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云友善一笑:“这个不要紧,管菜单子的管事娘子识字,你要吃什么菜,让她翻翻书便是,而且她最懂得孕妇的忌讳,两厢便宜。”
宋姨娘松口气,朝傅凌云感激地笑了笑。
傅凌云端起茶,闻了闻茶香,又放下金青玉浮雕青莲茶盏,宋姨娘立刻紧张地问:“茶叶不合大姑娘的胃口吗?大姑娘常喝什么茶?我这里还有好多茶叶,那个夜来香的全扔掉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讪讪地脸庞发烫,眼中又悔又恨。
傅凌云不以为忤,说道:“南疆那边的茶,跟我们这边的茶还是有些不同的。扁豆……哎,扁豆回去了,海桐姐姐,安祖,麻烦你们去我院子里找韩嬷嬷要些我常喝的茶叶来,让宋姨娘也尝尝我们北方喜欢喝的茶。”
其实,一般茶叶都在南方,不过宋姨娘所带的茶都是极南之地的茶,跟京城里流行的茶叶又有不同。
海桐为难地看着傅凌云,小林氏的意思是让她和安祖监视傅凌云和宋姨娘,她若是和安祖走了,小林氏会不会责怪她们?
“大姑娘,取茶叶又不是繁重的活计,跑趟腿罢了,不如让安祖留下伺候您,奴婢去拿便是。”
之所以留下安祖是因为安祖跟韩嬷嬷不熟悉,她怕韩嬷嬷为难安祖,丢永和院的面子。
傅凌云丝毫不扭捏,索性大大方方地说道:“你们都去吧,我想跟宋姨娘说些体己话。”
“可……”
海桐还未说完,傅凌云已经转回身热烈地跟宋姨娘讨论南疆茶叶了,海桐无法,朝安祖使个眼色,两人一齐退出。
站在帘子外,海桐寻思片刻,小声说:“安祖妹妹,你到旁边茶水房里,注意宋姨娘的动静,上次的惊险你没经历,想必也听说过,差点要了大姑娘的命!咱们可不能粗心大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祖捂住低呼的嘴巴,鬼鬼祟祟地朝帘子里窥视一眼,压低声音说:“海桐姐姐放心,夫人交代的话我牢牢记在心上呢,绝对不会让宋姨娘对大姑娘不利!”
海桐眸光复杂地斜了眼安祖,点点头,无声离去。
不大一会儿,扁豆先回来,安祖热情地打招呼,低声在扁豆耳边说了两句话,扁豆讶然地点点头,先进了厢房。
海桐一路疾跑,紧随而至,安祖赶忙说:“海桐姐姐,扁豆进去了。”
海桐稍微平复下剧烈起伏的胸口,颔首说:“我知道,路上碰到了扁豆,大姑娘没事吧?”
安祖忙道:“大姑娘安安稳稳的。”
“那就好,我们一起进去。”
傅凌云见三人都回来了,又谈了两句茶叶,便和扁豆一起回了梨蕊院吃早饭。
海桐和安祖回永和院复命,宋姨娘也跟了来,喜滋滋地说:“夫人,大姑娘真真是心善至极的人儿,非但没有责怪婢妾累得她生了场大病,而且还大方地原谅婢妾,送了婢妾绸子和茶叶……”
小林氏最不耐烦听别人念傅凌云的好,强行打断她的歌功颂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哦,送了茶叶?什么茶叶?”
她眼前一亮,傅凌云到底稚嫩,给孕妇送吃的喝的,这不是上赶着送把柄给她吗?
宋姨娘喜笑颜开地将茶叶放到小林氏面前:“夫人瞧瞧,大姑娘说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峨眉峨蕊,这个名字真好听,婢妾听着都觉得喜欢……”
小林氏再次打断她的嗦:“的确是大姑娘常喝的茶,宫里的茶叶想必更好,那你就拿回去喝吧。”
宋姨娘没注意到小林氏眼底的阴沉,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大姑娘说,不确定茶叶是否对孕妇不好,让婢妾拿来问问夫人,毕竟夫人曾经在前头夫人怀孕时便伺候过,又养了二姑娘和四少爷,经验比婢妾多……”
“宋氏!”
