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豆咬了咬唇,迟疑地说道:“可我们姑娘是皮肤起了红疹,而不是呼吸上的问题,吃这个能有效吗?”
韩嬷嬷低斥:“海棠姑娘是神医之后,你别乱说话!”
话是这么说,韩嬷嬷喂药的动作却顿了顿。
海棠并没有因为被质疑而不开心,她不以为意地说道:“韩嬷嬷可以听一下姑娘的呼吸声,是不是呼吸慢了些,比平常呼吸声大?”
韩嬷嬷俯下来,竖耳倾听,片刻后,她面色一变,再不敢迟疑,忙忙地将药丸喂给傅凌云。剩下的不用海棠提醒,韩嬷嬷赶忙跑出去跟定南侯禀报傅凌云呼吸困难,不仅仅是皮肤起了红疹,暗示定南侯最好请个呼吸病方面的大夫来。
定南侯在战场上都没这般紧张过,闻言便道:“韩嬷嬷放心,我刚才在永和院时便听出凌丫头的呼吸有些重,似乎是呼吸困难的症状,特别跟太医院说明了症状,有一位姓龚的太医和另外一位治过这个病症的太医会过来。”
定南侯是武将,耳聪目明,听力也比寻常人强些,早在傅凌云刚发病时便听出傅凌云呼吸粗重。
韩嬷嬷轻轻嘘口气,以前埋怨定南侯偏心小林氏,让傅凌云处身危险之中,现在见定南侯连这个小细节都惦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埋怨一下子就没了。
不多时,两位太医冒着大雪匆忙而至,因为傅凌云的病症先是加强,后来又有海棠的药减弱,太医们竟没把出异样来,折腾一整天,到晚上更夫敲梆子时,傅凌云便醒来了。
这期间,从傅家学堂回来的傅云靖哭闹了一场,从安国公府切磋完武艺回来的傅飞云差点又冲动地跑到永和院找小林氏算账,还是韩嬷嬷给劝下来的。
不管怎么说,傅飞云和宋姨娘之间的芥蒂已经形成了。宋姨娘是照顾过他和定南侯很多年,但这份照顾仅限于仆人对主人的照顾,在傅飞云心里,宋姨娘一直是个忠心的仆人,根本不能与傅凌云相提并论。
他自责地想,当初傅凌云让她去提醒宋姨娘小林氏心怀不轨,而他因为不喜妇人长舌,只是很隐晦地暗示一番,却忘了宋姨娘心思太过单纯,根本听不出他的话外音,还不如直接告诉宋姨娘来的好。
傅凌云睁开惺忪的眼,就见傅飞云坐在她炕头的小杌子上神思不定,而且满脸的自责。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飞云。”
傅飞云如受了惊般,浑身一震,惊喜地低头:“姐姐!你醒了,太好了!”
傅凌云玲珑心思,哪里不知傅飞云的自责是为何,便伸出手,握住傅飞云的手:“飞云,我没事。是我大意了,才着了道,没想到她敢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宋姨娘呢?”
傅飞云眉毛一竖:“姐姐,宋姨娘被关起来了,老夫人和父亲都很生气,你想怎么处置她,父亲都不会有意见!”
傅凌云摇摇头,飞云不明白内宅里,只要没闹出人命,不管有多大的事都可以原谅,这就像律法上杀人和杀人未遂的惩戒完全不同是一个道理。宋姨娘若是没怀孩子,傅老夫人打死她都不为过,但宋姨娘怀着傅家的骨血,看在胎儿的份上,宋姨娘怎么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处罚。
而且傅凌云并没打算处罚宋姨娘:“好了,宋姨娘是受人蛊惑,她本是好意,结果好心办了坏事。想来她现在也害怕的很,可恶的是那个谋害我的人。唉,若非那人想害我,宋姨娘也不会牵连到这件事里。”
话到此处,傅凌云忍不住苦笑,虽然前世宋姨娘没有好下场,可就事论事来说,她在这件事里是小林氏的头号目标,宋姨娘是被她连累的,可她不会对宋姨娘愧疚,但也不会过分苛责宋姨娘。
傅飞云无奈:“姐姐,你就是心太软了。”
傅凌云心想若是傅飞云知道她做过的那些事,肯定会收回这种话,又问一遍道:“宋姨娘呢?”
