藿香挑帘子,傅凌云沉着眉眼弯腰进入,就看见傅丹云穿着个旧袄子,伏在炕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韩嬷嬷摘了傅凌云的披风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傅凌云拍拍傅丹云,轻声说道:“三妹妹,这是怎么了?”
傅丹云听到傅凌云的声音,一下子扑到傅凌云的怀里,狠狠哭了一场,直到哭得打嗝才渐渐止住眼泪,傅凌云也不说话,只温柔地顺着她的背,傅丹云三四岁上没了姨娘,一直以来在府里都是隐形人似的存在,只有傅凌云时时惦记她。
傅凌云见她不哭了,这才柔声说道:“三妹妹,是不是张回峰又做了混账事,老侯爷骂你了?你别哭,这个人喜欢折腾,你还小,离出嫁的日子早着,等哪日老侯爷看不过眼去,自会收拾他!”
傅丹云掩着帕子,红着眼睛,哽咽道:“老侯爷说,姓张的进宫当太监去了!”
饶是傅凌云平日有多镇定,听闻这个消息仍旧忍不住狠狠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重复:“当太监?”
扁豆在旁边说:“啊呸!他那人模狗样的人进宫当太监,宫里收他吗?”
傅凌云瞪她一眼:“多嘴!”
扁豆嘟嘟嘴,乖乖地不再说话。
傅丹云听了扁豆的话却破泣为笑:“大姐姐,不是我想惹你笑话,他去当太监,我反而松口气。就凭她跟二姐姐乱成一团麻的关系,哼,他两个才是姻缘天注定吧,我以为上次赏花宴的事,按张回峰喜欢攀附的性子会跟他们家老太太上门闹着娶二姐姐呢,谁知道,他会进宫当太监!”
傅丹云刚才还大哭不止,这会儿居然说笑就笑了,哈哈的笑声听得人心里寒碜得慌。藿香紧张地看着傅丹云,怀疑傅丹云成神经病了。
藿香眼里的泪珠子就要掉落,考虑是否去请大夫,傅凌云朝她摇摇头,软声细语地对傅丹云说道:“三妹妹,老侯爷还说了什么?”
傅丹云的大笑声一顿,声音变得有些哀伤:“老侯爷让我去家庙里,大姐姐,你说,傅冉云闯了这么大祸,跟妹妹抢夫婿,老侯爷不惩罚她,却要我去家庙里……”
傅凌云怜惜地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道:“三妹妹,我觉得老侯爷让你去家庙是为你好……”
傅丹云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疑问。
傅凌云抚着她柔软的头发,接着说道:“……老侯爷是最爱护我们这些小辈的,你看飞云从小体弱,老侯爷从飞云两岁时便手把手带着他打拳,五岁时飞云身子骨壮了,性子却有些骄纵,老侯爷就让父亲带着飞云去南疆,从小见识战场的残酷。云梓呢,自从几年前变得胆小,老侯爷便常常让他独自上山、下野,他这些年总不再是老鼠胆子了吧?还有焕云和冉云,不管他们怎么坏,怎么给我们傅家丢脸,连老夫人都舍弃他们了,可老侯爷却没有放弃,耐心教导焕云,也没有赶走冉云……冉云那性子,即便赶到家庙里依旧会兴风作浪,老侯爷是想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傅丹云眼中希望的光芒渐渐消失:“可我是庶女……”
傅凌云好笑:“这跟你是不是庶女没关系。三老爷是庶子,可老侯爷花在三老爷身上的心力可是半分没有少。要我说,老侯爷最宠的是三老爷,只不过碍着老夫人的面子没有表现在明面上。咱们家是军功起家,要想子孙后代有出息,少不得要上战场。你看,二老爷和四老爷是文官,说句大不敬的话,一旦父亲和飞云有个变故,谁能顶上来?除了当武官的三老爷,二老爷和四老爷可不成。像现在这样,三老爷靠着父亲在军中的关系,在武官里面不知道混的多风生水起,只是平常三老爷不常在我们面前露脸,三婶娘低调,我们忽略了罢了。”
傅丹云惊讶地张大嘴,一时忘了哭。
傅凌云微微笑道:“你放心,父亲和飞云会好好的,我们姐妹靠着父亲和飞云的军功,不管在哪家都不会被人欺负了去。好了,现在你相信老侯爷是为你好了吗?我相信其中必有缘由,老侯爷不会置子孙于不顾的。”
傅丹云点点头,小心地看一眼傅凌云,扭捏地绞着手指头:“那大姐姐能不能帮忙打听下消息?我想确定张回峰那个人渣是不是真的当太监去了。”
傅凌云颔首:“这就对了,任何时候都不要绝望,事情总会有转机。老侯爷那里的消息我也不敢乱打听,不过,我会写信询问林家大表哥,让他帮忙打听消息。”
傅丹云心中的郁气渐渐消散:“多谢大姐姐,要不是大姐姐,我恐怕不是哭死在这里,就是埋怨死老侯爷了。”
傅凌云吩咐藿香去打水,给傅丹云净面,亲手给她补妆,陪着她说了会儿话,两人都有正经事要做,便各自去巡查院子。
傅凌云想想前世的状元郎,今生却做了太监,就觉得可笑至极,叹一声世事无常,她回院子后就往林家写了封信确认,到晚间,林魁玉已经派人将回信送了来,说确有其事,张回峰成为全燕京城的笑柄,他还暗示,这事跟安国公有关,当然,其中详细涉及男子隐秘,林魁玉并不敢在信中详写。
傅凌云暗暗笑了,安国公手段也忒阴毒了些。不过,俗话说,最毒妇人心,无毒不丈夫,那她跟安国公是不是天生一对了?
