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爷问傅凌云:“凌丫头,你们跑到府门口干什么?”
傅凌云如实说:“老夫人让孙女陪夫人查看运给恪亲王府的花,刚走到大门口,夫人突然跳上马车,眼看夫人掉下来,我扶了一把,结果夫人掉地上了……孙女这两丫头不懂事,惹了夫人厌烦。”
老侯爷脸色更黑了:“闹什么闹?我看是上回打板子打得轻了!”
那次被板子硬生生打昏的记忆让小林氏刻骨铭心。
老侯爷冷哼一声,带着三个儿子进府。傅凌云趁机溜走,扁豆和苍耳赶忙跟上。
小林氏等他们走远了,反手甩海桐一个巴掌:“你是死的吗?看你家主子被欺负,你动也不动!没眼色的东西!”
海桐轻轻“啊”了一声,这一巴掌打在她冻伤的脸颊上,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的疼痛跟针刺似的,被冷风一吹,又变得木木的没有知觉。
老侯爷回到寿安堂,和傅老夫人说话:“今儿三丫头送走了?”
傅老夫人点头:“凌丫头送的。”
老侯爷叹了声,说道:“张回峰进宫当太监了。”
傅老夫人一口茶“噗”地喷出来,摸出帕子擦擦身上的茶渍,半晌才说:“老侯爷开玩笑吧?”
老侯爷无奈地摇摇头:“这种事哪里是能开玩笑的?前些日子安国公就跟我说张回峰名声差成这般,想走仕途是别痴心妄想了,他就找人在张回峰耳边说些当太监的威风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正好出宫办事,在那茶楼里停脚,小太监和店主殷勤伺候,被他看到了,他就起了歪心,又喝了几口黄汤,自个儿跑到李贤德面前自荐要当太监。我估计李贤德接了安国公的话,李公公当即就将张回峰带进宫里,记在名册上,对外说他已净身。这下子,张回峰想出宫都不成了。”
傅老夫人脸色阵红阵白,只当张回峰是被李贤德弄成太监的,片刻后,才从震惊里幽幽回过神:“真是作孽!也怪不得安国公,是他自个儿将名利权势看的太重,无所不用其极。”
老侯爷淡定地说道:“是啊,安国公年纪不大,看人却很准。等赶明儿个李贤德让他在皇上面前过了脸,我们再提出退婚不迟。”)
傅老夫人:“老侯爷,张回峰不会因此报复我们家吧?”
老侯爷冷笑:“老夫人尽可放心,太监识字在宫里是大忌,何况张回峰满腹诗书才华,就是借李公公的手用一用罢了。”
傅老夫人微微放下心,毁掉张回峰总比毁掉她孙女强。
老侯爷听到的消息,傅凌云早听说了,而且林魁玉又给了她新消息,张回峰这个会作诗的太监在皇上面前展现他的才华,现如今他正是春风得意呢。
傅凌云暗暗盘算,老侯爷该发力了。a()
果然,没过两日,老侯爷递折子进宫,皇上从美人旁起身见这个股肱老臣,问:“傅爱卿,可是南方又传来捷报?”
老侯爷敛下不虞的神色,南方打仗,皇帝却在宫里鬼混,连朝政都不理,放在哪个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武将身上都会觉得不舒服,而且传报兵会先将战报传到宫里,而不是他定南侯府。
老侯爷懒得理会皇帝的没常识,神色如常地说道:“皇上,老臣今儿不是为南方的战事而来,而是为张回峰而来。”
皇帝听到张回峰的名字,惺忪的睡眼终于清明了些,说道:“原来是张回峰啊!朕听说他是你们家未来的三女婿,朕还奇怪,他怎么会进宫当太监?”
