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夫眉梢轻轻拧起,他刚才再次给傅凌云把了脉,却觉得傅凌云的脉象比之前弱了些,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沉着声音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朽摸出的脉象是,大姑娘病情比刚才在永和院时加重了。”
傅老夫人大惊失色,定南侯急躁地问道:“是因为挪动的关系吗?”
话刚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妥,这不是间接指责傅老夫人将傅凌云强硬地接来寿安堂吗?
傅老夫人脸色微沉,傅凌云在永和院出事,她本来就对小林氏窝了一肚子火气,下意识地就认为是小林氏做的手脚,傅凌云都到了生死关头,定南侯不仅维护着小林氏,不让小林氏来她这里,免得受她审问,而且还将责任推在她身上。她关心长孙女,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傅凌云被小林氏害死,这才顶着风险将傅凌云挪到寿安堂来,没想到大儿子直接就指责她了!
傅老夫人一瞬间觉得定南侯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不过,她现在着急傅凌云的病情,懒得跟他理论,只是开口时口吻忍不住透着几分凉薄:“杜鹃,你赶紧按照薛大夫的方子去煎药,徐嬷嬷,你带着扁豆给大姑娘擦擦汗。”站起身,领着薛大夫出了内室,斜睨着定南侯,又说道:“彬儿,你媳妇也病着,凌丫头这里有我呢,你赶紧去陪着你媳妇吧,别再让她有个好歹的,更是我的错儿了。”
定南侯脸色发白,喏喏地说道:“老夫人,是儿子说错话了,您别生气。儿子急糊涂了才说出这种混账话来……”
傅老夫人不想听他辩解,在待客的花厅里细细询问傅凌云的病情,薛大夫当下顾不得定南侯的尴尬,掉了半晌书袋,在傅老夫人快不耐烦的时候才说到最后结果:“……虽然不知道大姑娘病情加重是否是因为见了风的缘故,可大姑娘的病本就凶险,此时更是命悬一线……”
傅老夫人自从听到“命悬一线”四个字,整个人都凝固住了,双手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颤抖,她颤着声音问:“你是说大姑娘病危了?”
定南侯整个人如雕塑般站在帘子边上,眼角慢慢变红。
薛大夫皱眉说:“老夫人知道,老朽擅长的病症并非是这类病症,老朽无能,还是赶紧请太医来吧。”又忍不住抹抹额角的冷汗,愧疚地说道:“明明在永和院的时候没这般严重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老朽疏忽大意了,只希望请太医能来得及,还有,老朽开的这药方要及时给大姑娘服用一碗,防止病情继续恶化。”
傅老夫人眼中的泪水缓缓沁出眼角,晶莹剔透,她忽然捂住帕子哭起来,又着急地让杜鹃去催药,一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定南侯一撩袍摆,直接奔出寿安堂,喊了一声:“老夫人,我亲自去请太医来!”
韩嬷嬷和扁豆等人则坐在傅凌云的炕头抹眼泪。
傅家人听闻傅凌云染了病症,一进寿安堂只听哭声一片,个个惊得面无人色,以为傅凌云已经大去了,惨白着脸也不敢开口问话,傅二夫人几个好劝歹劝才劝住傅老夫人,傅老夫人这才哽咽着将傅凌云的病症说清楚了。
听完后,大家的脸色彻底白了,唯有傅冉云用帕子掩住的唇角微微翘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傅丹云哭着求道:“老夫人,孙女跟大姐姐最亲,能进去看她两眼吗?”