傅飞云只好说道:“在寿安堂后面的柴房,不过老夫人还没审问她,就让人点了两个火盆子。”
傅凌云点头,恐怕是看在她腹中胎儿的份上,才点了火盆子。
傅凌云醒后,怕各房里的长辈担心她而睡不安稳,便叫来扁豆等人将她苏醒的消息传给各院看门的婆子,若是没人问起,第二日再去回话,若是有人问起,就回一声,也好让长辈们安心。结果,傅老夫人、小林氏、傅二夫人、傅三夫人、傅丹云和傅云靖那里都派了大丫鬟来确认。
傅老夫人因白日受惊,就怕一个没注意,傅凌云没了,因此夜里睡不着,听了杜鹃的回话,就和徐嬷嬷叹着气说道:“这大半夜的,能有这份体贴心思的孩子只得凌丫头一个。”
徐嬷嬷安抚地笑道:“大姑娘毕竟是长姐,自然要面面俱到,而且大姑娘本就是个玲珑人儿,跟老夫人年轻时候很是相像呢。”
傅老夫人莞尔一笑:“我就指望凌丫头能苏醒,这下子也能安心睡觉了。徐嬷嬷,你也下去安置吧。”
徐嬷嬷本不放心,见傅老夫人心头大石落下,她心里的那块石头也落了下来,便恭敬地应诺退下。
傅凌云派人通知所有院子她苏醒的事,却唯独忘了定南侯,因为定南侯这晚没有歇在永和院,而是外院的书房,他没有收到傅凌云苏醒的消息,一夜辗转反侧没有睡好。
永和院的西厢房,从窗户里透露出几许晕黄的光,在寒寂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孤冷。
小林氏留了傅冉云歇在永和院,母女两个正坐在炕头上说话,傅冉云委屈地哭着说:“……我闻到四夫人身上也有脂粉味道,老夫人不凶四夫人,偏偏凶我,老夫人实在太偏心了,她就是看我不顺眼。”
小林氏叹息一声,回想以前她风光的时候,傅冉云因为人乖巧天真,也很是得傅老夫人喜欢,转眼傅冉云就变成傅老夫人眼中最恶毒的孙女了。这种转变,就连她也很难接受。
“唉,冉云,我不是让你别出头吗?你怎么还去招惹老夫人呢?”
傅冉云哭得更厉害了:“嘤嘤嘤,别的姐妹都这么说,我才敢附和一句的,我是怕父亲以为我不愿见傅凌云,认为我是个凉薄的人,谁知老夫人就揪着我不放了……”
小林氏无可奈何,她知道傅冉云是故意熏香后才去寿安堂的,只怪她当时和傅冉云只顾得高兴,却忘了她身上的味道,现在傅冉云在定南侯的眼里更加不堪了。怪只怪,傅凌云逼得她们母女太狠了,不然傅冉云也不会想通过这种方式害傅凌云。
正当母女俩感叹失策时,海桐就进来低眉顺眼地说:“夫人,刚才门上的婆子来传话,说是梨蕊院的丫鬟往各个院子里递话,大姑娘刚才已经苏醒了。”
小林氏和傅冉云瞠目结舌地看着海桐,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傅冉云比较沉不住气,忍不住喃喃问道:“傅凌云醒了?”