“张回峰曾经救过老臣的孙女,并与老臣的三孙女定亲,可他现在做了太监,侍奉皇上,为了让张……张公公全心全意侍奉皇上,老臣想跟皇上请命,解除张公公与老臣家的婚约。”
皇帝本来说到高兴处,见老侯爷绕着婚约的话题不放,兴致大减,稍微动了动脑子,便道:“嗯,这是应该的,李公公,传张回峰张公公上来。”
不到片刻,张回峰穿着小太监的服饰,手里摆个拂尘便上来了张公公在宫里暂时打扫卫生,平时用鸡毛掸子,伴架时换成拂尘,方便给皇帝赶苍蝇之类。张回峰垂着的眼轻轻抬起,看见老侯爷,脚步微微一顿。
皇帝兴高采烈地指着张公公说道:“傅爱卿啊,张公公可是宫里最得朕欢心的太监,整个宫里数他文采最好!”
老侯爷说“是,是”,不等皇帝说下一句话,他就指着张回峰骂道:“张回峰!我傅家哪里对不起你,你前后侮辱我两个孙女的名声,现在跑进宫里当太监!你要置我傅家的脸面于何地!”
老侯爷扑通跪在皇帝面前:“皇上啊,老臣实在没脸见皇上,如今京城里流言四起,说的全是我们傅家的坏话,老臣没脸见列祖列宗啊!”
皇帝惊呆在龙椅上,瞪大眼看着这数十年难见的一幕,想当年老侯爷在他面前哭,是为了定南大军的军饷,这次却是为了张回峰,他有些哭笑不得。
皇帝轻咳一声,定定神,看了眼张回峰,好言好语地说道:“好了,老侯爷,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在晚辈面前也没脸。赶紧平身吧。”
老侯爷倚老卖老哭完,起身恨铁不成钢地对张回峰说道:“回峰啊,你数次伤三丫头的体面,听说你进宫服饰皇上,三丫头一气之下去了家庙,一定要剃发为尼做姑子。我劝了许久,她至今仍在带发修行。既然你们家的缘分尽了,这婚约,也就解了吧!我定南侯府会好好补偿的,毕竟你救过我孙女的命。”
皇帝微微点头,原来傅家还有个讲究脸面的姑娘。
张回峰初时的震惊过去,知道老侯爷不过是做戏,他敛去脸上的神色,硬邦邦地说道:“老侯爷,晚辈不想解除婚约。”
皇帝和老侯爷同时愣住了。
老侯爷忙问:“回峰,我并非逼你退亲,而是因为退亲之后你才能在宫里好好侍奉皇上啊!”
皇帝嘴角带笑,饶有兴趣地看着:一个太监不想退亲,想娶定南侯府的孙女?哈哈,这真笑话!
张回峰用真挚的眼神看着老侯爷,诚恳说道:“老侯爷,请您相信我,我已经让三姑娘失去清白,所以,我要为三姑娘负责到底!”
老侯爷的脸一下子变得青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太监竟敢惦记他的孙女。
老侯爷沉着脸说道:“回峰,宫里太监没有娶妻的先例,我主动提出来,是为你好。”
张回峰更有话说了:“老侯爷,晚辈也是为三姑娘好,她的清白毁在我手上。现在听说我做太监便要绞头发做姑子,若是我同意退亲,她认为一个太监都嫌弃她,岂不是要去自杀?我张回峰怎么能不顾她的死活。而且,宫里规矩并没有说太监不能成亲。晚辈非常感谢老侯爷的好意,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姑娘香消玉殒。”
张回峰的狡辩让老侯爷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无论他怎么劝,张回峰就是死不松口。
皇帝看了半天好戏,老侯爷生气皇帝不帮他,僵着脸告退出宫回府。
回府后,老侯爷沉淀下激动的心情,跟几个儿子和傅老夫人叙述了下,几人跟着生气。
老侯爷说道:“我看啊,皇上正新鲜着张回峰,八成是想换个心情看好戏。唉,咱们家就惨了,这次三丫头的名声更不好听了。”
傅老夫人出主意:“要不,我们让三丫头传些风声出去,就说她不满张回峰当太监,如果张回峰不退亲,她就当尼姑?”