想着,傅凌云扑嗤笑出声,隔日就将消息递给傅丹云。
第三日上,傅丹云就像她平常存在感不强烈一样,默默地乘了辆马车就出城去了。来送行的人只有傅凌云,临行前给傅老夫人磕头,傅老夫人摸摸她的头,一句话也没说。
傅凌云送完傅丹云回来,正准备去看看小林氏给恪亲王妃养的花,谁知小林氏闯到二门上,跟二门口的婆子大吵大闹。
小林氏状若疯狂,恪亲王妃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不能放弃:“我是定南侯夫人,你们谁敢拦我,我家法伺候你们!”
上一次放傅冉云出二门的婆子们被老侯爷打了一顿板子赶去倒夜香,这些婆子们正是从倒夜香处上来的,哪里敢因此弄丢了好差事,任由小林氏如何叫骂都不让开。
傅凌云漫步走过来,语笑嫣然:“夫人,这是怎么了?何苦跟一群婆子过不去。”
婆子们赶忙蹲身行礼:“大姑娘安。”
傅凌云点点头,示意她们起身。
小林氏看见傅凌云火气更盛,忽然她脑中闪过一道光,恶狠狠地说道:“傅凌云,是不是你在老侯爷面前搬弄是非,让老夫人不许我出门的?”
傅凌云语调不变,奇怪地说道:“夫人何出此言?老侯爷和老夫人的决断从来不会受别人干扰,尤其我是小辈,我若是在老侯爷和老夫人面前告夫人的状,便是不孝,老侯爷第一个不饶我。”
傅凌云的目光扫过小林氏身后的海桐,略微惊诧,只见海桐的脸颊有严重的冻伤,现在还没下雪,她的脸就冻伤了,可想而知,若是再不及时治疗,等寒冬到了会更严重。她敛下多余的表情,海桐这个伤应该是被小林氏打的那一巴掌没消肿而造成的。
小林氏气愤地说道:“哼,你别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好骗。”
傅凌云看着她不说话,她就是这样明晃晃地欺骗她,小林氏也拿她没辙啊!
小林氏瞥见傅凌云的眼神,更为恼怒,咬牙切齿地说道:“恪亲王妃这么久没邀请我去恪亲王府,是不是你把我的花给换了?”
傅凌云更加惊异:“夫人,我哪里敢换恪亲王妃的花!”
傅凌云嘴角隐忍着笑意,她的确没换恪亲王妃的花,只不过是从城外弄了些跟恪亲王府很像的土壤,然后换掉土壤,重新将花移植上。这不难做,定南侯府庄子上多的是经验丰富的花娘,所以那些花不会当天就死了。
小林氏不甘心地叫嚷:“我不信,我要亲眼看看那些花!你们肯定动过手脚,你们就是看不得我好过!”
傅凌云颦眉,为难地说道:“夫人这个要求应该跟老夫人说,恕我不能做主。”
傅凌云看一眼二门之外有人伸头缩脑地偷窥,便走进二门,说道:“夫人,我要去抄佛经了,晚上要交给老夫人看的,恕我不能奉陪。”
小林氏瞪着傅凌云悠闲的背影,在心里大骂这是头白眼狼,早知道傅凌云会变得这么难缠,大林氏生下傅凌云的时候,她就应该毫不手软地掐死傅凌云!
若是当年她果断一点,这世上根本不会有傅凌云和傅飞云,他们不感激还罢了,一个个地来给她找晦气。
傅凌云回到院子便被傅老夫人叫去陪小林氏看着花出府,其实就是让傅凌云代替她本人去。
傅凌云低声询问杜鹃才知道小林氏又去小佛堂外大闹,傅老夫人不胜其扰,徐嬷嬷叫婆子去抓她,她就赖在地上撒泼。傅老夫人实在没办法,才叫来傅凌云。但傅老夫人是真不想再见小林氏一面,都是由徐嬷嬷出面。
傅凌云脸色铁青地陪着志得意满的小林氏来到运送花盆的地方,小林氏细细查看过花盆里的土壤,又一一检查花朵,这才让人将花盆搬到烘暖的马车上运出府。
这一次,花盆的数量只有五盆。
小林氏看着马车出府门,瞅准一个空子要跳上马车,傅凌云眼疾手快地拉下她,她一下子被掼在地上。傅凌云没料到小林氏居然这么幼稚,想当着她的面跳上马车出府。
是不是以为出了这个府门,定南侯府所有人都要给她体面,任她为所欲为?
小林氏摔得腰疼,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傅凌云气哼哼地说道:“你这个不孝女!竟敢打你母亲。”
傅凌云讥嘲地盯着小林氏的眼睛,嘴里却担忧地问:“夫人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见夫人从马车上掉下来,想去扶夫人一把,没想到……我力气不够,夫人还是掉到地上了。”她斜一眼扁豆和苍耳:“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赶紧扶夫人起身啊!如果给外面各府的人看到,夫人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人?”
可又不敢不顾面子地闹,不敢把脸丢到府外去,因此,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嘴里呵斥道:“你们两个贱丫头弄疼我了!”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就直冲苍耳而去。
扁豆眼明手快地拉开苍耳,惊呼道:“夫人,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抽搐成这般?要赶紧看大夫啊!”
小林氏屡次落败下风,气得直瞪眼睛,而今儿竟连个小丫头都要拿她的强,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贱婢!你竟敢咒骂我这个当家主母!”
说完,又想出手教训扁豆。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打雷似的呵斥:“老大媳妇,你一大清早,在大门口闹什么!还有没有个体统?”
小林氏瞬间全身僵硬,缓缓转过身来,看见老侯爷和傅家三个爷们齐刷刷地站在大门口,一个个脸色铁青。
傅凌云赶忙上前见礼,脸遮在帷帽里。小林氏诺诺地跟着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