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云眼眶瞬间湿润:“老夫人要保重身子骨。”
傅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安慰地看了一眼,便领着人出去,提出宋姨娘来审。
宋姨娘是个心宽的人,念了一夜佛,为傅凌云和肚子里的孩子祈祷。看守的两个婆子怕她畏罪自杀,守了一夜,谁知人家念了一晚上“阿弥陀佛”。提出来的时候,两个婆子都撑不住去睡了,宋姨娘却只是有些疲惫而已。
宋姨娘见了傅老夫人便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地将为什么送傅凌云的经过说了出来。
那天宋姨娘在侯府后花园子里散步,听见假山后面的两个小丫鬟说笑间提到傅凌云,就留心听了下,结果就听说傅凌云喜欢夜来香的香气便记在心上。南方茶叶多,她带来送礼的茶叶中正好就有夜来香香片,当时就将香片装好了等着亲自送给傅凌云。
宋姨娘将日期和地点说得清清楚楚,当时跟着她的丫鬟只有她从南疆带来的两个丫鬟,三人都不认识那两个说话的小丫鬟,更何况,她们连人家的脸都没看见,只是听个声音,时隔几日,哪里还有印象。
傅老夫人找来当日在花园子里当差的婆子,婆子们十分茫然,侯府后花园子是大厨房往各院子送饭的必经之路,每天从那里经过的丫鬟们不知凡几,婆子们哪里知道是哪两个小丫鬟呢?
应该说,除了有小厨房的梨蕊院和寿安堂的小丫鬟,其他每个院子的小丫鬟都是有嫌疑的。
线索断了,傅老夫人气恼非常,勒令宋姨娘禁足,留着十个板子等她生完孩子、坐完月子施行,然后扔给徐嬷嬷一条戒尺,让打小林氏和傅二夫人、傅四夫人各二十下。为了夫人们的体面,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都是躲在厢房里行刑,出来时手都藏在袖子里,面上没多少痛意。
徐嬷嬷打完两位夫人,面无表情地来到永和院,跟小林氏说明原因,不顾傅冉云的尖叫推搡,命人将小林氏拽进厢房里,噼里啪啦好一顿打。
小林氏的手被两个婆子硬生生掰开,五指并拢,等打完后,从手指到手心浮起红肿,疼得最厉害。她疼得心尖发颤,嘴里却恭敬地抽冷气说:“烦劳嬷嬷回去告诉老夫人,这个教训媳妇记住了。”
今儿的耻辱,她也记住了。
徐嬷嬷点头,又面无表情地走了。
徐嬷嬷一离开永和院,小林氏瞬间瘫倒在靠椅上,眼泪一颗一颗滑落,眼巴巴地望着永和院的大门,充耳不闻傅冉云的心疼和安慰,从中午盼到晚上,只得到海桐一句禀告:“侯爷下午陪着大姑娘说话,晚饭留在寿安堂陪老夫人用。”
小林氏将桌上的碗筷掀翻,跑进卧房里趴在炕上痛哭。
傅冉云手足无措,瘪着嘴想,定南侯真是个无情的男人,正房妻子被打了,他却陪着那个下令打他妻子的人。
傅老夫人审问宋姨娘的时候,傅凌云留了海棠和韩嬷嬷下来,她看着海棠说道:“海棠,我这次生病有些奇怪……”
海棠不发一言,坐在炕边的小圆凳上认真倾听。
傅凌云一边回想昨儿发病时的感受,一边接着说道:“这个病不常见,因此我幼时发那两回病都记忆深刻,尽管那时候我才刚刚记事罢了。当时我打开匣子闻到夜来香的味道,立马关了匣子,刚开始的那一瞬间还没怎么样,慢慢就觉得呼吸急促,没办法说话。接着小林氏将我扶到她卧房里,我呼吸更困难了,昏昏沉沉的,总觉得有一股让我窒息的味道在鼻子尖上挥之不去,后来就陷入了昏迷。”
