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一听他直接喊出了县令的名字,并且衣着不凡,这里站着的两人都是很有气派的样子,略微犹豫,“两位是?”
云阳侯旁边的两位手下立马亮出兵刃,官差心头一凌,立马去里面通报了。
谢辽申从里面出来,看见严尚书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住,然后揉了揉眼眶,哎呀一声连忙过来,“是尚书大人?”
旁边刚刚还拦人的官差立马低下了头,一阵惶恐。
谢辽申是见过严尚书的,从前南阳这边的水闸就是严尚书监制着修的,那时候谢辽申还是个愣头青,刚刚当上县令,格外的莽撞,严尚书觉得这年轻人还算不错,所以关于为官之道,倒是教了他不少。
但现在,这南阳水闸经久失修是事实,严尚书难免有所失望。
谢辽申把人都迎进去,还没发现严尚书冷着的脸。
等他反应过来,让下人去倒茶之后,才有些看出了严尚书脸上的怒意,有些摸不着头脑,“严尚书怎得突然来这里了?”
严尚书绷着脸,从进来的时候就能打量着谢辽申。
他实在是找不出这人为何会放任水闸失修的道理,若说贪昧银两,他这过的未免实在寒酸了些。
下人端上来的茶水虽然看上去品相还不错,但严尚书刚抿了一口就立马皱起了眉头。
“这茶放了多久了?”
谢辽申有些尴尬,“有些年头了,但这是好茶,下官听说这东西越放越好,就没动过。”
若说这茶是谢辽申见到他之后特地让下人找出来的陈茶,就是为了营造他清贫的境象,那他身上那明显打着补丁的衣裳如何说?
他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匆忙出来,总不能还特地捡件破烂衣裳来穿吧。
云阳侯也在悄悄的打量谢辽申,严尚书放下茶杯之后就没在端起,直接单刀直入,“那南阳水闸是如何一回事,本官走的时候,可是叮嘱了你要仔细着检修的,如此关乎到民生的事情,你就是这样对待本官的叮嘱的?”
谢辽申脸色僵了僵,然后苦笑了声,直接就跪了下去,“尚书大人既然询问了,下官也就不隐瞒了。”
“这水闸初时建好的时候,下官每年都会带人去检修,后来休于管理,是两三年前,这些年朝廷的税收一年比一年多,而咱们这南阳本就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土壤不肥沃,种什么庄稼收成都不好,百姓们能够养活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却每年都要向朝廷交税。”
“大家伙都忙,也穷,这水闸检修虽用不了多少银两,但也是一笔费用,初时还好,但近几年征税越来越多了,加上咱们这南阳从前参军的男儿多,都在战场上牺牲了,就算是活着回来的,那也都是缺了胳膊少了腿的,健全的能有几个?都说咱们南阳穷,那也是没法子的啊,前几年还能凑些银子来用在水闸上面,后来下官实在不忍心,便自己拿银子来垫上。”
“这样过了两年,下官的俸禄本就不多,好在家里夫人体贴,但这也不是长久的法子,加上咱们这南阳平时多干旱,还真没发过什么洪水,百姓们对水闸并不在意,后来下官请工人检修的时候,大家伙都劝下官水闸无用,莫要再浪费银两了,检修的银两,能够让不少孩子吃顿不错的饭了。”
他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是下官没有做好大人吩咐的事情,还请大人责罚。”
他磕头的时候从后颈能看到破了洞的内衫,严尚书一时间喉头哽塞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问谢辽申,“这边的税是如何收的?”
谢辽申:“从前征粮,男子只从十六岁能够劳作了才开始征收,女子从十三岁开始征收,但是五年前,不论男女,皆是一出生就开始按照人头来征税了。”
每每说到这个,谢辽申就愤怒的毫不遮掩,“就因为这个新出的征税制度,这些年,有不少百姓生了孩子却因为没法拿出要缴纳的征粮或者税银,女孩多被溺死,男孩躲躲藏藏或是送人收养。”
严尚书何云阳侯猛地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看出了相同的信息,严尚书先让谢辽申起身,云阳侯随后问道:“这税收如此不对劲,你就没去问过?”
谢辽申冷笑,“问?如何能不问,下官初时询问那征税的官兵,但被一阵棍棒打的在府中养了半月的伤,伤还未好下官就悄悄朝燕京递了折子,但那折子被人拦了下来,下官险些丢了这顶乌纱帽和这条贱命,百姓们暴乱,被城主府的那些官兵们镇压,死的死,伤的伤,敢问大人,下官要如何询问?下官倒是想过砍了这项上人头,托人带着前往燕京,跪在那金銮殿上用下官这不值钱的一条贱命让圣上瞧一瞧咱们南阳百姓的苦,但两位大人,下官的人头能不能到那金銮殿上且不说,那圣上当真能瞧见咱们的苦吗?”
“下一个坐在下官这位置上的人,又真的能为了百姓着想吗?如此想来,下官只好苟且偷生,在这县衙里当着这稀里糊涂的县令。”
婉拒了谢辽申邀请二人前往他府邸用膳歇息的好意,严尚书跟云阳侯从县衙出来,由于担心因为两人的前来会让谢辽申有什么危险,所以特地叮嘱了谢辽申莫要声张,并且把自己带的两个属下都留在了谢辽申身边。
出了县衙之后,两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难看的宛如乌云压顶。
饶是云阳侯这粗神经,也清晰的感受到里面的不对劲和愤怒。
谢辽申说的不错,南阳参军的男人极多,他当初带过的兵之中,随便扯出来一个就有可能是南阳的。
那些男人在前线打仗,殊不知自己的父母妻眷在家乡竟受着这种苦,而他们从前线上退下来,不但没有得到什么嘉奖,甚至这些年在军营里攒下来的银子还要用来交税。
这是何道理?
云阳侯整个人都要冒火,虎目等着严尚书,呼吸粗重,“你个老匹夫也不会点拳脚功夫,害的本侯现在想找人打一架都没处打。”
严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