷幕之后,傅四夫人命人抽走帷幕,他们转身,对面看见的是谁,将来要嫁的人便是谁。海桐对面的人便是色眯眯微笑的王二赖子。
安祖嘴里抽冷气,这个配人的法子比地主家里还要残酷,她看见海桐和几个长得很漂亮的丫鬟崩溃地大哭。安祖想,这种配人的法子跟拉牲口配对又有什么不同?昨儿个还是锦绣华服的大丫鬟,明儿个便是最低贱的无赖的媳妇,天差地别!
安祖若有所思,她对小林氏的心狠手辣又了解一层,她本想卖海桐一个好,谁知小林氏连最信任的海桐都不愿意伸手拉一把,看来,她得换个法子了。
海桐在确认所配之人是王二赖子之后将自个儿关在屋子里大哭一场,安祖拍房门求见,海桐一言不发,看见篮子里的剪刀,一把摸了剪刀就想朝心口扎。
安祖没想到海桐竟有如此烈性的一面,惊骇地低叫:“海桐姐姐三思啊!快放下剪刀,事情绝没有到那一步!海桐姐姐,你想想自个儿的爹娘,他们生养你一场多不容易!”
海桐犹豫了一下,想起被小林氏放在她私人庄子上的老子娘,扔掉剪刀,扑在桌子上大哭,她想死都死不成,真真是生不如死!
安祖松口气,拍拍胸口,低低地安抚着海桐,一来,她实在不忍心看着人命在她眼前消失,二来,安国公说过海桐是颗重要的棋子,她现在依靠海桐在永和院站稳脚跟,海桐这个靠山绝对不能现在倒了。
这时,安祖身后传来小林氏冰冷的声音:“这是在干什么?寻死?海桐,我告诉你,侯爷等着你成亲给老夫人冲喜,你敢给我这时候死了,看是你尸体硬,还是你老子娘的命硬!”
安祖脸色煞白,瞥眼小林氏身后幸灾乐祸的黄蝉,黄蝉是小林氏二等丫鬟中的一个,她猜着是黄蝉跟小林氏告密,安祖瞪她一眼,急中生智,忙忙地说:“夫人误会了,海桐姐姐觅得良缘,欢喜还来不及,哪里会寻思给府里找晦气。海桐姐姐刚才被奴婢打趣几句,羞得进了屋子不敢出来,这会儿子换衣服呢。”
说完,她朝门内扬声喊:“海桐姐姐,夫人来了,你衣服换好了吗?”
海桐带着喜色的声音传出来:“换好了,看你心急的,在夫人面前毛毛躁躁的。”话音刚落,刚才穿黄色坎肩的海桐就换了天青色褙甲出来,屈膝道:“夫人万福。让夫人亲自过来,是奴婢不对,奴婢跟夫人请罪。”
无论是声音还是面容,没有一点哭过的痕迹。
干脆利落,不愧是定南侯夫人的大丫鬟,应变能力如此强。安祖心生佩服。
小林氏看见海桐眼角的红色,心里哼了一声,知道海桐认命了,她必须得让海桐知道,不听她的话是什么下场,海桐近些日子对永和院越来越不上心,所以,这是对海桐的惩罚。
她满意地勾起一丝笑容:“哭过了?”
海桐抬头看了眼小林氏,故作羞窘地说道:“想到出嫁便舍不得夫人,又想到好长时间没见过爹娘,以后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心有所感才红了眼,但是奴婢贱命一条,能以奴婢微薄的福分给老夫人积福,亦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又开心得不知所措,因此喜极而泣。”
小林氏满意海桐对自个儿身份的定位,丫鬟是个什么地位,首先得看主子是个什么地位,当丫鬟的就得知道丫鬟的本分,不要妄想背叛主子,否则便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海桐请小林氏进屋,外面冷。
小林氏婉拒:“来恭喜你的,黄蝉,一会儿拿三匹大红的雨丝锦给海桐,另外赏海桐五十两银子,作为我给海桐的嫁妆。海桐,今儿你好好休息,明儿个再上来伺候。”
言罢,小林氏一甩袖子离开,留下目瞪口呆的黄婵、安祖,以及平静的海桐。
海桐朝小林氏的背影屈膝道谢。
安祖笑嘻嘻地扒着海桐的手臂:“夫人心里还是有姐姐的,加上四夫人给的添妆,海桐姐姐,你肯定是这批姐妹中嫁得最风光的!”
海桐牵强地笑了笑。
黄婵幸灾乐祸的脸跟变脸似的换上谄媚的面具:“恭喜海桐姐姐。”
海桐无力应付黄婵,请她喝了一杯茶,就打发走了她,但是走了黄婵,还有永和院别的丫鬟过来恭喜她,傅冉云的大丫鬟碧桃也按照礼数送了些添妆过来,海桐勉强维持笑脸,直到傍晚时分才收到扁豆从梨蕊院送来的两匹布。
安祖眼一眯,嘻嘻笑着说:“当夫人的大丫鬟真真得意,海桐姐姐瞧,我记得大姑娘上次送给宋姨娘的布也是这种软缎哦!”
海桐眉梢一跳,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只是没能抓住,口中说道:“这种软缎很软,对皮肤好,做贴身的亵衣最好不过,安祖妹妹喜欢,姐姐送你一匹。”
安祖连连摇手:“那可不行!这是大姑娘送给海桐姐姐做添妆的,我不能要!”
海桐便作吧。
安祖望着海桐如死水的眼眸,眼底掠过一道精光,快得让人看不清,她转身整理床铺,依旧是无忧无虑的安祖小丫鬟。
之后几日,安祖和海桐在路上遇到来往的姨娘二房、三房都有姨娘,四房夫人厉害,傅四老爷只敢在前院里养两个通房丫鬟总会跟海桐赞叹一番姨娘们的穿戴不俗。海桐有心提醒安祖几句,但安祖是无差别赞美,不仅赞美姨娘们的穿戴首饰,连各房夫人、姑娘们、大丫鬟的穿戴也赞美一番,让海桐无从说起,若是提醒了,单单拿出姨娘来说,反而显得她自个儿心虚,有那番见不得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