傅老夫人摇摇头,哀痛地说:“她这个病见不得一丝风和凉气,你父亲去请太医过府了……”
话未说完,傅老夫人已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想到傅凌云的温柔孝顺,又是她眼看着长大的,她心里就很难受。人心都是肉长的,以前瞧着傅凌云被小林氏灌迷魂汤灌得稀里糊涂的,她对傅凌云还有些看不上眼,现在则是真把傅凌云疼到心坎里去了。
想着,想着,傅老夫人哭得更加悲伤了。
傅云丽等几个小些的女孩子因为和傅凌云一起上学堂,多蒙受傅凌云的照顾,对傅凌云感情很深,闻言,她们哭得更伤心了,求着傅老夫人让她们在帐外看一眼傅凌云。
傅冉云见状,想着小林氏的话,她若是一句话不说,恐怕别人会认为她是个凉薄的人,便上前一步附和着哭道:“老夫人,求求您了,让我们看一眼大姐姐吧?”
在傅冉云过来的瞬间,傅老夫人突然皱了皱鼻子,她惊怒交加地站起身,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一巴掌甩在傅冉云脸上。
傅冉云被这一巴掌打蒙了,惊恐地看着傅老夫人,捂住被打偏的脸,凄声说道:“老夫人……老夫人,孙女只是想去看看大姐姐罢了。”
她的眼底涌现出一丝恨意,还有一丝懊悔,早知道傅老夫人这么给她难堪,迁怒到她身上来,她才不会管傅凌云死活呢。又想到傅凌云那个贱蹄子快死了,她心里才畅快一些,便直直盯着傅老夫人,等着傅老夫人给一个打人的理由,否则,她今儿非把寿安堂闹个天翻地覆!她是傅家女儿,不是随便在大街上捡来的孽种,就算傅老夫人是长辈,也不能这般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其他人则震惊地看着,缄默不语。
傅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傅冉云的鼻子骂道:“你大姐姐有这个毛病,咱们府里人全都知道,连你七妹妹英丫头都换了干净衣服来看望她,偏偏你这个亲妹妹涂脂抹粉的来,是嫌你大姐姐病得轻了吗?你说,你这一巴掌,我该不该打!怎么就跟你那个蛇蝎心肠的娘一样狠毒,你娘是个毒蛇,你也不遑多让!”
经傅老夫人这一提醒,大家轻轻嗅了嗅,果然在傅冉云身上闻到清淡的芙蕖熏香气味,虽没严重到涂脂抹粉的地步,但谁知道这点子气味会不会夺了傅凌云的命?
傅冉云见大家不赞同地看着她,恰好这时候定南侯请完太医刚回来,因为太医还在后面,而且里面全是女眷,他只能避让着站在帘子外,此刻,听了里面的对话还有气愤,当即明白傅冉云的确擦了脂粉来看望傅凌云,他哗啦一声掀开帘子,狠狠地瞪着傅冉云,吼了一声:“你给我滚出去!”
傅冉云心里一角崩塌,眼底的晶莹不再是强装的,定南侯的目光像是要吃了她似的,而且定南侯亲自掀着帘子,就等着她滚蛋,她小声辩解:“父亲,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大姐姐的病这么严重……”
定南侯皱着浓眉:“出去!”他真想直接一脚将她踹出去了。
即便傅冉云来之前不知道傅凌云病的很重,可她来了这半晌,还能不知吗?既然知道就该回去换衣服,而傅冉云不仅没有避出去,反而想往傅凌云身边凑,明目张胆地居心不良!
傅冉云眼泪唰地落了下来,提起裙角飞奔出去。
定南侯眼角还红着,疲惫地对傅老夫人道:“老夫人,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言罢,他转身跑进大雪里,站在侯府大门口等着太医过来。
众人的喧闹傅凌云是一点都不知道,她能听见的只有她自个儿的喘息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人是听不到自个儿心脏跳动的声音的,偏偏她这时候听得分外清楚,而且跟擂鼓似的响彻耳边。
她感觉浑身都累,全身的力气都拿来呼吸了,却还觉得呼吸困难。
不知道她挣扎了多久,终于有人送来了水给她,她闻到那苦苦涩涩地味道,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可越是咬紧牙关,呼吸越是困难,她觉得自个儿快憋死了。
正在此时,忽然有个稚嫩的童音在她耳边清脆地说:“娘亲,不要怕苦哦,要乖乖吃药才能病好,娘亲是最勇敢的!等娘亲吃了药,我就给娘亲奖励一颗最甜的蜜枣好吗?”
