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后面,傅凌云的笑容就有些勉强。
定南侯心里清楚,大家都认为傅凌云这次出事很可能是小林氏在其中捣鬼,但并没有指向小林氏的证据,就这样,傅老夫人还找个理由将小林氏责罚一顿。而傅凌云这话让他心里一痛,他的女儿是在暗示她在府里没有安全感,所以才会想出去“松散”吗?
定南侯很悲哀,他在外将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跟南诏人拼杀,跟朝廷里的对头争锋相对,就是想给家人打造安全舒适的生活,可府里却人心惶惶,要去庄子上才能找到安全感。
很难说,作为当家主母的小林氏没有责任。
定南侯的心再次动摇。
傅老夫人不知定南侯心中所思所想,听傅凌云说的有趣,便道:“你想去庄子上玩,就去住两天,那里空气比咱们京城好,听说种了青菜,咱们府里一天也就一顿能沾上些新鲜蔬菜,你去了多吃些新鲜的。”
傅老夫人想傅凌云出去了正好,她可以腾出时间跟小林氏斗法。
这事便定了下来,翌日,傅凌云穿得跟个棕熊似的,塞上烘烤得暖融融的软轿,轿子一颠一颠地朝城外出发。
傅老夫人叫了道士来做法,着重在离梨蕊院不是很远的地方摆上法坛。
梨蕊院跟永和院不远,因此,这个法坛靠近永和院,那道士走时还在永和院门口泼了一碗狗血。
小林氏让海桐盯着那些道士,海桐传话回来后,她一张脸瞬间变得扭曲、狰狞,情不自禁地咯咯笑出声。
原来那个老不死的虔婆以为她是个妖精呢!
小林氏看向镜子里显出几分妖娆妩媚的女人,气极反笑,她就是个妖精,那碗狗血又能拿她怎么样?
傅凌云再次来到前世老侯爷给她找的“避难所”,曾经有一年的时间里,她将这座庄子当成家来看。)
一行人来得仓促,只是在正房里升了火炕,索性傅凌云正在病中,也不去别的地方,就窝在房间的炕上看看书。
傅凌云吃完饭,在韩嬷嬷的要求下再次躺到被窝里,苍耳撤下炕桌,扁豆在外面领着一群孩子堆雪人,韩嬷嬷在炕头做针线活,海棠无聊地呆坐着。
傅凌云放下手中的游记,笑着问海棠:“海棠,你平常看医书吗?都是些什么医书?”
谈到医书,海棠精神倏地一振,给傅凌云掖了掖被角,说了几本书名。傅凌云又问每本医书都是谁作的,偏向哪方面,海棠都一一答了。
傅凌云说道:“咱们大齐的医术累积了先代上千年的经验,博大精深,只是学透其中一门就很了不得了。海棠,你和你爷爷擅长哪方面的病症?”a()
海棠一板一眼地答道:“奴婢的爷爷最擅长制毒和解毒,兼治呼吸、头痛、外伤、风湿类的疑难杂症,爷爷还喜欢制药。爷爷说奴婢是女孩子,从小让奴婢学习诊治妇人病,以及接生。”
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海棠说到“接生”二字时,尴尬地笑了笑。
韩嬷嬷眉眼带笑,笑容和善,海棠这才觉得自在了些。
傅凌云惊讶方神医竟然擅长的是制毒和解毒,面上却笑道:“原来海棠你这么厉害啊!世人常常讳疾忌医,尤其是妇人,情愿自个儿忍着,也不愿看诊。”
韩嬷嬷便停下手中针线,笑道:“海棠姑娘能留在姑娘身边一段日子,看来是我们走运了。以后到哪里去寻个女大夫去!”
海棠冰着的小脸微微发红:“我哪有韩嬷嬷说的那般厉害!”又说:“姑娘若是对医术有兴趣,奴婢可以等祖父回来后送姑娘几本医书。”
为防人耳目,海棠进定南侯府时没有带任何医书过来,对外面也说她是不识字的。
傅凌云惊喜:“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可能不会看病,更不懂把脉,你送我些养生的书,或者药膳的书就可以了。医书珍贵,还是送给更有需要的人为好。”
海棠:“嗯,食物有五行,相生相克,姑娘以后搭配食物更安全。”
一大两小正聊着天,扁豆从外面跑进来,因身上带着寒气,只敢站在帘子那里,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发光,笑说道:“安国公求见。”
傅凌云讶然地挑眉:“这才刚过午饭呢,你去问问安国公是否吃了午饭,若是没吃,就让厨房做些,若是吃了,就先在外面喝杯茶,我换身衣服,你再请他进来。”
扁豆忙笑嘻嘻地应诺,一撩帘子又跑出去了。
韩嬷嬷叹气说:“扁豆真不像个大丫鬟的样子,怎么教也教不会。”
傅凌云起身下炕,穿上绣花鞋,说道:“她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本性如此,既然改不过来,没必要硬是拗过来。”
过了片刻,扁豆又来说,安国公解释早上去他们府上的庄子上打猎,本是打算打些狍子、野鹿、野兔子等送给傅凌云做午饭的,谁知错过饭点,因此,安国公还没吃饭呢。扁豆已经吩咐厨房给安国公做饭了。
傅凌云心中一动:“安国公跟谁打猎?”
扁豆答道:“有安国公府的二公子和四公子。安国公说了,二公子和四公子待会儿吃完午饭就回去,姑娘病着,怕凉了姑娘,就不让他们来见,免得姑娘折腾,以后有的是见礼的机会,就不让奴婢告诉姑娘了。”
傅凌云好笑:“那你还告诉我?”
扁豆嬉皮笑脸地说道:“奴婢是姑娘的丫鬟,姑娘问什么,奴婢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傅凌云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着扁豆,笑骂:“贫嘴!”