韩嬷嬷心悸,适时地接上话:“姑娘,那日小林氏恰巧在卧房染了香,老奴对姑娘的病症记得清楚,才这么会儿姑娘就昏迷不醒,老奴怕那香再有个不妥当,就提了一句,小林氏立刻让人灭了香,将香炉拿到别处去了。听姑娘这么一说,那香果然是有问题的,只可惜当时情况危急,老奴怕姑娘有个好歹,顾不上这头,不过倒是可以问问梅婆子。”
顿了顿,韩嬷嬷又说道:“薛大夫也说,在寿安堂给姑娘诊脉时,姑娘的脉象更弱,是病情加重的迹象,侯爷和老夫人因此生了口角,以为是因为老夫人挪姑娘过来寿安堂才会导致姑娘病情加重。”
傅凌云揪紧被子口,眯着眼说道:“如果是那香有问题,那么便是薛大夫第一次给我把脉的时候,我吸入的气味比较少,等后来折腾一番,我吸入的多了,病情加重后才被挪到寿安堂来,薛大夫再次诊脉的时候,自然就脉象更弱了。再有,那香炉扔掉了,屋子里的气味却不会那么快散开。”
海棠听完两人的话,沉吟着说:“那这样就对得上,奴婢昨儿个给姑娘把脉就觉得奇怪,姑娘的病症不该这么严重才对,必是碰了加重病情的虎狼之药,要是那东西燃在香炉里就说得过去了,都是影响呼吸道的药。”
韩嬷嬷感激地笑道:“这还多亏了海棠姑娘,是海棠姑娘给姑娘吃了两颗药丸,才减缓了姑娘的病情。”
海棠素来冰着的脸忍不住一红,说道:“韩嬷嬷别夸我了,这药是祖父留给我的,可以减缓呼吸困难的病症,还有清肺的效果。”
韩嬷嬷朝海棠行个礼,哽咽着说:“我代我们姑娘给海棠姑娘行礼。我心里明白,要不是海棠姑娘慷慨拿出神药,我们姑娘哪里能撑到太医来。”
海棠些微尴尬:“韩嬷嬷言重,药就是用来救人的,有对症的药,却没有神药一说。”
傅凌云嫣然微笑:“好了,海棠,韩嬷嬷的谢意你就收下吧,不然韩嬷嬷心里会不安,我也会不安的。对了,你身上怎么正好有这个药?”
当时,傅凌云只是过敏,一般过敏身上会起疹子,很少像她这般会呼吸困难,海棠身上恰好带着这个药就有些令人奇怪了。
海棠窘迫地踟蹰了下,深吸一口气说道:“不瞒姑娘,奴婢有轻微的哮喘,祖父怕奴婢发病拿不到药,为以防万一才制出这个药给奴婢留着傍身。”
傅凌云讶然地说道:“你竟然有哮喘吗?这个病不好治啊,怪不得你随身带着药,以后可要仔细些,别去花多、灰尘多的地方,你应该早些跟我说明才是,免得哪日不小心派了你为难的差事。”
傅凌云暗道,这个药有削弱其他药药效的效果,看来是方神医留给海棠的保命药。
韩嬷嬷则心想,难怪海棠拿出这个药的时候有瞬间的犹豫不决。
海棠扯着嘴角笑道:“奴婢的哮喘病比较轻,这两年才显出症状来,祖父此去寻药,正是为奴婢去寻哮喘病的药引子。”
傅凌云恍然大悟,方神医将海棠留在京城就说得通了。她十分羡慕海棠跟方神医的亲昵,这份亲昵是他们这样的公侯之家所缺乏的,她跟淳于芷之间的深厚亲情也是在安国公府落魄之后,经历那场颠沛流离时才渐渐加深的。
在鬼门关走一圈,傅凌云暗暗发誓要报恩,等方神医回来后,要将海棠完璧归赵,还要好好报答海棠的救命之恩。而经过此事,扁豆几个大丫鬟和二等丫鬟明显对海棠更为客气和关照。
隔日,傅老夫人暗中安排人排查永和院的奴仆,让宋姨娘和她的丫鬟挨个辨听永和院奴仆的嗓音,却是无疾而终,傅老夫人因此很是焦躁,连带看定南侯都不顺眼。
