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心里那点属于羌妩的感情,并不能与她要匡扶治理的天下相比。
羌颐相信,随着时间,这些所谓的缥缈的男女之情,也一定会淡忘掉。
“今日朕便调你回洝州,休养生息。”
羌颐说着,状似暧昧的看了一眼谢玄渊,“至于你跟摄政王的婚事,朕允了。”
羌颐金口玉言,几句话殿内一时间便轻松了许多。
谢玄渊瞳孔微震,下意识便看向羌颐。
他没从那女帝的眼中分毫别的情绪,有的似乎只有揶揄,一种莫名的情绪瞬间充斥了他整个胸膛,逼的他几乎想要转身离开。
元琼则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羌妩答应了?
她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臣多谢陛下!”元琼反应过来后,像是生怕羌颐再反悔似的,忙低头谢恩。
羌颐似是十分满意的一抬手:“好了,诸臣归位,饮酒吧!”
她转身回了御座,玉洛上前斟酒,目光却是不自觉的又落到了大殿之中。
只见群臣已然陆续回座,唯有谢玄渊一人立于原地,似乎是被人施了咒定在那里,久久没有动身。
羌颐纤长细腻的指腹轻抚酒杯壁口,笑容一点点消散。
谢玄渊立了许久,似要说什么,可目光落在羌颐覆在酒杯之上的指尖后,瞳孔猛地骤缩。
这个动作……
他再熟悉不过!
前世的羌颐饮酒之时,也最爱做这个动作!
他突然觉得方才荒凉一片的心里盈满了什么东西,不可置信的抬眸看向女帝,而那女帝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摄政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羌颐眉尖轻蹙,很是不满。
谢玄渊究竟想干什么?
她既然已经施恩给他们赐了婚,难道还想挑事不成?
不识抬举……
谢玄渊欲言又止,他头一次如此的仓皇和不安,之前的种种似乎连成了一条线,凝为实质幻化成一把千斤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鼻梁。
让他从喉咙到整颗心,都是酸楚的。
傀山,兽王笛,驱驭万兽——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或是羌妩帝王血脉的突然觉醒?
还是说……
谢玄渊不敢再想下去。
仿佛那团拨开见云的雾后面,藏着某种让他不堪面对的真相。
他眼眶逐渐猩红,在最后一刻失态之前,垂下了眸子。
那高傲万分的摄政王头一次对着女帝低下了他的头颅,语调微有喑哑:“陛下——”
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近乡情更怯。
这五个字谢玄渊从未像今天一般反复咀嚼过,也从未如此的感同身受过。
若是他能重生来到百年后,那羌颐为何不能?
可……
谢玄渊心中的惊涛骇浪此时无一人知晓,众臣只看着那摄政王垂下了手,最终不发一言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如往昔。
羌颐看着他寥落垂下的广袖,心头那股微微的刺痛,又让心湖泛起了涟漪。
她蹙眉,捏紧了酒杯。
玉质的酒杯很快便显现出一丝裂纹,酒液汩汩溢出,很快就沾湿了羌颐的袖口。玉洛打眼一瞧,慌忙低声道:“陛下!您小心。”
她忙让小宫女取过酒杯,拿了帕子来为她擦拭。
酒液芬芳,袖口也已沾湿了大片。
“陛下,还是回去更衣吧。”玉洛很是自责,“臣失察了。”
羌颐的酒量一向是千杯不醉,今日却觉得有些头晕脑胀。
好像方才溢出的酒液渗透了肌体,让她也有些醉了。
“走吧。”
羌颐起身,内监高唱“陛下更衣”的声音之中,她淡漠的眸子朝席下看去,只见谢玄渊安然落座于元琼身旁,如珠如玉的面容清泠冷然,像未经雕琢的宝石。
来到后殿,羌颐等着宫女取衣服的空当,微微闭眼,小憩了片刻。
许是酒的缘故,她浅浅进入了梦乡。
梦中,她似乎在天景园漫步,绕过假石流水,高阁池塘。
前方便是蒙着一层雾气的天锦园绵亭,那六角飞檐的亭台之上好似站着一个人。
羌颐几步上前,蹙眉喊道:“何人在此?”
那人背对着他,身姿芝兰玉树,玄色衣袍似乎都要隐入那雾气之中,很快又消失不见。
羌颐追上前去,没看到人的踪影,冷不防低眸看去,瞳孔微缩。
只见那亭院一角,赫然瘫在地上几块腐尸烂肉,血色刺眼,腥味扑鼻。
羌颐正要蹲下身去查看是何物,耳边突然想起玉洛轻盈的低唤声,将她从迷雾之中抽离。
她恍惚睁眼,片刻后掩去了眸中的茫然。
预言梦……
怎么越发的迷蒙了起来?
不待她多想,玉洛已然带着小宫女过来为她更衣。
脱去那玄色外裳,玉洛将一件崭新的银色外袍为羌颐披上,轻声道:“陛下,方才臣着人去拿衣裳时,宫女棠荷来了一趟。”
棠荷?
羌颐在脑中思索了半天这是谁,片刻后回过神来:“幸川的宫女?她来做什么?”
“说幸川侍君偶发高热,昌华宫中乱作一团,幸川侍君思念陛下,问陛下能否过去看他。”
玉洛利落的说完,为羌颐绞了帕子擦拭面颊,“陛下可要喝醒酒汤?”
羌颐冷白的侧脸可见睫毛纤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为她无端多添了几分柔软,这样一个绝代风华的人,此时的模样让人更加不敢直视。
那种脆弱的美丽,连玉洛都屏住了呼吸。
而她出声,语调冷清无情:“朕不会治病,既然高热,该请御医才是,朕过去有什么用?”
玉洛莞尔:“许是人在病中格外思念所念之人。”
她小心询问:“陛下可要去吗?”
“阖宫宴饮——”羌颐眉尾微动,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也罢,去吧。”
羌颐面无表情的站起身,从海清河晏殿的后门出去了。
前殿宴饮的群臣已然醉了大半,气氛火热,首领内监纪广接到小宫女的传话,来到殿中卑躬笑着,高声道:“幸川侍君突染风寒,陛下记挂前去探望,诸位大臣自便就是!”
这样不甚严格的宫宴之上,羌颐早退也不算什么,群臣一笑了之。
而谢玄渊闻言,却是一口饮尽了杯中之酒,起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