宋姨娘蓦然被这一喝惊得心脏颤了颤,这才注意到小林氏脸上阴云密布,她惊恐迷茫地问:“夫人,婢妾说错话了吗?”双手惶惶不安地绞在一起。
经过傅凌云那件事,她便如惊弓之鸟般,生怕自个儿行错一步。
给定南侯当平妻的那段日子是小林氏心中永远的屈辱,因为那段日子里,她虽然是平妻,其实和妾相差无几,宋姨娘口中伺候前头夫人的话,让她火冒三丈。
小林氏深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稍微有些扭曲的温柔笑意:“你没说错话,不过,大姑娘让你问错人了,我怀身子那会儿,都是府里有生养经验的嬷嬷打理生活起居,对这些没上心,你还是问薛大夫比较好。”
宋姨娘刚才被小林氏的怒气吓坏了,闻言木讷地回答道:“哦,好,婢妾知道了。”
海桐赶紧给宋姨娘使眼色:“宋姨娘,早饭时辰到了,别饿着小少爷,还是赶紧回院子去吃饭吧。”
宋姨娘这次看懂了海桐的眼色,连忙行个礼退了下去,与安祖擦肩而过时,不经意地斜睨她一眼,走出永和院后她拍了拍胸口:“好险!”
小林氏则沉下脸,瞪着海桐:“你倒是会做好人!”
海桐尴尬地瞟了眼眼观鼻鼻观心的安祖,心惊胆颤地说道:“宋姨娘嘴笨,奴婢怕她气着夫人。夫人何苦跟她一个姨娘一般见识。”
小林氏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姨娘是下贱,可天天晃在眼跟前真是恶心人!安祖,你说是不是?”
突然被点名的安祖一怔,唯唯诺诺地回答道:“夫人说的是。”
小林氏这才有了些笑模样,像安祖这样没见过世面的才最好打磨,她也不怕将自个儿真正的心思袒露在值得培养的丫鬟面前,反正培养不成,杀了就是:“海桐,安祖,你们今儿去百合园,宋姨娘和大姑娘说了什么?”
海桐和安祖老老实实地将当时情景描述一遍,安祖补充道:“……海桐姐姐出去之后,宋姨娘要送大姑娘回礼,大姑娘感念宋姨娘在南疆对侯爷和大少爷的照顾,邀请宋姨娘五日后去梨蕊院,要给宋姨娘摆个小宴,说是大少爷也会去……”
小林氏的双眸微微眯起,眼中精光闪烁。
茶叶在她这里过了明路,白白被傅凌云摆了一道,自然不能再在茶叶上做文章,可是,如果意外发生在梨蕊院不是更美妙吗?
傅凌云吃完早饭到绣房绣嫁衣,她的嫁衣在收针,有丫鬟们帮着绣被面之类,她只需再亲手绣个红盖头即可。一边收针,傅凌云一边想着,离成亲的日子还有半年,她决定再给安国公绣一双千层底鞋子,给淳于嘉兄弟们也得有亲手绣的见面礼,好好弥补上世的遗憾,至于淳于沛就随便让丫鬟打个络子就行了,她才不会亲自动手。
等她安安静静地将最后一针缝好,抖开整件嫁衣,屋子里的丫鬟嬷嬷惊艳的目光流连在衣服上,韩嬷嬷欣慰地偷偷抹泪,说道:“姑娘一晃眼就长大了,能做出这般好的绣品。”
傅凌云腼腆地笑了笑,前一世她的针线活也很好,但是后来被老侯爷罚去庄子上没有学到师傅们后面教的针法,这一世那俩师傅多有为难,但她到底是学会了,绣活比前一世更好,嫁衣当然也更华美。
苍耳几个围着傅凌云打转,啧啧称赞:“奴婢从没见过比姑娘的嫁衣更好看的嫁衣了!”
