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福心中叫苦不迭，皇上一定要让他说，他不能不说。
但是，究竟该说什么，怎么说，就不得不好好斟酌了。
皇上就算嘴上说了会恕自己无罪，但自己若是真的没眼色地说了那些不中听的话，最后吃挂落的也是他。
他要斟酌，但却不能让淳文帝看出他在百般斟酌。
所以，常安福不敢迟疑太久就开了口。
“既然皇上让奴才说，那奴才就斗胆开口。
奴才觉得，齐王殿下为人端方正直，品性良善，行事更是素来极有分寸，绝不会知法犯法，辜负皇上的期望。
那韦光耀虽然口口声声称是齐王殿下所为，但他却是空口白牙，没有任何证据，这样的话，不足为信。”
常安福说完这番话，淳文帝就沉默了，久久都没有再开口。
常安福也依旧保持着谦卑躬身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不管常安福心里怎么想，他都不可能附和韦光耀的那番话。
且不说齐王在淳文帝心中的地位超然，就算韦光耀这次攀咬的人是燕王，常安福也不能附和。
不管是齐王还是燕王，那都是皇子龙孙，皇上能怀疑他们，常安福一个奴才，却是绝对不能真的对他们品头论足。
不然，他最后只能惹来皇上的厌弃。
身为在皇上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的老人儿，常安福不会连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都没有。
半晌，常安福终于听到自己的头顶上方传来了淳文帝的声音。
“派人去……”
淳文帝的话说了一半就止住了。
派人去干什么？淳文帝没有再往下说，常安福也识趣地没有开口追问。
淳文帝既然这么犹豫踟蹰，那就说明，他心里头也并没有彻底下决定。
既然连皇上都没有决定的事，他区区一个奴才，又有什么权利去帮他做决定？
淳文帝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他原本想派人去昭阳宫，打探一番苏贵妃方才的动向。
但是，最后，他还是把话及时咽了回去。
苏贵妃的音容笑貌，在他的眼前回放。
自己要相信她，不能怀疑她。
如果自己真的派人去监视昭阳宫，那就说明，自己心底深处，已然不信任她了。
淳文帝不想破坏这一份信任。
哪怕，他也不知道最后这份信任会不会被打碎。
最后，淳文帝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便往外走，常安福也急忙跟了上去。
他要去哪儿，常安福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不过很快，常安福就知道了。
他直接换了一身常服，常安福见此，心中对此就有了一丝猜测。
果然，淳文帝低调出宫，直接去了大理寺的天牢。
夏长峰刚刚才从宫里出来，经过方才宫里的那一遭，夏长峰觉得自己简直都要去了半条命了。
现在回想当时在大殿之上的所见所闻，他依旧觉得心惊胆战。
没想到，他的心惊胆战才刚刚被压下去，大理寺就迎来了一尊大佛。
淳文帝来得很是低调，他不想惊动太多无关之人，自然就找了夏长峰这个大理寺卿，让他给自己开路。
夏长峰满脸惊吓，当即就要跪下请安，却被淳文帝抬手制止了。
“朕要见裴宇轩，别惊动别人，现在就安排。”
夏长峰心思一转，当即就明白了淳文帝突然亲临此地，要亲自见裴宇轩的原因。
但这心思也只是在他心里打了个转，然后就悄无声息地压下了，他连忙应下，赶紧去安排了。
牢房中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和阴冷气息，刚一进去，就让人生出一股不适感。
淳文帝微微蹙眉。
走到裴宇轩的牢房前，里面的人头发凌乱，浑身血污，整个人跟以往相比，简直完全判若两人。
狱卒打开牢门，略显粗暴地将他架了出来，绑在了原本刑讯用的木架上。
被这么一番折腾，裴宇轩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待看清了眼前的人时，裴宇轩的眸光这才微微动了动。
他动了动唇，哑着声音开口，“罪臣见过皇上。”
淳文帝示意常安福将闲杂人清理出去，这间狭小逼仄又满是血腥味的刑讯房中，就只余下了他们君臣二人。
淳文帝走到了裴宇轩的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肯开口招供，那朕便会给你留一个全尸。”
裴宇轩咳了两声，然后才再次哑着声音开口。
“罪臣多谢皇上开恩，但，罪臣无话可说。”
淳文帝见他到这个时候依旧这般嘴硬，眸中又闪过了一抹冷意。
以前他竟不知，裴宇轩这么一个文弱的文官，骨头竟然这么硬！
但淳文帝这次来，无论如何都要撬开他的嘴。
他必须要从裴宇轩的口中验证那件事。
裴宇轩打定了主意要嘴硬到底，不论淳文帝说什么，他都打算用此前的那套说辞来搪塞。
这样的审问，他每天都要经历，他已经习惯了。
那些刑罚加诸在他的身上，他也已经疼得麻木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淳文帝突然冷不丁地开口，“是齐王，对不对？”
因为没有防备，裴宇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那里面飞快地闪过了一抹惊愕与慌乱。
淳文帝要的，就是他听到那个名字之后的第一反应。
为了捕捉他的第一反应，淳文帝一直紧紧盯着他，目光灼灼，有如鹰隼一般，不错过半分异色。
他那瞬间的惊愕与慌乱，被淳文帝尽收眼底。
哪怕他之后飞快地作了掩饰，淳文帝还是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
裴宇轩回过神之后，下意识地否认，“怎么可能？”
否认了之后，裴宇轩的神色又明显僵了僵。
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了，就像是在极力地撇清似的。
这太过激烈的反应，恰巧就是在不打自招。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灰败。
而淳文帝的脸色，比他的更加难看。
越是激动地掩饰，越是急切地撇清，也越是能说明问题。
淳文帝只觉得自己的心口陡然生出一股尖锐的刺痛。
就好像是被尖锐的刀子狠狠扎了一下，扎得结结实实，瞬间就是一片血淋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