定南侯更加小心地伺候傅老夫人,每日下朝第一件事便是到寿安堂来请安,然后跟傅凌云说一会儿话,剩下的时间全陪在傅老夫人身边,傅老夫人每天守着傅凌云,就相当于定南侯用下朝的所有时间陪着傅凌云了。
两父女的关系更亲近了,也互相了解很多。
小林氏数日没见到定南侯,她病愈后想借口去寿安堂请安,顺便看望傅凌云,可惜人还没靠近寿安堂,便被傅老夫人毫不客气地命人挡路拦回去。
定南侯心里有数,哄着傅老夫人,半点不提、不见小林氏,也没有求情的意思,傅老夫人这才心里好受了些。
因为定南侯当日请太医的动静比较大,傅凌云生病的消息渐渐地流传出去,定南侯府三天两头请大夫,傅老夫人、小林氏、傅凌云先后生病,渐渐地就有不好的流言传出去,加上不知谁将傅飞云在南疆中毒的事爆料出来,就有人说是定南侯煞气重,命太硬,克到家人。
这样中伤人的流言能越传越玄乎,定南侯想不重视都不行。
傅凌云靠在冬雪傲梅大迎枕上,脸色和纸一样白,好在脸上的疹子消了下去,没留下半点疤痕,不像前几日那般吓人,她惭愧地对定南侯说道:“父亲,府外的流言我听说了些,是女儿连累了您的名声。”
傅老夫人皱眉:“府外的腌话怎么会传到府内来?看来,我这院子里的人也该清理了!”
徐嬷嬷心神一凝,暗暗将寿安堂喜欢八卦是非的婆子们过滤一遍,准备下去后好好敲打一番。
定南侯不在意地说道:“不过是几句不中听的话罢了,没有大碍,不疼不痒的,难道御史还能拿这种神神鬼鬼的事弹劾我不成?”
傅凌云翘唇一笑,心情却更加沉重,还有些感动,背负克母、克妻、克子的名声,岂是这般不在意的?定南侯只是表面上装作不在意想让她安心罢了,她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父爱的沉重,尽管定南侯依旧没有怀疑小林氏,而他连日来的陪伴和这一刻不在意的口吻深深打动了她,她心里半点怨气也没有了。
傅凌云心里想着这些,嘴里却说出自个儿琢磨已久的计划:“虽然父亲不在意,可女儿和老夫人在意得很。这事,咱们府里也不能装聋作哑,老夫人,不如请道观的大师来做场法事,一来呢,堵外面人的嘴,二来呢,孙女也觉得咱们府里近来不顺,也许做场法事,能换个运气。”
定南侯皱眉,他从小学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做法事之类的事多是妇人折腾的玩意儿,也就沉默着没有开口。
傅老夫人垂眸思考,因为是遭了大罪的傅凌云提的,她当然要格外重视,随即满面笑意地答应下来:“凌丫头说的未必没有道理,我就说,我这些日子念着经,反倒越念,精神越恍惚,然后就前后脚出了你们夫人和你的事。早该做场法事的。”
傅凌云点着头,心照不宣,恐怕傅老夫人心里也怀疑小林氏是哪个狐狸精变的,只有旁边不言语的定南侯不明所以。
“老夫人,孙女还有一事相求。”
傅老夫人笑嗔着问:“你还有什么事早早一并求了我,你现在是病人,病者为大,以后可没这般好的机会了。”
傅凌云被逗得扑嗤一笑,然后噙笑说道:“其实是孙女觉得若是道士做法的话,难免弄得府里烟熏火燎的到处冒仙气,孙女想出府去城南的庄子上松散两天,反正我这病也好的差不多了,正好出去放放风,老夫人就应了孙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