老侯爷摇摇头:“今儿张回峰故意曲解我的话,让我没法在皇上面前辩解……当初我就不该那么轻易地同意三丫头和二丫头换排行,如今二丫头自个儿作孽名声败坏,还搭个三丫头进去!”
傅老夫人:“都怪小林氏出的骚主意!老侯爷,张回峰不要脸皮都要拉我们三丫头下水,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得逞。三丫头这样干耗着,咱们府上其他丫头的名声也跟着全坏了!就是几个孙子娶媳妇,要是听说咱们还有一门太监的亲戚,笑也笑死人了!”
傅二老爷三人神色一凛,互相看了眼,顿时变得更加紧张。
老侯爷哭笑不得:“罢了,我这张老脸就是彻底舍出去,也不能让咱们傅家有一门太监亲戚。”
当日下午,老侯爷登门拜访安国公府,第二日,老侯爷、安国公和太子三人相携进宫。
张回峰看见安国公三人,思绪飘远到第一次被人下手的时候,那天他就怀疑是安国公干的,没隔几天又有人来下手,而且是同一个地方,这让他陷入彻底的绝望里,当他声音开始变得尖细时,就日日饮酒求醉,想将这一切忘掉,但每次醒来后便得面对现实。所以,当有人告诉他可以摆脱这种绝望时,他便毅然决然地进宫当太监了。
当然,第二天酒醒后,他就后悔了。可宫里不是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他只好认命,把对安国公的恨意藏在心底他不确定是否是安国公做的,可他必须找一个目标,报仇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老侯爷旧事重提,直抓住张回峰的手,哭道:“回峰啊,昨儿个我回去后问了三丫头,三丫头死也不愿跟皇上抢人。你是伺候皇上的人,应该一心一意,怎么能因为她而分心?你要体谅三丫头的良苦用心啊!”
张回峰看了眼安国公,心口微堵,才一晚上而已,老侯爷的口齿就这么伶俐了,他机智地说道:“老侯爷多虑了,我当然得一心一意伺候皇上,为了三姑娘的清白着想,我可以先将她娶回家,让她和我母亲过日子,这样我既能安心在宫里当差,她的清白也保住了,不是两全其美吗?”
老侯爷再次见识到张回峰没有下限的廉耻心。
这时,安国公瞥一眼老侯爷,微微一笑,冷峻的眉眼瞬间变得柔和许多,他朝太子看一眼。
太子避过“清白”二字,呵呵笑道:“张公公,三姑娘的意思是,你已经不是男儿,三姑娘因为羞愤才不顾张家香火而跑到山上当姑子。其实想想,孤也觉得难以理解,张公公丢下年老的寡母和未过门的妻子,是不是太不负责任呢?三姑娘怎会甘愿下嫁。张公公本就是乞丐出身,三姑娘出身侯府,没有嫌弃张公公,张公公却不珍惜,导致傅三姑娘完全失望。唉,好好一桩人间佳话竟被张公公毁了,真是可悲可叹!”
这话一点脸面没给张回峰留。谁让太子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太子打他的左脸,他还得恭恭敬敬地将右脸转过来给太子打。
张回峰眼角扫过安国公,隐含恨意,他慌张地跪下:“太子的教诲让奴才羞愧。”
仅仅一个称呼的变化,张回峰的身份立刻变得极为低下,觉得臊得慌。
太子朝皇上一拱手:“父皇,傅三姑娘是定南侯的嫡女,掌上明珠,如今定南侯在边关打仗,若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太监闹得不宁,想必父皇也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张公公是自愿断了子孙香火,求父皇看在老侯爷和定南侯的份上让张公公和傅三姑娘解除婚约吧,而且张公公自个儿也同意由父皇解除婚约,减少三姑娘声誉上的损失。女子名节大于性命,父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