傅凌云的心里一瞬间被一种叫作悲痛的情绪填满,那是淳于芷的声音,淳于芷幼时,安国公府尚且是钟鸣鼎食的门第,这个贵族女孩被养得很娇气,半分苦吃不得,每每她生病,傅凌云都要花费大力气亲自哄她吃药,她就是这么哄的:“芷儿,不要怕苦哦,要乖乖吃药才能病好,芷儿是最勇敢的!等芷儿吃了药,娘亲就给芷儿奖励一颗最甜的蜜枣好吗?”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淳于芷贪吃甜食长了一颗蛀牙,从此后,傅凌云就硬下心肠限制她吃甜食,因此,淳于芷生病吃药最大的福利便是能吃上她最喜欢的蜜枣了。
“娘,吃药,吃药好不好?”
这个声音一直盘旋在傅凌云耳边,她想大哭,想安慰那个着急得快哭出来的童音,却是艰难地松开牙关,然后那些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涌入她的嘴里,她甚至在药汁里吃出了一点点甘草的甜。
傅凌云喝完药,想跟淳于芷邀功,想见见淳于芷,听入耳中的却是扁豆松一口气的声音:“总算是咽下去了,嬷嬷,呜呜,咱们大姑娘的命怎么这般苦啊!”
韩嬷嬷沉默了会儿,才低低地恨声说道:“那人造孽,为什么老天爷不收了她去!”
傅凌云苦涩地笑了笑,她眼睛睁不开,这个苦笑只是她自个儿的想象:小林氏母女三人前世造了那么多的杀孽,老天爷惩罚的却是她,让她家破人亡。
她一边回味着淳于芷稚嫩的童音,一边咬牙想,这一世她再也不要过得那般凄惨,她的儿女也不要再受小林氏母女三人的荼毒。所以,她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这个坚定地念头让傅凌云数次奋力清醒过来,但最终她却因为精神太过疲累而陷入昏睡,连身边人的话都听不清了。
韩嬷嬷喂完药,又给傅凌云喂了两口甜甜的糖水,刚收拾完碗勺,就见苍耳和海棠脚步匆匆地进来了,海棠站在门帘边上,先将手脚烤热,扁豆如遇救星地喜道:“海棠,你可来了,快来瞧瞧大姑娘,那太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薛大夫是以前跟着老侯爷上战场的,擅长的是跌打损伤一类的外伤,姑娘这般危急,他都束手无策了……”
扁豆念念叨叨地说着,海棠清冷的眼一直瞅着傅凌云,对扁豆的话是充耳不闻,她将手贴在脖子上,感觉温热了,才走到炕边给傅凌云诊脉。
韩嬷嬷和扁豆紧张地看着她。
一盏茶的功夫后,海棠放下傅凌云皓白的腕子,眸光扫过腕子上布满的红色小疙瘩,她眉头轻拧着,说道:“我医术不精,只能猜个大概出来。按说姑娘比幼时的体质强了不知多少倍,即便闻的是夜来香花朵,也不该病得这般重,依我看,姑娘很可能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加重病情。”
扁豆傻兮兮地问:“那姑娘到底碰了什么东西啊?”
海棠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脉象上看不出来碰了什么东西。”
扁豆失望地垂眸。
韩嬷嬷直接问到关键处:“那海棠姑娘,姑娘这个病能治好吗?”
海棠犹豫了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印千瓣白莲的瓷瓶子,从瓶子里倒出两颗药给韩嬷嬷:“我这个药是祖父留下的,有清肺和呼吸道的功能,可以改善呼吸,但是这个病我却是治不了的。不过,我听我祖父说过,太医院有一位姓龚的太医,最擅长呼吸方面的病症,如果侯爷请来的是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