扁豆咯咯笑了笑,上前来给傅凌云重新梳个发髻。
傅凌云恍神地盯着镜子里的美人脸,心想,不见淳于沛也好,免得她控制不住脾气,撕了淳于沛那张虚伪的脸。现在的淳于沛不知道是否已经生了将安国公取而代之的心思,不过,他现在尚且是个文弱书生,应该还没生起嫉妒的心思。可也不排除淳于沛从小就有想当安国公的念头。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扁豆梳好发髻,傅凌云又换了衣服,半个时辰就过去了,苍耳进来说:“安国公兄弟三个已经吃完饭,二公子和四公子都走了。”
傅凌云点头,说道:“请安国公进来吧。”
安国公进来的时候,就见傅凌云坐在太师椅里,丫鬟们都守在外面,屋里只有韩嬷嬷一个陪着,两人互相见礼,安国公问:“听闻大姑娘这次病的凶险,今儿瞧大姑娘的脸色,是大好了?”
傅凌云略微解释了下她的过敏症状:“……只要不碰夜来香,不闻夜来香的味道便可。”
安国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了下来,暗自将傅凌云的话记在心里。
傅凌云低声问道:“甘菊来了吗?”安国公早就递信来看望她,她想借这个机会见甘菊,才将见面的日子定在这一天,以便掩人耳目。
安国公说道:“剪秋看着甘菊,在旁边的厢房里,劳烦韩嬷嬷去请一声。”
韩嬷嬷也是怕安国公和傅凌云瓜田李下地惹人闲话才硬是呆在房间的,想了想,她便起身出去叫甘菊来。
安国公似松了口气,仔仔细细地将傅凌云全身上下看个遍,生怕傅凌云少了根汗毛,他阴着声音问:“你这次生病,又是跟那小林氏有关吧?”
傅凌云安抚地说道:“证据没找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跟她有关。我昨儿个建议老夫人请个道士来做法,老夫人满口答应,想来也是起了疑。国公爷别担心,我现在好着呢。”
安国公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惜,更想将傅凌云早些娶回家,心底盘算着要不要将婚期提前。
韩嬷嬷撩了帘子进来打断两人的对话,甘菊和剪秋前后脚进来,剪秋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甘菊战战兢兢地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抬眼看了下傅凌云,忙跪在地上哭道:“大姑娘,奴婢没有存害大姑娘的心思,求大姑娘饶命啊!”
傅凌云面无表情地抿了口热水,也没有避讳安国公,慢吞吞地开口说道:“甘菊,当初你出府,我还想着要不要给你个生路,原来你早有打算,一出府就不见了。你放心,我不要你的命,只是有句话问你。”
甘菊浑身一抖,说道:“大姑娘想问什么?”她瞥了眼岿然不动的安国公,打了个寒战。
傅凌云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跟在老夫人身边多年,知道老夫人不少事。老夫人有把柄在侯夫人手里,我想,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把柄吧?”
甘菊脸色发白,身子伏得更低了些,抖着嘴唇说:“奴婢不知道什么把柄……”
傅凌云冷笑:“甘菊,你什么时候跟侯夫人勾搭上的?后来为什么张慌逃走,是怕侯夫人杀人灭口吗?”
甘菊大惊失色,震惊地抬头:“大姑娘您在说什么?”
安国公“嘭”地拍了把桌案,冷着脸低喝道:“大姑娘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说废话!”
甘菊面如土色,双腿不停发抖:“好,奴婢说,总归是一死,呵呵!老侯爷宠爱刘姨娘,抬举三老爷,老夫人看不过眼。那年除夕,老侯爷本是该睡到正房的,却被刘姨娘拉到她院子里去,老夫人大怒,就命当时的大丫鬟叫作报春的,去弄些药来。刘姨娘死了,报春却告诉老夫人,她买药的时候被侯夫人的丫鬟看到,侯夫人暗地里威胁她。报春提醒老夫人小心,当晚,报春就投缳自尽了。侯夫人由此便肯定刘姨娘是老夫人害死的,明里暗里威胁老夫人。老侯爷因为刘姨娘去世,颇为消沉了一段日子,前几年老夫人受不了老侯爷的冷落,还有良心的谴责,便跟着四老爷去了任上。”
傅凌云颦眉,刘姨娘?
非要用两个词来形容刘姨娘,那便是小鸟依人、妩媚勾人。
想到刘姨娘,傅凌云从小受的教育便是姨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
不管如何看不起刘姨娘,刘姨娘都是傅凌云的长辈,傅凌云心道,照着老侯爷对刘姨娘宠爱的那股劲头,若是让他知道刘姨娘是傅老夫人害死的,两位老人家多年的情分说不定就此分崩离析。
韩嬷嬷见安国公和傅凌云各自若有所思,而且傅凌云还有些呆愣,便拉了拉傅凌云的衣袖。
傅凌云回神,这才看向匍匐在地的甘菊:“甘菊,这等隐秘事,你当时也才是个刚进寿安堂的小丫鬟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甘菊说出心中最大的秘密,已经全身瘫软,身子隐有抽搐的迹象,只当自个儿离死期不远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全告诉傅凌云:“报春姐姐曾经照顾过奴婢,奴婢一直心存感激,报春姐姐投缳自尽之前很是不安,一个人在屋子里咕咕叨叨的,奴婢挨着墙根听了之后吓得不敢动弹,又见她去见老夫人,想阻止她又不敢,就听到她跟老夫人提醒,老夫人还安抚她两句。奴婢以为报春姐姐没事了,谁知第二天就听见她死了,老夫人说是报春接到她爹娘的死讯才想不开自尽的。其实报春姐姐的爹娘早在她死前的三四年就都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