海桐微微撇嘴,不敢让傅冉云和小林氏看见她的表情,不带情绪地说道:“是的,二姑娘,大姑娘已经苏醒了。”
小林氏瞪眼说道:“你说话就好好说话,做那副死了爹娘的样子做什么?真是晦气!好了,你去寿安堂细细问问大姑娘是否真的苏醒了,再问问大姑娘的病情。”
海桐面色有些发白地应诺,温顺地退下,等出了正房,几乎是以逃跑的速度跑出永和院,她怕自个儿忍不住拿把刀砍了小林氏。
当小林氏听到海桐确认傅凌云真的苏醒后,她有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海桐说她亲眼看见傅凌云睁着眼睛和傅飞云说话,这怎么可能?她用了秘药放在香炉里,那种药可以十倍地加强过敏病症,闻过这种香气的人便是太医来了也救不得。
傅冉云气得捂着胸口,深深地呼吸,仍然觉得气得心肝肺都是疼的:“夫人,你不是说傅凌云死定了吗?她怎么挺过来了?”
小林氏迷茫地低喃:“不可能啊,我的药绝对不会出问题。”
傅冉云气呼呼地暗瞪了陷入迷茫中的小林氏,当初小林氏给她弄来珍贵的雪肌膏,小林氏跟她保证和原来的雪肌膏一模一样,结果呢,她的额头却是留个疤,薛大夫说是因为这些雪肌膏的药性太强。这次,她以为这么强的药性,傅凌云肯定会一命呜呼,结果呢,傅凌云却好命地活了下来。
傅冉云摸着额角的疤痕,在心里呐喊,这不公平!不公平!
海桐退出来的时候,听到傅冉云的那句问话,脚下差点一个踉跄,心底微微打颤,这次真是小林氏干的!
翌日,各房再次来探望傅凌云,傅老夫人怒意难平地一拍桌案说道:“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哪个在我们府里使幺蛾子!”
傅凌云见傅老夫人眼底青黑,想起傅老夫人的病时好时不好的,心疼地说道:“老夫人,好歹我是挺过来了,这事交给婶娘们审就是了。”
傅老夫人闻言,更加生气,兜头就骂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让你们协助管家,你们是怎么管的?怎么就让那等脏东西进了我们侯府的大门,还到了凌丫头的眼跟前?嗯?”
傅凌云微惊,继而歉意地朝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笑了笑,她没想到会牵扯到二位婶娘。
傅二夫人回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这事的确是她们妯娌俩没把好关,相比傅凌云受的大罪,傅老夫人只是不疼不痒地骂了两句又算得了什么?
傅二夫人老老实实地认错,傅四夫人也认错,但她认错就没有傅二夫人那么诚恳,请完罪,又不服气地说道:“……老夫人,大姑娘头两次发病媳妇还没进府呢,哪里知道这个要命的忌讳,可大嫂是凌丫头的继母,她对凌丫头的事了如指掌。大伯子和大侄儿、宋姨娘进府带了那么多行李,而且大伯子和宋姨娘的行李还是大嫂安排人放置的,她怎么就没想起来?认真算来,这事还是大嫂的责任最大!该媳妇领的责罚媳妇不敢回避,可不该媳妇领的罪,媳妇是绝不会承认的。”
傅老夫人气得双手发颤:“你!”
傅四夫人为这个事委屈死了,自从管家后,好事她没落着,落到她头上的尽是些糟心事。一念至此,她觉得自个儿无愧于心,便挺直了脊背。
傅凌云忙和稀泥:“老夫人,这事跟婶娘们没关系,孙女自个儿都忘了这回事,哪里能怪到婶娘们身上。还是让婶娘们早些查出来是谁害我为好,这个人今儿能害我,来日指不定又害别人。”
“这个人”,大家都认定是小林氏,可惜这府里除老侯爷之外最大的掌权人定南侯不相信,她们只能硬着头皮去找证据。
傅老夫人起身道:“不行,这事我得亲自审问。凌丫头,你安心养伤吧,外面的事都有我呢。”
傅凌云瞬间明白了傅老夫人的意思,侯府正经主持中馈的人应该是侯夫人,代为管家的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在这种牵扯到小林氏的事上必须避嫌,否则就有占着管家权不放故意陷害小林氏的嫌疑,毕竟小林氏的永和院被严密监控起来,她要动手脚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