傅凌云打趣道:“你们才见过几回嫁衣?就知道取笑我。”她目光一扫,惊讶地瞥见扁豆似有心事,和丫鬟嬷嬷们聊了两句,将嫁衣收起来,私下问扁豆:“扁豆,你怎么了?”
扁豆拍拍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道:“奴婢打扰姑娘的兴致了,姑娘绣好嫁衣奴婢也很开心,的确很漂亮,奴婢是在想刚才在百合园安祖告诉奴婢的话。”
傅凌云惊讶地问:“安祖才到百合园不久吧?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她去小林氏的房里请安,次次碰到安祖,只在与安祖对视的第一眼,傅凌云就知道安祖的确是安国公的人,错不了,虽然从未说话,但是她也为安祖揪了一把心,小林氏可不是个轻易相信人的人,从那次选丫鬟就可窥一斑。她实在没料到安祖的本事不小,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送消息给梨蕊院。
扁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嗯,姑娘,安祖告诉奴婢,小林氏晚上只让海桐上夜,而且亥时和子时绝对不允许有人靠近正房。安祖还说,这是被赶走的钟柳亲口告诉她的。”
听到这里,傅凌云眼中忍不住露出一丝赞赏,小林氏院子里的人就算是离开永和院也是守口如瓶,安祖却在短短的时日内收服钟柳,想必花费的力气不小,用的心也不少,傅凌云突然觉得,她根本不需要为安祖担心。
“安祖还有其他话吗?”
扁豆摇摇头:“没有了,当时在百合园,里面还有宋姨娘的丫鬟和小林氏的人在周围,安祖不敢跟奴婢多言。”
傅凌云赞许地颔首:“这是应该的。安祖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很大,钟柳在永和院伺候多年发现这个规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小林氏院子里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才让钟柳对这个忌讳如此忌惮……或者是,曾经在亥时和子时发生过血案?”
扁豆惊恐地瞪大眼:“姑娘,小林氏真的会杀人吗?”
傅凌云冷笑:“别忘了,小林氏曾经处心积虑地杀我,她手上的血还少吗?”
扁豆想到小林氏在定南侯面前反口后,店铺里那些人的下场,不由得不寒而栗,她不由自主地挨近傅凌云,想要给傅凌云安慰。
傅凌云忍俊不禁,扁豆明明自个儿怕得脸发白,却强装镇定地安慰她,她拍拍扁豆的肩膀,脸色一下子变得柔和:“放心,小林氏现在就是没了牙齿的老虎,伤不得我。我们查查当年小林氏院子里死去的丫鬟嬷嬷,都是个什么死法,因何而死,什么时候死的,在哪里死的。扁豆,你性子活泼,跟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都说得来,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扁豆头皮发麻,傅凌云柔和的声音一口一个“死”,让她无端觉得周围的空气里都掺杂了两分阴森森的鬼气,但一想到小林氏谋害傅凌云的不择手段,她挺了挺胸脯:“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傅凌云点点头,嘱咐扁豆小心,又招来韩嬷嬷让梅婆子注意永和院亥时和子时的动静。
傅凌云和扁豆说话的这个当口,海桐却是愁眉不展,数次心不在焉,遭了小林氏两顿骂,小林氏索性眼不见为净,让海桐“滚出去”,海桐哪里真敢滚得不见人影,只在帘子外面吹冷风。
安祖腾出手来,伺候完小林氏赶忙跑回房间挑了一件灰鼠皮斗篷给海桐披上:“海桐姐姐别着凉了。”
海桐心中一暖,瞅了一眼帘子里另几个二等丫鬟见缝插针地巴结小林氏,她淡淡地笑道:“你怎么不去夫人眼跟前伺候着?”
安祖瞪着眼睛说道:“夫人跟前有人伺候,海桐姐姐,你今儿怎么了?”